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方剑明和冷暮云在冰宫前把酒言欢，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人但觉有一股别样的温暖。这种月光，冷暮云也不知道照过多少次，可感觉与现在不一样。那种惺惺相惜的友情，是世上最难找的。r
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红尘男女，各有所好。有人因志趣相投而成朋友，有人不打不相识，最后成为朋友，有人共同患难，因而成为生死之交，也有人彼此了解，成为管鲍之交。但像他们这种，相隔数年后，那种相惜的交情仍如昨日，实是罕见。r
第五十一章（735）“老朋友”（3）r
日出东山，火红的太阳冉冉从天边升起，照在天山的每座冰川、雪峰上。每到这个季节，冰雪融化，汇聚成河流，在山间潺潺奔游，就像一条条长蛇一般。巨大的冰川缓缓移动，形成奇特的景观。r
早在唐初时期，唐太宗李世民就已在天山设立“瑶池都护府”，管理天山一带。有名的唐僧玄奘也曾经过这里，留下他的足迹。二百三十多年前，“一代天骄”的成吉思汗西征，逗留于此，遣使约见有北方第一高手之称的全真道士长春真人丘处机。r
长春真人是昔年天下第一高手全真祖师王重阳的得意弟子，他到来之后，与当时的天山剑派掌门比武三日，胜了对方。成吉思汗见其武功高强，对道法又极为精通，便尊称他为“神仙”，封“护国法师”，令其主持燕京（极今天的北京）太极宫，总领天下道门。自此，全真派声势大赫，凌驾其他道门之上。r
两百多年过去，改朝换代，全真一派声势日落。当今朝廷，虽曾封过全真道士张三丰为“护国真人”，但朝廷看重的是道门的另一大教派，也就是正一教派。全真的往昔荣耀不再，而天山派依然存世。r
今日的天山派，可以说是达到了鼎盛时期。波斯圣教驾临西域之后，也曾派人来通好，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波斯圣教行动迅速，意欲吞并西域各大小势力，召开的封王大会，表明其野心勃勃。r
一大早，天山派便处于一片安静之中。为了迎战“老朋友”，钟子丹已下令，包括掌门大弟子钟杰在内的极大部分天山门下，不得擅自出门，就连“解剑宫”内外，一个值守的人也没有。若是不知情的人突然拜访，还以为天山派人去楼空。r
午牌时分，一道人影从山下疾掠而到。经过解剑宫时，来人微微“咦”了一声，随后，“哼”了一声，速度不减，直冲天山派的重镇。到了殿前，来人还是没有看见一个人，但他已察觉到，四周的屋中，至少有上百个人。他禁不住发出阴沉沉的笑声，运起内力，从丹田喊出一句话：“老朋友来了，钟兄何在？”r
钟子丹的声音从山上飘来：“老朋友，钟某就在这里持剑相候，请上来。”r
来人将身后的一件大氅一抖，腾空掠起，翻过二十多丈的地面，向山上疾掠而去。转眼之间，他来到山道的岔口处，想也不想，劲往左边的山道奔去。转眼功夫，他来到了那条险峻的山路上。r
钟子丹站在山路中间，风吹来，掀起他的袍角。他手中拿着一把木剑，果真是一副持剑相候的姿态。r
“老朋友从远而来，钟某未曾远迎，恕罪，恕罪。”钟子丹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似的。r
来人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披着一件极长的大氅。此刻，大氅在山风的吹拂下，随风飘动，显得潇洒之极。r
“嘿嘿嘿，老朋友果然守信用。”来人故意将声音弄得阴沉沉的，好叫人听不出他原来的声音。r
钟子丹望了望他，眉头一皱，道：“老朋友这副打扮，为的是什么？”r
来人发出古怪的笑声，道：“老朋友莫非望了我吗？”r
钟子丹道：“钟某当然没有忘记，你这身打扮，颇有昔年血手门门主聂皇杰的架势。”r
来人道：“既然没有忘记，你说我是谁？”r
钟子丹目射精光，似要看穿对方脸上的面具，过了一会，才缓缓地道：“你，自然不是聂皇杰。”r
来人“桀桀”一笑，道：“我当然不是他。”r
钟子丹眉头深蹙，道：“尊驾既然自称钟某的老朋友，何不将面具摘下来看看？”r
来人发出一声大笑，笑声直冲云霄，笑声一顿，阴沉沉地道：“钟子丹，我给你一个看我面貌的机会。”r
钟子丹道：“如何？”r
来人阴笑道：“打败我，然后就可以摘下我脸上的面具。”r
钟子丹：“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尊驾只是一人？”r
来人道：“你不也是一人？”r
钟子丹纵声长笑，笑声中，一股劲气向来人射了过去。两人相距不下十丈，但这股劲气说到就到，只听“砰”的一声，来人身上涌出一股护体真气，将这股气劲挡了下来。来人没有退步，只是大氅飞展得更加笔直。r
钟子丹微微一惊，暗道：“这人内力之深，竟似不在我之下，他究竟是什么人？今日一战，想要胜他，实在困难之极。”r
来人沉声一笑，喝道：“钟子丹，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接我一招试试看。”话声刚落，往前踏出一步，一股劲气排山倒海一般冲出，卷向钟子丹。r
两人站于山路之中，一边就是悬崖，一个不敌，便有颠于山下的危险。钟子丹深吸一口内气，猛的长吐一口，那卷席而至的力道停滞不前，在他身前五尺外翻滚涌动，须臾才散。r
来人发出一声怪笑，道：“钟子丹，想不到你愈老弥坚，看在你能接下我这一招，我不妨告诉你，我就是地藏菩萨，催命索魂的地藏菩萨！”r
钟子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诧道：“尊驾就是近来名震南北的那位地藏菩萨？”r
来人笑道：“本菩萨只是略施手段，就把那些人耍得团团直转，痛快痛快。”r
钟子丹眉头一皱，道：“尊驾当真是那位地藏菩萨?”r
来人冷笑道：“你看我这身打扮，何处不像地藏菩萨？”r
钟子丹惊疑不定，道：“听说那地藏菩萨是个行侠仗义，武功高强的大侠，不但救了金刀镖局，还揭破了不怀好意之辈的阴谋，试问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来找钟某的麻烦。再说，钟某与他素不相识，更说不到什么老朋友了。”r
来人怪笑道：“我是大侠，但并不代表不是你的老朋友。武林中沽名钓誉之辈，数不胜数，又不缺你一个。”这话简直是把钟子丹侮辱到了极点，但钟子丹极为镇定，淡淡一笑，道：“尊驾口气咄咄逼人，与钟某似有这不可和解的深仇大恨。不管你是谁，即便是那地藏菩萨，今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了？”r
来人冷声道：“当然。本菩萨今日驾临天山，就是来取你的项上人头。”r
钟子丹哈哈一笑，道：“钟某的人头就在这里，你既然要取，何不亲自过来。”r
来人冷哼道：“正有此意。”身形一展，纵了过来，一掌刚猛无俦的掌力印向钟子丹胸口。r
钟子丹气沉丹田，眼见掌力即至，忽地一剑刺出。他手中拿的虽然只是一把木剑，但在内力灌注之下，实不亚于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一剑化九剑，九剑化十八剑，十八剑化三十六剑，三十六剑化七十二剑，七十二剑化一百四十四剑。一弹指的功夫，剑影纵横，剑气森森，将来人掌上逼出的掌风全给激散。剑尖一晃，刺向来人掌心。r
来人冷哼一声，脚踏中宫，两指一夹。钟子丹吃了一惊，万料不到他会如此胆大，此地狭小，施展不开，才要纵身后退，来人两指已捏在剑上，将头一侧，一股剑气冲出，从他耳旁射出三丈后才消散。r
“钟子丹，你老了，这一手叫‘兵行险着’，以你这般年纪，是再也没有胆子施展出来的。”来人讥讽似地道，同时，一股力量自手指窜出，沿着木剑，撞向钟子丹的手腕。r
钟子丹叹了一声，忽地松开了剑柄，单掌疾出，口中道：“你有‘兵行险着’，钟某却有‘抛开一切’。”r
一瞬间的功夫，木剑化为碎屑，钟子丹的手掌将要碰到了来人的手指。危急之际，来人其他三指一起张开，“砰”的一声，总算他见机得快，以掌背接了钟子丹一掌，只觉腕骨几欲碎裂，人也被震退了丈外。r
以钟子丹的身份，被逼弃剑，算是输了对方一筹，但他随后一掌将来人震退，算是扳回了面子，而且，还伤了对方，隐隐占得上风。r
来人手腕一转，发出嘎嘎声，转眼之间，疼痛感已消。双掌一提，迎向钟子丹拍来的双掌。r
“轰”的一声，山石飞溅之中，两人纵身跃起，在半空各攻十数招。两人内力深厚，这番悬空交战，全凭一口真气，待落下之时，人已从悬崖边坠下。但两人是何等功夫，只是用手轻轻在崖边的地面一沾，人疾弹而起，又在半空交上了上手。如此几番过后，那条山路已残破不堪，更加险峻。r
两人从山路中间斗到山路尾部，然后又从山路尾部斗到山路顶部，轰隆之声始终没有停止过。两人身上逼出骇人的力量，那些山石怎么也砸不到两人，刚一飞近，不是被震碎，就是被弹飞。r
两人身形时起时落，宛如飞鸟，斗到激烈之时，两人双掌拍出，强大的真气撞在一处，狂风怒吼，气流四涌，一片山石顿时化为粉尘，飘散而去。两人身形翻腾，直冲半空。r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两人互击八掌，风云变幻，一座小型雪峰顿时轰然崩塌，震动山峰，翻滚了数十丈，挤在一处凹地，将之添满。r
这时，两人飘落至地，站在木屋右侧二十多丈外的一片雪地之上，双手互低，竟是要比拼内力。r
第五十二章（736）“老朋友”（4）r
过不多时，钟子丹目中爆射凌厉的寒光，往前走了三步，相应的，来人跟着退了三步。忽听钟子丹一声暴喝：“我知道你是谁了！”话声中，双掌快如闪电般连环三击，如山劲道疾涌。来人心神一震，运足全身内力，亦是连环击出三掌。三声巨响过后，钟子丹嘴角溢血，“蹬蹬蹬”地退了十数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气喘。来人却被震得横飞出去，落地后还在雪地上滑出三丈来远。r
不久，来人从地上一跃而起，仰天长啸，声从丹田喊出，十里之内，清晰可闻。随后，他发出阴沉沉的冷笑声，一步步的向坐在雪地上的钟子丹走去。钟子丹双目忽地一张，精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r
来人将步子一止，惊疑地道：“钟子丹，你还有力气再战？”钟子丹冷冷地望着对方，道：“你尽管上来，钟某要是不能将你击毙于掌下，誓不为人！”来人哈哈一笑，道：“钟子丹，你已是强弩之末，而我，还能发出一掌，你休要逛我。”钟子丹不屑地道：“好啊，你上来吧，看是你收拾我，还是我收拾你。这次我绝不会手软，即使你再赚疯卖傻，我也要除掉你，司徒寒松！”（司徒寒松，为上部中的天尊令狐松，修改版本后的）r
来人心头一凛，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记得他当年率众攻打少林寺时，刚走到半山，就和天竺僧力拼，天竺僧自知大限将至，将他重伤，半年之内，都没有复原。现在，钟子丹又来这一套，如果钟子丹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他还能活着离开天山吗？不，他来此只是为了洗刷当年的耻辱，是谁废掉他的武功？是钟子丹，所以，他要活着离开天山，不仅要活着离开，而且还要风光的离开。r
冷冷一笑，来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今天的后果是你自找的。你我这一战，谁占上风，只要不是个瞎子，谁都看得清楚。”r
钟子丹道：“这又如何？你胜在比我年轻，我要是和你同样年纪，此刻坐在地上的就该是你。即便你现在占了上风，可你要取我项上人头，那也是痴人说梦。”r
话声刚落，只听山脚下传来一句“谁说的？”转眼功夫，一道人影掠过解剑宫，掠过天山派的重镇，掠过山道。他想是要炫耀自己的武功，来到早已不成样子，比先前更加难走十倍的那条山路前时，身形忽地飞了起来，直射而上，一口气竟纵上山顶。r
就在同一时间，一道人影从另一条山道上疾掠而至，亦是像他那般，一口气纵了上来，翻腕一掌劈出，一股剑气凭空产生，斩向对方。r
那人冷冷一笑，站着不动，眼看剑气就要击在他的身上，忽见他身体两尺之内发出一圈白光，剑气击于其上，发出金戈之声。r
“啊，传说中的太乙神功，暮云，小心。”钟子丹见那人竟然会这等无上的护体神功，心中大吃一惊，提醒冷暮云。r
向那人发出剑气的正是冷暮云，只见他目光一冷，迷成一线，道：“尊驾好高深的武功，不知尊姓？”r
那人的穿戴，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得就像是夜色中的幽灵，地狱里的魔鬼。嘴角微微一扬，缓缓地道：“天鹫宫宫主。”r
冷暮云听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松自己，道：“原来阁下就是天鹫宫的宫主天鹫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天鹫子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问道：“你是剑神冷暮云？”冷暮云道：“不错。”天鹫子道：“你的大名，本宫早有耳闻，当年你和柳生一剑做生死一战，确实震惊天下。”冷暮云道：“那已成为往事，提它作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