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心中有事的人,越不会有好的睡眠,沙老翁便是如此,他会经常忙到很晚,而早上又起的很早,为了不影响妻子休息,也是为了方便处理事物,他一般会在书房睡,偶尔才会回卧房,今天他也是在书房中,天还没亮的时候便已经起来,不过仆从们已经掌握了他的作息规律,在他洗漱过后,下人已为准备好了两份早食放在餐桌上。
沙夫人此时也洗漱完毕,沙老翁看着她有些愧疚,尽管刚才很小心,还是把她吵到了,他关怀的说:“昨天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会?”
沙夫人羞涩的看了他一眼,柔声说:“醒了也就睡不着了,没事,我们也很久没一起吃早饭了。”
到了餐桌旁,看着有两份餐点,沙夫人的脸不由有些红了,心里想着,只怕又要被下人们嚼舌更子了,她拿起勺子盛了稀粥递了过去,然后又自己盛了一碗,真是的,要是被孩子们知道,恐怕会被他们笑为老不尊的。
沙老翁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边吃边说道:“过两日老三便要走了,妖族的伊尔文来了几次邀她去妖族那边看看,我同意了,到了妖族好好玩一阵子,然后可以转水路到山麓学院,时间上也来得及。”
沙夫人放下碗筷,神色有些黯淡,沙老翁劝道:“孩子们长大了,终是要离父母远去的。”
“是啊,我自然知道。”沙夫人含住的泪再也忍不住,落在了餐桌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又没我们陪着,一出去那么远,下次再见,就是三年后了,在我的记忆里,三儿、六子她们都还是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怎么忽而间就这么大了?”
沙老翁的眼睛也有些干涩,他伸出手为妻子拭去脸上的泪水,沉声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一切恍如昨日,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三儿还没有凳子高,就那么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要我抱。”
沙夫人忽而想到了以前的事情,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说:“还记得那个时候她老是拔你的胡子,都快把你的胡子拔光了,这不是,有的地方到现在还没长出来。”
沙老翁伸手摸着自己稀疏的胡子不由也笑了,他安慰着妻子说:“你也别太伤感,你看她们,不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吗?我看着她们呀,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你了。”
沙夫人摸着自己的脸说:“我?我现在的样子哪还能和她们去比。”
沙老翁看着她说:“哪里的话,谁不说你像是他们姐姐?而且在我心里呀,你可永远是最美的。”
沙夫人轻推了一下他娇嗔说:“到老也没个正行。”
沙老翁此时已吃完碗中的饭,沙夫人想要再给他添一碗,他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够了,若是在平日,他已经去处理商业上的事物了,但现在妻子在身前,他只愿好好陪她吃早饭,他问:“老三最近怎么样?”
沙夫人说:“这个小没良心的的现在倒高兴了,听说要出去别提有多快活,一天到晚和六子叽叽喳喳的到处闹,说起来我倒忽然想起来了,她前两日还跑来问我,说在她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天降异象,或者是哪个神仙给我托梦要做我的女儿,你说好不好笑?”
沙老翁面色慈祥,他问:“那你怎么说?”
沙夫人笑道:“还能怎么说?不就照实说呗,就是个普通的大白天,也没有神仙给我托梦,她听了还有些失望呢。”
沙老翁说:“还尽是小孩子脾性。”
沙夫人附和道:“可不是吗,还一个个装成大人呢。”
沙老翁给沙夫人递过一样小菜问:“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你觉得那个齐盖你如何?”
沙夫人想到齐盖不由面露笑容,说:“他感觉起来倒真是有些像小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又完全不懂礼数,但是很多事情他又都知道,要是老三愿意,我看着也挺好的。”
沙老翁笑说:“事情还没一撇,你这个岳母大人已经操劳上了。”
沙夫人说:“女儿一到了年纪,做母亲的就见谁也像女婿了,只是不知道底细,总有些放心不下。”
沙老翁沉声叹道:“我识人无数,也是看不懂他,他的底细你没问过?”
沙夫人说:“怎么会没问,只说无父无母,四处为家,问他可有其他亲人,也都说没有。”
沙老翁沉思道:“丹鹤他们推测他是赤子,他很可能在修行后丢失了一些记忆,或者是已然溯回本真,这方面我也不清楚,我已写信传至山麓学院那边,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不过要真是赤子,只怕至少已经几百岁了。”
沙夫人惊呼道:“啊,这么大年纪吗?这……”
沙老翁笑道:“也只是推测,而且他模样看起来不是和老三也差不多吗,又不是一大把胡子的老头子。”
沙夫人叹了口气说:“唉,算了,由他们吧,我们这些老的再操心也没用,我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准备的,你也别太过操劳,有些事交给下人去做。”她已经用完早饭,一旁仆从便收拾起碗筷,沙老翁送她出去后方回来做到书桌前,案上摆满了各样的文卷。
两日后,便是沙砾要出发的日子了,这天天刚微亮,沙夫人就早早起来,事实上她几乎一晚上没有睡,前半夜的时候,她一直为沙砾准备着路上要用的东西,虽然早就让下人准备好了,但她还是做了一一检视,总是觉得不是少了这样,就是觉得少了那样,忙忙碌碌的张罗了大半夜,想着沙砾一人在外,心中总是担心,到了后半夜,沙砾更是跑了过来,和她睡在了一起,两人在床上说了半夜的话,当然更多的是沙夫人在说,沙砾低声应承,交待着要在外面注意的事情,直到沙砾已经被她说的睡着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时候她正要睡,看了一眼窗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在她醒后不久沙砾也醒了,两人又说了很多话,依然是昨天的那些,沙砾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也保证了会在外面小心,但沙夫人总是怕她忘记。
为人父母总是如此,尽管有的时候会变得很啰嗦,但子女唯一要做的便是有足够的耐心听他们说话,沙砾明白这一点,所以一直呆在母亲身边,哪怕她早就想飞出去了。
待到沙夫人终于把话说完,外边伊尔文来接的马车也已停在大门外,一番告别自是不可少的,如此又拖了些时辰,到走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由于一路上都有伊尔文照看,且带着过多的行李在路上不方便,沙夫人为沙砾准备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带上,那些东西连带着其他的各种用品,则是着人先送往山麓学院。
他们此行一路只是轻装上阵,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财物,一共就没多少东西,而在沙砾身边,更是一个贴身服侍的丫头都没有,只有齐盖和他一同前往,这是沙老翁的意思,主要是在磨练沙砾,当然沙老翁的生意遍及三族,在四处都有他的铺子,如果真是沙砾吃不下苦,她也可以随时去任何一家铺子里得到帮助。
沙老翁和她的妻子恰恰想反,在今日并没有说多少话,实质上这几日他一直在忙,也很少见沙砾,只是偶尔和沙砾说些事情,但也只是一两句,他不喜欢这样离别的场景,故而在昨日就已经和沙砾作别,但他今日还是来了。
马车渐渐远去,沙老翁和沙夫人两人站在房门前,两手相握一直呆呆的望着,眼睛里都充盈着泪水,直到已经看不见了马车了,他们还没有回去。此时正值孟春之时,天气显得有些闷热,但他们似乎都没有察觉。他们就那么一直望望着,虽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好像他们还能看见马车,好像四处没有被遮挡,就这么一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