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钱晓星身子微微前倾,“我有个大学同学,最近失去了联系,想请你能不能帮助查找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亮出闫明智的联系电话。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面无表情,手里点着鼠标:“失去联系多久了?”“起码有个把星期了吧。他原来从不关机的,我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他继续伸着胳臂,把闫明智的号码给她看。“我来查查看。”女警没要他的身份证,也没核实他的身份。她对照着钱晓星的手机,通过警务平台搜索。“有很多闫明智啊。不知道哪一个是你同学啊?”她嘴里嘀咕着,“有出生年月吗?曾是哪里人?名字是闫明智没错吧?”钱晓星逐一作了回答。女警不断敲击着键盘,点击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能查到吗?”钱晓星盯着女警的脸,紧张地问。“同名的好多呢,但和你说的不一样。”钱晓星提示道:“如果输入闫明智,再加上这个手机号,是不是能缩小搜索范围呢?”女警还在翻腾着,嘴里念道:“电话没登记……”
钱晓星很失望,嘴里竟吁出了一口气——起码到现在,闫明智没出事。他向女警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他推出玻璃门,忽然又折回了身。“警察同志,”他的眼睛炯炯发亮,“能不能再请你换个阎锡山的阎来查查呢?”
女警无表情,却没拒绝。她按其所言,重新查找。查了一会,她嘴里说:“也有不少阎明智……有个1984年出生的……你来看看,这个照片是不是他?”她把屏幕略微转了转,便于钱晓星查看。
钱晓星凑过身子,去看那照片。没错,是闫明智!钱晓星的心一下狂跳起来。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这家伙,原来姓阎啊!这个失踪的人,正从电脑里静静地看着外面黑暗的大千世界,嘴巴尖尖的,还留了个中分的发型。这应当是他很早以前的照片了,但在这里,却有几分遗像的味道。
“对!是他,就是他!”钱晓星抑制住激动,急切地问:“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家住哪?”
女警没注意到他的激动。她重新将屏幕转回去,继续看里面的信息,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说:“地址我不能随便给你。他应当是没事的,否则他老婆、他家里人早就报警了。”
钱晓星再次吁了口气。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很显然,这是一次重大收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次无意的走进派出所,起码有两点突破:第一,他要找的是阎明智,不是闫明智;第二,他的死党目前看来没有出事。
钱晓星真心地谢过民警,出了大厅。回家路上,他对女民警又生出一点怨气。人已对上号了,就不能帮忙帮到底吗?他是阎明智的好哥们,能有什么不良目的呢?联想到打110时,电话里的警察总能有问必答,说话和气并有礼貌,而现实里的警察,口气总是生硬,面孔也冷冰冰的,口气和面孔里流露出的那种不耐烦,那简直就不想遮掩啊。为什么人与人近距离的相处,还不如远距离的、毫无体温的隔空对话呢?为什么无形世界比有形世界更温情呢?
“闫明智”啊好兄弟,你让我找得好苦啊……他边走,边筹划着下一步怎么行动。从天而降地出现在死党面前,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想着,他的步子轻快了,从口袋掏出香烟,感觉自己握着福尔摩斯的烟斗。
雾霾又来袭。过去,当太阳站到树杈上时,那雾就散去了,天地间一片澄明;现在,太阳当空照,但水雾并不能带走灰霾,城市的上空仍雾蒙蒙的。远处的楼宇浸在灰色中;越远,灰色越重。远处的人有多么的不幸!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呼吸,该是满面尘土,满嘴灰尘。可是,此处与彼处是相对的,远处的人看过来,此处也置身灰中。彼此在互相同情着。
钱晓星给二叔打了个电话,请他找个公安局的熟人查一下阎明智的住址。很快,二叔发来一个号码,让他直接联系某民警。钱晓星拨通了对方电话,客气地说明意图。“没关系的,我可以帮你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边应道,“你也是好心。你同学叫什么名字?”“阎明智。阎是阎锡山的阎,明智就是英明智慧……1984年生……现在应当住在子乌大街一带。”钱晓星准确地、一字一顿地报出以上信息。
“阎锡山的阎……”警察在那头一边查一边说着,“看得出,你们同学关系真是蛮好的。”他很快查到了阎明智的资料:“我告诉你住址哦,子乌大街213号香榭里花园13幢1308室……”“请说慢一些,我记一下。”钱晓星抽出一张名片,在反面空白处飞快地记下住址和手机号。那登记的手机号正是关机的号码。
“要不要他公司的电话?”警察接着念道,“他的公司叫美沃软件有限公司,在极光镇张大口路……位置还蛮偏远的。你还要不要他的身份证号?你再记一下……”“阎明智最近有没有出事,能看到吗?”“我来查查他有没有犯罪记录。”那男警继续查着,“我还不怎么会熟练使用这个系统……哦,查到了,去年三月他报过一次警,是因为打架斗殴——打个架也是正常的。我再查查他最近有没有记录……他上周还在洋雷国际大酒店开过房……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了。他应当是没事的。”
钱晓星的心随着他的话,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阎明智打架?上周还在高档酒店开房?都替他担心死了,他还那么潇洒快活?他开房是自己睡,还是给别人睡?这家伙名堂真够多的。
“看来我是不用为他担心了。可是他为什么老是关机呢?”“可能换号码了吧。你到他家去找找看吧。”在挂掉电话前,两人又闲聊几句,那警察自言自语道:“这社会真的比过去复杂了,我们经常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你都想像不到的。就像你们同学,这么好的关系,为什么现在的联系方式只剩下手机号码了?”
言者无心,钱晓星听了,内心很震动。不过可以初步判断的是,阎明智基本无大碍,但笼罩在他身上的疑云越发浓重。这比行走于灰霾中,更让人难以辨清。或许是图省事,他冒用“闫明智”的名义交往、恋爱,结婚前做了相当的保密工作。而结婚后,阎明智金屋藏娇似地,没再让钱晓星见过孔雀,也没让钱晓星去他家作过一次客。
两人先后结婚,每结一次婚,死党的交往就下一个档次,就像每次家暴,让婚姻下一个台阶。家庭是负担,是束缚,是牢笼。它将人小范围地圈起来,形成小的利益体。家丑也不外扬了,别人不会在意你的那些破事,也断不了你的那些家务事。钱晓星有时想向阎明智抖露一些家私,为的是换取慰藉,也想换取对方的坦诚。但他们难得一见,谈的多是其他女人,而不是自己的女人了。他还设想,如果“闫明智”真与柳栀私通,那就成全他们,并当面对曾经的死党说:柳栀还给你吧,你的还是你的,我消受不起。她对你重感情,但对我不是;你佩服过我,可她从没欣赏过我。跟她在一起,还不如回到过去跟你在一起。
就在当晚,趁柳栀还没回来,钱晓星按图索骥,直扑阎明智家,去堵他的门。他不知能否逮个正着。如果只有孔雀在家,她是否还记得他,又会作何反应?她的脸还是那样僵硬吗?如果只是阎明智在家,面对突然造访的同窗好友,他会猝不及防吗?如果凤凰孔雀齐在窝里,谁会来给他开门呢,会将他迎进家门吗?还有,如果柳栀在他家,会是什么情况?
出租车很快驶到了香榭里花园的门口,被拦住了。一个年轻的保安从值班岗亭里走出来。他头顶斜戴着帽子,服装在灯光下发红,让钱晓星联想到电影里的印度侍者。那人盘问一番,钱晓星报出了阎明智的名字和具体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