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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虽然很对不住,但真的一丝半点儿的冲动也没有了。那次聚会在海滩旁,摆了几个架子玩烧烤。天气又热,每个人都穿得少。而我看见他扛一袋食材走下台阶,几个玉米掉了出来,他又去捡,沾了沙子后再用嘴吹,诶诶诶诶,他是胖了不少,鼓起腮帮的时候整个脸像个皮球,我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不是讨厌哦,也没有嫌恶感,只是很强烈地明白,年轻时把自己纠缠得快要窒息的念头,连影子也不剩了。”十几年后我对自己的价值给予了足够的肯定,它不再是可以随便放上天平的东西,尤其不可能去轻易地交换一个异性的垂青,“生命可宝贵呢,起码也该去交换两吨金子之类的——对了,最近国际金价涨得不错,我爸还怂恿我跟着他投资两把。”

  “我曾经在同学聚会之后,有过去暗恋很久的男生,他反过来追求了我一阵。”汪岚的口气不像炫耀,可我仍旧艳羡了起来。

  “诶?那不是很好吗?赶得上复仇成功的级别了。”

  “我开始也高兴坏了,确实有一了夙愿的感受。但后来就发觉不行。我读书时,多么希望和他一起去上自习课,等他打完篮球给他递可乐,他身上有汗味但一点儿也不难闻,趁老师不注意在他的课本上乱涂自己的名字——那时的幻想都是这种级别的吧,单纯得要命,又美好得要命。”汪岚将头发拨向耳后,“但当我们在多年后尝试走到一起,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能明白吧?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欧洲文艺片中的女主角,迫于生计去演小成本的本土肥皂剧。有些话我根本不愿意去赔笑,有些道具我根本不愿意去接,有些场地我根本不愿意涉足——他带我去过一次珠宝展。东西都很漂亮,换作其他任何异性,很好啊,像这样的约会安排,在结束后参加品牌商举办的派对,听着也挺梦幻吧?但他却不行。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十六岁时为什么暗恋他那么久?因为他有天突然转过来说‘我一直认为你像某个人,昨天总算想起来了,你像那个拍飘柔广告的模特’,我起初以为他是恶作剧,自己找台阶下地反问他‘你说那个男人吗’,但他一本正经地否决了,说‘当然不是,是广告女主角,那个很漂亮的女生。你们长发飘飘的样子很像’——他把‘长发飘飘’四个字说得傻气得要命,可这才是我认识的、认可的他,”汪岚突然有些神伤似的,她的食指掠过不知已经保持了多久的短发,“所以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我拒绝了。也不对……谈不上我拒绝,是现实把我们给拒绝了。”

  “要不,下周六晚方便么?”老同学问我。

  “周六?我看看。”我打开手机,“行。”

  “那好,我带我老婆过来。”

  “嗯。确实有些事我问她更清楚。”

  “对的,对的。哦——这次我来买单,我来。”

  前体育委员喝完杯子里的咖啡,象征这场故友重逢的戏码即将结束。于是我突然回想起记忆里那段汪岚的故事,她在最后文绉绉地总结——当时我认为她“文绉绉”,她说“被现实拒绝”,而直到此刻,和早年的朋友坐在咖啡馆,我穿着黑色羊毛外套,他的手机摆在桌面上,有一两条短信点亮了桌面,我看见上面夫妻俩的合影照。我与他谈着市场份额,谈政府批文——是到了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在缓慢地下滑,像块黄油抓不住瓷碗的内壁。

  从某处伸来不可抗拒的手,它清楚地、无声地把我们推开。

  大家都离过去太远了,很难想象曾经的情愫在今时今日还能捕获我们。它的力量原本就单薄,仅能黏附年轻时天真而荡漾的物质,比如心,比如肩膀、断发或剪影,但在面对凹凸不平、复杂情况下的局面时,就如同超市出售的3M牌墙上挂钩,印在背面的说明书上坦白地写着它起不了作用。

  我记得那个夜晚,坐在弟弟的房间,我清楚自己是一辆驶入沼泽的车,怎样也回旋不出有效的余地。我为什么不能徒步地用脚趾前进,用荷叶前进,用一只蜻蜓的翅膀前进呢?我想着也明白自己是打比方,可在很早以前,它们会被当真,然后得以实现。

  我端详弟弟的脸,他采摘了舅舅舅妈的优点,上帝把那份宠爱展示得很明显。我尝试揣摩他考取大学,踏上社会,结婚生子的模样,但只是那个模样、那个外壳罢了,他在日后逐渐离开青春的灵魂,我根本想象不出。

  “痛吗?”我指着他的手腕。

  “什么?”弟弟看我一眼,露在长袖卫衣外的手腕上文身般包裹着一圈瘀青,“现在没什么了。”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延续了话题,于是我察觉他的愧疚之心,他果然没有那么彻底的逆骨,和童年时被我骗吃肥皂的弟弟保持大部分的重叠:“当时很痛。妈妈很可怕,她力气大得要命,我觉得大祸临头了。”

  我似乎看见舅妈追赶在火车站里的模样,她仿佛要为他上刑,如果可以,舅妈不惜使用能折断它的力气吧。而今时今日,我假想舅妈的心情比假想表弟的熟练太多了。我能完全设身处地地,知晓她发自内心的恐惧,那些上了社会新闻版面的内容,没准儿几天后就出现自己孩子的姓名,她甚至幻想过自己深夜接到电话,说警方刚刚解救了一批黑窑厂里的孩子。而十五岁的弟弟在想些什么呢?他沼泽一般的世界,不舍得飞过一丝来自机械的声响。

  “他后悔吗?大概是有些后悔吧?可他只是觉得自己伤害了家人,却不认为行为本身有错。我问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想怎么办呢?你能怎么维生呢?’他说‘那就找个工作吧’。我问他‘你能找什么工作?你连初中都还没有毕业’。你猜他说什么?不会找不到的,他看过我们楼下饭店里做跑堂的小工,‘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你说我还能讲什么?他认为自己会顺利,他就一门心思咬定了没有问题,他觉得自己去给人蹬三轮都可以,站在马路上送小广告来维生也可以——他该不会还以为这样很浪漫吧?天真成这样,你说多可怕。”

  舅妈一边送我下楼,最后站在底层拉着我又絮絮地说了很久。

  “他和那个女孩子,成绩都不错,但两个人却一拍即合,居然想做神仙眷侣了,想比翼双飞了。你说,这事我能怎么劝?问他什么打算,还是‘没有打算’,我的头都要炸了。”

  “您也别担心了,眼下总归回来了就好。他现在肯定意识不到,现在无论我们怎么说,也是不会听的。”等到以后吧,等到假以时日——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阴险的。因为我不敢对舅妈说,其实我“羡慕”并“钦佩”着,对十五岁的弟弟,对他的世界充满了褒义的向往。所以也格外期待,未来当它变得面目全非的那一天。它被一只来自现实的手紧紧钳着,卡着,拖着,拽着,像上了刑那样,留在真正的世界。

  老妈手里握着一条光溜溜的青鱼走到厨房门口:“你要出门?晚饭你不吃啦?你们老板的视察还没结束?”

  “不是这个。我约了别人吃饭。”

  “约了谁啊?”

  “以前的初中同学。”

  “哦?男的女的?”

  “男的。”刚说完我便懊恼自己的轻敌。

  果然老妈听见“老同学”和“男”两个标签叠加,语气热烈起来,像一丛发现了目标的蜜蜂:“找你有什么事哦?约会吗?”

  她说得憧憬,我心里却暗暗冷笑。难不成还是翻然醒悟,一猛子吃起十五岁时的回头草?这得是被怎样强烈的雷劈了之后才能有的病入膏肓:“他托我给他老婆帮个忙。”

  我完全是享受着老妈眼里那截拗断的树枝在空气里弹出泄气的“咔”一声,它折得宛如相声中抖出的一个包袱,我笑了,老妈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运气早在小学班会上抽中一盒香橡皮的那刻便被彻底耗尽,至少最近几年,我邂逅的都是“此人已死”,邂逅我的都是“此人已婚”。

  “是他老婆?那你帮这个忙做什么?”老妈和章聿属于同一国,并且她俩确实一见如故,每次碰面都聊得十分投机,导致老妈也时不时操心章聿的终身大事,有时她甚至自作主张,将我相亲失败的对象伺机推销给章聿。“对了,上次那个注册会计师——”她拉下脸,“也别浪费在你身上了,你这个不识货的——介绍给小章怎么样?”

  “得了吧。你不放过章聿,也当是放过那会计师行么?”就章聿的毒性,我一直怀疑她今世作的孽足够下辈子投胎做个沙袋,人民群众将连夜排队等着揍它。

  “人家小章不见得和你一样短视。”老妈孜孜不倦,“就你那一根筋的脑子,有小章灵活?你不知道变通,也许人家小章知道。到时候你看着小章出嫁,别来埋怨我为什么没先照顾你!”

  “……行了,她刚谈了个新男友!”我火气上升。

  老妈立刻受到打击:“……你看看别人,你看看别人,诶……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你到底有什么要求呢,怎么会一个也相不中?”

  我皱着眉:“早说了,我没什么特别要求,看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