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柳栀依旧闭着眼,冷冷地催说,“要干快干!”她觉得他没话找话,像哈巴狗一样想改善关系。她除了厌恶,还有鄙视。
男人问的是正事,不是过去的调侃。他吃了闭门羹,草草完事。回到自己房间,他还在评判柳栀刚才的表现。女人的身体连着他,心是不是连着另一个男人?他在主动找闫明智,但这哥们肯定没有主动找自己——曾经的死党真的有意疏远自己了。那是因为柳栀批评他时所说的,别人混得越来越好,自己混得越来越差吗?还是如闫明智口头禅所说的,他的权重更小了,更躲避与自己对话了?
柳栀说的,和闫明智的口头禅,其实是一个意思。权重不够——换个说法就是合作(利用)的价值不够,有落差了——就不能做兄弟了?到底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劈腿,还是因为权重的变化,让兄弟之间有了隔膜?
人对人真是冷酷。柳栀自己很拼,还批评丈夫是纨绔子弟、不思进取,当然是希望他升官发财、夫荣妻贵,“我原来觉得男人靠谱很重要,后来不这么认为了。”她用心良苦地鞭策丈夫,“出轨不靠谱对吧?婚姻中最可怕的不是出轨,而是一个人飞速成长,另一个不进则退。一落后,就有危机了。”她还拿某人来例证,惹得他不快地呛她:“人各有活法,有的用力,有的随机。谁说随机就有危机?所以不要轻易赞美一方、贬损另一方,也不要随便捧一方、踩另一方。”她就无语了。她不知道当初怎么嫁了他。或许是这种随机随性吸引了她,也或许是颓废的艺术气质吸引了她,但那些曾吸引她的现在成了她眼中的缺点。或许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她变了。她继续奔跑,他追赶不上她的脚步,所以她和他爸一样恨铁不成钢,也渐渐不把他当回事了。他在她面前渐渐“权重不够”了。在家里如此,在社会上亦然,过去他经常请同学吃喝,这种饭局现在少了,可能也是因为自己跟不上别人的脚步了吧。当曾经的小伙伴渐渐疏远,如果不去反思自己、提高权重,那只能发出“混得人模狗样、小人得志”之类的自艾自怨了。
那会儿,柳栀僵硬地紧闭双眼,幻想着另一个生蚝男人。当丈夫提到闫明智时,她的脑中有了对象的切换,打断了正在幻想中的麻醉,疼痛感恢复过来。她不想与丈夫在闫明智身上周旋,否则越探究下去,越扯不清。过去他们常以这种调笑,来试探对方的一些隐私。因为里面夹杂着猜疑,调笑里就带着些许剑拔弩张。所以,这种调笑的结局,多半是不欢而散。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角落,不为外人窥到,也不愿让人知晓;即使坦诚相待,主动揭开角落的一片幕布,那反而让人想知道更多的隐私,让人产生更多的联想,去联想那些子虚乌有的事。这是人际交往中的困境;朋友不能例外,夫妻亦难免疫。连时间也改变不了,每个人都会带着秘密进入坟墓。
她以为自己爱着丈夫,经过这些情感之劫,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爱。缘于蜜月期的爱,在真实生活的风吹日晒下,像胶一样硬化剥落。她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野心勃勃的男人,而不是钱晓星这样长不大的、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或许闫明智更适合她,尽管他没背景。如果碰到个有背景的、聪明又努力的,才是她所欲的。自己是一个婚姻不幸的能干女人?这故事太老掉牙了。但事实就是这样,在重复上演着。下一步真的外遇上真命天子,也一样是老掉牙的灰姑娘的故事。
房间装满了沉寂漆黑,窗外的夜倒显得透亮。那种惨淡的光亮透过窗帘的边,形成毛茸茸的边界,似乎发着丝丝的声响。那光进入钱晓星的瞳孔,几经折射后,向内心射去,照亮了他的陈年心事。
那时期,爱国小伙闫明智正与柳栀谈着恋爱。他头脑灵活,向死党借钱,对女友大方。有时他带着漂亮的恋人出来玩,在钱晓星面前小小地炫耀。柳栀站在篮球场边,看他俩决斗似地表现各自的球技。闫明智投篮不中,总会骂一声“shit”。他嗓音浑厚,还带有磁性,很难想象是从他那瘦瘪胸腔里发出来的。而钱晓星没投中时,却代以文明之骂“shift”。两人一唱一和,对台戏似地一笑一颦。闫明智嘴有点尖,动作非常灵活,像个瘦长的猿猴。他小腿上的肌肉没有死党发达,但弹跳能力更强。闫明智武林高手般飞身跃起,停在空中足有五秒,手腕一抖,将手中的篮球投出。人球分离的瞬间,人与球产生反作用力,球向前向上,人后倾向下,动作异常华丽优美。他在炫技。钱晓星不甘做灯泡,有时故意失手,球会碰到柳栀身上,然后他嬉皮笑脸地,逗她一起打球。闫明智也怂恿柳栀,说教她怎么投篮。柳栀经不起两人的勾引,咯咯笑着,不断接到两人传来的球,踮起脚尖,伴随着长发和手臂向上一扬,整个形体杨柳风一般优雅。
打完球,他们去喝啤酒。运动后的柳栀被液体一滋润,脸若出水芙蓉,不断激起灯泡的一声声惊艳。钱晓星眼中放射出羡慕、妒忌之光,口中不断弹出“shift”,闫明智看在眼里,内心很快活,直接爆出“shit”。钱晓星还涎着脸,让柳栀给他介绍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女友。他还炫耀起,刚开始时他如何教闫明智打篮球,还贬损闫明智的球技当时如何的烂,现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闫明智也不辩驳,只是呵呵地笑,偶尔一声“shit”,最后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有苦练,才能赶上老钱老师啊……否则的话,和你差距越来越大,权重越来越低,你就不带我玩了。维系友谊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共同进步——但是,”闫明智举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我再怎么苦练,还是追赶不上你老钱啊。”钱晓星连说“shift”。柳栀觉得钱晓星很孩子气,觉得男友闫明智更胜一筹,很大度、很上进、很有担当。当闫明智提出让钱晓星当保人、钱晓星毫不犹豫地答应时,她觉得他们的同学关系真是很好,堪称死党。尽管后来柳栀变了心,闫明智去了远方,钱晓星还倾其所有地借了三万元给闫明智。他没向柳栀要钱,也没告诉她。这是他的私房钱。从此他不再主动联系闫明智,怕闫明智多想,以为打电话是暗示催债。
闫明智家庭条件不如钱晓星,但和柳栀一样自尊敏感,性格也很犟。那会儿小色姐偶尔到场,都劝闫明智买房,“没有房子,你让柳栀怎么跟着你过日子?你总不能让柳栀陪你租一辈子房子吧?我告诉你,房价不可能跌的。即使跌一下,那是给你提供机会,让你赶紧买。”闫明智偏对着干。他不相信房价只涨不跌。他说有点钱不如去创业,一辈子只为忙房子,是中国几千年的病。他不屑为之。他自说自有理,看着噌噌上涨的房价没有喘息的意思,也焦急,但他就是倔强地拧着,非等房价跌下来才出手。越等房价越涨,他在等待中错过了买房的时机,也错过了柳栀。
钱晓星结婚后,闫明智去了南方的IT公司。他不时回来,回来时从没告知钱晓星夫妇,因为他交往了本城的一个姑娘。他应当赚了不少钱,也赚了不少经验,积累了娶孔雀女的资本。在南方漂了一年多,他回来加入本地一个创办不久的软件公司,据说老板给了他一些股份。
闫明智的婚礼是在五星级大酒店办的。他提前给钱晓星打了电话,说要寄结婚请柬。老实说,这对钱晓星是个莫大的惊喜。他在电话里祝贺着闫明智,心里生出另一些滋味——闫明智竟然背着他恋爱直到结婚,中间过程守口如瓶,这还算什么死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