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在酒店大堂里迎宾,钱柳二人上前祝贺。新娘身材曼妙,略显得硬,颧骨略高,拖着一袭白色婚纱,如孔雀开屏。钱晓星心中暗赞,偷偷对死党耳语了一下,换来他的一句“shit”和两支香烟。新娘声音细小,衬得新郎的嗓音更加浑厚。四人的脸都是笑的,新娘看不出他们三人的笑容里有什么意味。钱晓星也看不出闫柳二人笑容里的意味。然后合影,一对新人居中,钱晓星站在闫明智一边,柳栀站在新娘一边。完了柳栀又要换位置再拍一张,让钱晓星站新娘边上,自己站闫明智一边。完了那对新人依旧迎宾,钱柳二人步入宴会厅入席。钱晓星贴着妻子的耳边说,第二次合影很有意思啊。柳栀白了他一眼说,你懂的。钱晓星说,我不懂。柳栀说,你懂装不懂。
柳栀全程注视着婚礼进行时,目光聚集在新郎或新娘身上。她清楚记得,有一个场景是全场熄灯,有一束白光射到门口,门口出现了闫明智与他的新娘。新娘手捧康乃馨,二人相挽,沿着过道穿过拱门,礼宾花在空中不断落下。在众人注视与祝福下,闫明智走向婚姻的舞台。舞台的背景是有蓝色星星的苍穹,干冰营造出浓重的白雾,像广寒宫,冷焰火喷射着。柳栀盯着闫明智,他的嘴更尖了,看上去更瘦。当他用浑厚的声音喊出“我愿意”时,全场善意地轰堂大笑。那一刻柳栀的脑中升起一个想法,就是站在新郎身边的曾经可能是自己。而钱晓星的心思更为分散,他抽着烟,喝着酒,偷瞥一下柳栀,揣测着她的心理。他以为他能了解这个女人,就像闫明智曾经以为的那样。
闫明智以为柳栀是个重感情的女孩,并自以为了解她,其实并不真地了解她。“我也一直认为你很重感情,现在觉得你很现实,而且很高傲冷漠。”在夫妻关系冷淡时,钱晓星将这句话奉送给了柳栀。她憋着脸,紧紧地抿着嘴,半晌才问:“听你刚才的语气,还有谁认为我重感情?”钱晓星毫不犹豫地说:“你的前男友,闫明智。”她没再说话。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绝不欠人情,因为钱付得起,人情有可能还不起——这是柳栀奉行的法则。她喜欢这个冷酷直白的商业社会。而钱晓星打小不缺钱,也不在乎钱。他更在乎人情,尤其是那份同学情谊。在闫明智独闯南方后,他时常念起这个死党,还担心闫明智挂了。随着距离拉大,淡出各自的生活圈,双方关系真的淡如水。在连续三天打不通闫明智电话后,钱晓星的惦念增强了。与妻子草草完事后,他瞎想了半夜,后半夜做起了恶梦,梦见柳栀开着白马车,在山中的林荫道中急驰,闫明智坐在右座,竟然一边摸着他老婆的手,一边得意地调侃他们过去的丑事。他们笑得很开心,脸完全绽开了,越开越大,扁平化,直至撕扯得血肉模糊……
事实上,闫明智不仅是钱晓星心中那根敏感的弦,也是柳栀的敏感心弦,就像迟迟不孕同时是夫妇俩另一根敏感的心弦一样。她在逃避家庭、他在怀念友情之际,几乎同时在私下查阅一些不孕不育的资料。
他们才知道,孕不孕却是复杂困难的。婚后小夫妻都不打算立即要孩子,其实都低估了怀孕的成功率。平均而言,正常夫妻四五个月就能怀孕,有十分之一的夫妻需要一年以上才能受孕,二十分之一需要两年以上。人的一生有三千多次性交,但平均只有二到七个后代。世界卫生组织的研究结论是,全世界六分之一的伴侣不能生育,三分之一的问题在男的身上,三分之一的在女的身上,另外三分之一是双方的问题。其中,女人输卵管阻塞或男人精子问题,是不孕的主要原因。
也就是说,不孕的责任,男女需各担一半。但柳栀并不宽心,因为她读到女性的问题更多,如空囊、内分泌异常、宫腔粘连、子宫畸形、免疫因素、子宫血供因素等等;仅空囊就有很多原因,比如卵泡偏小、支原体问题、染色体异常等。女性**酸碱值、温度,不但影响性生活的快感,还影响到怀孕生育;而男性多少,与受孕并不成比例。有些报告的说法,简直让她心惊胆战——激素的不平衡会引起暂时性不孕,压力越大越不能怀孕。这好像印证她之前的想法,即夫妻感情不和,让精子和卵子也有了情绪,携带某种毒素和抗拒因子,致使不能相融受孕。不仅如此,不孕的夫妇有很高的离婚率,这符合进化论,因为一方会另寻伴侣来传承基因,从祖先遗传下来的基因就带着自私的密码,它将繁衍当作第一目的。
柳栀还在论坛里,看到很多妇女交流怀孕的帖子。有些事业有成的女人,因为不能生宝宝而焦虑,其中有一个讲述了亲身体会,不出门、不接电话、茶饭不思,每天望天,以泪洗面。柳栀感同身受,回贴安慰她,为她鼓劲。
与不孕相关的是低生育率。其实早在19世纪之前,西欧的城市人口一直无法成功繁殖,他们靠比较健康的农村来实现人口补充。两百年后的今天,城市依然维持低于农村的生育率,而且城市化率还在提高,结果当然是生育率不断降低。怎么解决呢?保持基因多样性是唯一出路。在相同条件下,分散的人群比聚集的人群更健康。植物品种不能单一,人也不能单一,白的需要黑的,矮的需要高的,秃顶、驼背、瘸子,歪瓜裂枣,都是生态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单一模具造出来的帅哥美女,全世界都是贝克汉姆或者宋仲基,人离灭亡就不远了。
钱晓星还读到另一则报道,说中国已出现精子危机,年轻男性的**质量大幅下降。这会加重本已偏低的出生率。这种情况并非中国特有,西方男性精子浓度和总数也出现显著的下降,环境因素和生活方式被认为是可能的罪魁祸首,包括农药、化学物质、雾霾、抗生素滥用、辐射等等复杂原因。
钱晓星有了研究的兴趣。他顺着农药的线索继续探索,发现更多的学问:植物基因的脆弱,才是普遍使用农药的原因,如果基因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依赖外部的农药。人同样如此,对医药的依赖加深,其实是人类基因脆弱与退化的一部分。病菌的耐药性已超过新药的研发速度,病菌的变异和适应速度也超过人和植物的免疫系统。换而言之,生命自身的脆弱,才借助外在的药物与科技。再顺着男性**的线索查找,他读到一种“伪人道主义”观点,说从原始到现代,男人的雄性特征总体呈下降趋势,野性、阳刚少了,中性、女性化多了,这种变化的重要原因是文明的驯化。科技应用带来巨大福祉,也让人类如虎添翼,但在增加了顺风耳、火眼金睛、三头六臂的同时,肉身原有的器官却在悄然退化。举个简单例子:手机强大了,促膝谈心的能力是不是弱化了呢?所以,科技加速进步,也加速了人的退化,而不孕不育率的提高,繁殖能力一代不如一代,只是身体退化整体的一部分。人类孜孜以求科技与文明,科技与文明却悄然反噬人类。这就是问题的真相。
曾经回避的不育问题,在秘而不宣的分头钻研中,让小两口触目惊心,仿佛发现一个惊天秘密,灭绝人类的阴影四处笼罩,而人类大难临头却浑然不知,依旧及时行乐、勾心斗角。有了这些发现,他们心中不同程度地生出怜悯和悲凉,看待社会也有了新的视角和心态。他们都想将自己的发现与对方发享,可他们好像已失去促膝长谈的能力了,这究竟是退化还是进化造成的呢?
这些问题太宏大了,自己的不孕才是渺小而现实的问题。只是柳栀仍然没有勇气去医院做检查,而且以太忙为借口——她确实太忙了。
基因公司的项目获得实质性进展,胖董秘接受遇钊邀请,带着行政总监来公司作客。小郝和柳栀是不可缺席的,他们也熟稔了。“这是柳栀,栀子花的栀,名字好听得很,人也漂亮。”那总监听着董秘的介绍,握了握柳栀的手。他很灵活、老成,向遇钊提起董秘又添新职务了,除了继续担任副总之外,还当选为董事。一干人连连道喜。胖董秘眯着眼睛,笑说“一个名份而已,都是给老板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