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钱晓星在办公室里老是走神。看材料时,明明一字不落,读得很慢,读完后却不知所云。重头再读,依旧入眼难入脑。钱晓星手一摊,索性不看了,脑海里不时浮现出闫明智穿着大裤头,神气活现打篮球时的情景。
下午的状态并未有太多改善。钱晓星想问问其他同学,有无闫明智的讯息。他点开了班级QQ群,输入“谁有闫明智新的联系方式?”但他没发出,关闭了窗口。没有哪个同学比他更关心闫明智了。退一万步,闫明智真出事的话,被其他同学尾随出来,那对闫明智的影响反而不好。他点开伍二八的QQ想私聊,又关了,因为老伍上次还问他有无闫明智的信息,而且老伍既然追查老婆,估计日子也不好过。
不能求助万能的群,钱晓星离开桌子,去吸烟室。站在高层远眺,建筑高矮凌乱,污渍遍布,色彩斑驳。灰蒙蒙的天空中,落日被滤去刺眼的光芒,如一个巨大的黄桔子,在水泥森林里缓缓坠落。高楼夹着道路,如万仞峡谷,车流拥堵,排着废气。因为吸霾不会立刻死去,人们一边慢性吸毒,一边毫不在意地制毒。楼下门口的保安穿得跟警察似的,指挥着车辆进出,看上去权力很大。钱晓星想起了“有困难找警察”,但不想再找老二。当福尔摩斯的瘾又犯了。
他拨通了110。有个亲切的女声首先说了声“你好”。他说明自己的困难:“我有个大学同学,最近失去联系,手机老是打不通,我很担心他出什么事——想请警方帮助联系到他。”“他叫什么名子?”“闫明智,闫是一个门里加个三,明智就是英明智慧。”“家住哪里?”“家庭地址?……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住子乌大街附近。”那女声柔和地说:“你现在的电话是联系电话吧?等会儿会有社区民警跟你联系。”
钱晓星坐等警方来电,眼睛复又看着窗外。那纷纷落叶如哑巴乌鸦,在萧瑟寒风中飘零。他心里忐忑,也如那寒叶没有着落。他不知道民警能否帮到他,也不知道闫明智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宁愿民警官僚一些,拒绝帮助查找闫明智,也不愿民警告诉他,闫明智犯错被抓起来了。
管辖子乌大街的社区民警,将电话打过来了。这让钱晓星对警察增加了一丝好感——尽管执法时让人凭空消失的恐惧仍在——他们可能就是抓走闫明智的人,但他们也可能成为闫明智信息的发言人。善以心论,恶以行断,他总觉得警察在盯着每个人。
“你好!是你打110的么?你与什么人失去联系了?”依然是个女警的声音。钱晓星不厌其烦,重复了他遇到的困难。电话那头说:“这样啊,你先来我们这里一趟,记得要带上你的身份证。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怎么来协助查找这个人。”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好听解决不了问题。她明显在按章办事,就像110将问题抛给了她,她又老练地让他带证件去接受询问,流程规定了她们的所有动作。“今天我抽不了身,过不去啊。你们派出所具体位置在哪里?过几天能去找你么?”钱晓星客气地问。那边很有耐心:“你今天报的警,就尽量今天赶过来。实在来不了,你想过几天再来,那就要再打一次110,再报一次警,我们才好接待你。”“那够麻烦的,”钱晓星发出咂嘴声,“那请你帮我查一下,闫明智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比如办公电话,或者家庭住址。”“这个我都不能提供给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好告诉你?”她的话柔中带刚。
钱晓星暗竖大指。警察果然很有职业素养,查访别人的行踪,又不泄露个人资料。公安系统掌握了所有人的核心信息,包括住址、电话、家庭成员……在哪上网、在哪开房,在哪赌钱、在哪嫖娼,有没有报过警、有没有闯过红灯。“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实在联系不上闫明智,还得找你们帮助。谢谢了!”
钱晓星放下电话。柳栀的漂亮脸蛋浮现了。她这时在做什么呢?与遇钊一起拜访客户?与闫明智在一起?一团糨糊堵满了他的脑子。他站起身,想抖落这团糨糊,然后拿着茶杯去倒开水。返回座位后,他重新整理思路,另想寻找死党的办法。直到下班,他也没想出头绪,疲惫不堪地乘公交车回家。
黑夜掩盖了丑陋,灯光放大了魅力。城市就像女人,晚上比白天更具诱惑,夜雾成了挑逗性的轻纱。那些超高建筑将上半身插入云雾里,只留下半身供人仰望。移动电视正播着一条新闻,吸引了一车人。说的是一件杀妻杀子杀丈母娘的惨案开庭,还回放了现场,过道上鲜血淋漓,死者被白布覆盖。律师说,男子怀疑妻子不忠有外遇,怀疑孩子不是亲生,经常与妻子发生争吵,妻子气得回了娘家,丈母娘也支持女儿离婚,男子盛怒之下,杀了三人后持刀抹脖自杀未遂,被送往医院救了回来。
电视女主播身边,一个******的平头专家头头是道地点评着案件:越来越多的杀妻杀子案,并不表明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些凶残的男人不是好丈夫、好父亲,而是表明,女性摆脱了传统的三从四德,其独立与权利意识迅速崛起,在市场竞争的压力下日渐强势。而仍被传统思想占据的男性还没来得及应对这个变化,至少他们还不能迅速调整自己。结果,他们只能以暴力手段去应对……中国社会的转变,既不同东亚其他国家,也不同欧美。在韩国,现代化过程中的传统思想仍在起作用,有效维系着人际关系,而欧美的自由、平等已成传统。所以,中国的社会转型带有撕裂的痛苦……
钱晓星目不转睛地看着,赞同着专家的分析。如果他是那个专家,他会深有体会地说,女性的独立与不孕,是传统男性的两大冲击。他还会指出,有些女人不愿尽家庭义务,不愿尽妻子和母亲的义务,却以女权主义、受害者的姿态,以反家暴的名义,去主张自己的权利,甚至得寸进尺,让男性受到伤害,一定程度上就是对男人的家暴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钱晓星吃完饭,先下了楼。他依旧路过柳巷一顺溜的洗头房。雾霾比黄昏时重了,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味和焚烧的烟味。远处高楼的灯光渐渐昏迷,洗头房里的光愈加红了。玻璃门后的年轻女子,永久地裸露着圆润光洁的双肩,浸泡在红殷殷的暗光里。就隔了这么一层薄玻璃,外面瑟瑟冷风,里面春意盎然。他和闫明智曾进出这场合,洗脚按摩。在柳栀出差后,他也曾独自一人来过这场所,不为肉体的服务,只为寻找那种心慌意乱,来代替心灵的孤独。如果这时,闫明智在这里洗完头,出门与他迎头相撞,他会不会狠狠地给他两拳?
钱晓星这样想着,走到路口转向另一个方向。行道树上的叶子已骚华不再,有的枯黄,有的勉强维持着绿意。藏在树叶中的盏盏路灯,用了全身的气力,洒下晕黄而温暖的光。来回穿行的车流,尚显一点僵硬城市的活力,但都不鸣号,沉默而鬼祟。稀稀拉拉的行人,都缩着头抄着手,紧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急急忙忙地赶往各自的窝。倒是那公交车身广告上的妙龄美女,不合时宜地袒露着白嫩的肩与胸,和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很商业地朝任何人笑着,笑得极为滑稽可笑。
忽明忽暗的树丛中,守望着一个派出所。白色的灯光向外倾泄着。钱晓星路过时,朝里张望了一眼。接待大厅很是敞亮。他的心仿佛被照亮了。他迟疑了一下,迈进大厅。墙上有公示栏,贴着男男女女的警察照片。空调开得很足,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大厅一头有一张宽大的桌子,桌上放着电脑屏,和一部电话。屏后端坐一女警,30多岁的样子,抛家不舍业地值晚班。钱晓星径直走到她面前,以为民警会先问他。她没反应,也没开口,自顾看着屏幕。钱晓星见她这态度,就开门见山说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