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已经结束了,包围圈里已听不到枪声。死亡小队的人渐次离去,SB看了一眼古天雄的方向,不由暗叹一口气。
古天雄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趴在草丛里,从上午一直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是这些幽灵的天堂,杜萨一定会等到天黑后再行动。黑夜,带给这些幽灵隐蔽性的同时,也阻隔了他们对目标的搜索、获取能力。但显然,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杜萨在翘首期盼,古天雄却在心底抵触着它的到来。
古天雄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境界,现在他的脑袋里除了面前的草丛,除了对即将出现的目标的不停搜索,别无它物。如果此时有月光能撒下,一定会在他身上撒下一片月白色的光蔼。石雕,是的,现在的古天雄就如一尊石雕一样,甚至连呼吸都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一阵风过,荒草顺从的倒下了一大片。古天雄的眼睛亮了起来――远处不大的一片荒草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动了一下,不多,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那丛茅草又恢复了正常。
“SB,东偏南十七度,距离二千码!”古天雄平静道。
“一千九百八十码,风偏左三个密位。”SB报出了参数,古天雄声音中的平静令他内心一阵悸动。步话机震动了起来,正在疑惑的SB一把抓了起来。
瞄准镜里的十字套准了杜萨,古天雄内心反而出奇的平静。没有了即将手刃仇人的激动和兴奋,没有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刻骨仇恨。古天雄的眼里只剩了二千码外的那一丛茅草……
“住手!古!!!”SB的声音猛然在空旷寂寥的沙场上传出了老远,同一时刻他的身体猛然在草丛里窜了出来,不顾一切的扑向了古天雄。
古天雄压下扳机的刹那,一团模糊的影子划过了瞄准镜,遮蔽了古天雄的视野。手指已经压到了扳机的极限,只差那么一点,撞针就要动了。已经来不及了,古天雄下意识的猛然将枪口指向半空,砰!枪响了,子弹贴着SB的头皮飞过,甚至在SB的头盔上溅起了一串火星。
SB一惊,刚刚若不是古天雄反应快,自己恐怕已经成了枪下亡魂。古天雄没顾得愤怒,已经再次瞄准了那丛茅草。
“古!自己人!”SB急忙压住古天雄的枪管,“杜萨是自己人!”
“什么?!你说什么?!!!”古天雄震惊的看着SB。
……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杜萨挨着古天雄坐了下来,顺手递上一支烟。
“我抽不惯生烟。”古天雄摆手拒绝,从口袋里掏出了烤烟。
“你一定想杀了我,为你的兄弟报仇,对吗?”杜萨看着古天雄,言语间透着落寞和荒凉。
“我不如你。”古天雄悠悠的岔开了话题。
杜萨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很是释然。
“我收回当时的话。”古天雄这一次很是诚恳,“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如果不是因为仇恨,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杜萨看了半天,确定古天雄已经放下了内心深处的仇恨,这才笑了笑:“谢谢。现在也不迟。”
“我佩服你,敬重你,但我不会原谅你。”古天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不停的擦拭着手中的枪。
“你仍在想着报仇,对吗?”杜萨问道。
古天雄叹了口气,再次岔开了话题:“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是那名晏鼠。”
“或许以后我该去做个演员。”杜萨乐了。
“我相信你一定是最好的演员。你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古天雄白了他一眼。
“我们一共有六人打入了车臣内部,我是唯一一个活着的。”杜萨言语间透着悲凉,“我一直在不停的对自己说,要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到最后,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俄罗斯的杜萨,还是佣兵杜萨。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亲手出卖了一名和我一样的晏鼠。你能理解吗?”
古天雄点了点头。
“你能理解?”杜萨眼闪烁着泪花,但他仍不确定的追问道,“真的?你真的能理解吗?”
古天雄诚恳道:“是的,我能理解。但我却做不到。”
“谢谢。谢谢你。”杜萨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他的脸上挂着震惊,还有那发自内心深处的兴奋,为有人能理解自己而兴奋。那一刻,古天雄在他的眼里已经变成了知己。
“好几次,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死在我手上的俄军太多了。”杜萨缓缓道,“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在枪下,亲眼看着他们被车臣人残忍的杀害。甚至,他们死后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连他们的尸体都要被人鞭挞、凌辱……”
“但你却拯救了太多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一仗,如果没有你的情报,俄军就不可能一举歼灭车臣主力,还会有更多的俄军牺牲。”古天雄吐出口烟圈,悠悠道,“这就是战争。”
“是的。直到今天,我才感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杜萨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若不是SB奋不顾身的挡在了枪口前,我想我已经亲手杀了一位英雄。”古天雄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我不是什么英雄。相比于死去的人,我只是一个幸运者罢了。”杜萨说得很平静。
古天雄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对杜萨的时候,杜萨眼睛里流露的那种惺惺相惜的目光,那是看待同类的目光。只是那时候的古天雄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甚至将杜萨的目光看成了一种怜悯。现在想来,古天雄仍汗颜不已。好在自己没有杀了杜萨,否则岂不是要遗恨终生?这些人大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况是这个杀了自己老班长的仇人。但古天雄真的了解了杜萨所做的一切,他依旧恨杜萨,因为他亲手杀了老班长。但他佩服杜萨,因为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古天雄内心矛盾着,但无论如何,古天雄已不会允许杜萨死在自己手上了。
“杜萨,我搞不懂,为什么那些车臣人面对你们这些同胞,会那么的仇恨,那么悍勇。”古天雄最终还是岔开了话题。
“这没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们俄军是侵略者,他们同样是在为了祖国而战。”杜萨不以为然。
古天雄愣了。
杜萨看着愣神的古天雄,继续解释道:“在战场上是没有对错的,只有国家利益。军人是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的,真正的军人应当是无论对错都会忠实执行命令的棋子,否则就会像你一样疑惑。”
“就如纳粹的艇长们在击沉一艘艘船只的时候,他们不会考虑自己做的对还是错,他们的眼里只有命令,只有国家利益。这就是军人。”杜萨继续道,“这些车臣人也是一样。他们只知道忠实执行马斯哈多夫的命令,至于对错,那不是军人要考虑的。更何况,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弱者没有资格谈正义。”
“一个好军人是没有思想的国家机器,他们是一个国家军队的根基。但军队的栋梁却是由出色的军人担当,他们拥有自己的思想,从内心深处理解命令,并忠实执行。”古天雄叹道,“杜萨,你是个出色的军人。”
古天雄有些理解了。原本在他的眼力,似乎坏人总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倒地不起的,而正义的一方,总会在临死前完成漂亮的一击,为战友迎取生存的机会。但车臣战场,给了他太多的震撼。那名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炸开火墙的年轻士兵,还有那名重伤不治的战士在临死前用生命为赌注炸毁俄军坦克的一幕,那些车臣士兵面对俄军不顾一切的悍勇和疯狂……太多的疑惑一直萦绕在古天雄的心头。但此刻他明白了,释然了,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正义,尽管这样的正义或许存在被高位者歪曲、洗脑的成分,但不可否认,歪曲的正义也同样是那些年轻士兵心中不可动摇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讲,歪曲的正义也好,真正的正义也罢,那些车臣士兵对正义的捍卫,与古天雄自己心中的正义是同样不容玷污的存在。交战各方的正义,最终只能由胜利者来界定。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正义,有的只是国家利益。军人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要忠实的执行命令。军人为了捍卫自己心中的那份正义,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的获取胜利,为了国家的利益,也为了自己的正义,成为史书上永恒的记载……
“屏风前独处千年的鹤,清冷高傲的孤立,却逃不出画师曼妙的笔锋。”杜萨笑了,“这是一位东方的朋友送我的话。出色的军人,不过屏风前的鹤。”
“你的比喻很有意思。”古天雄由衷的赞叹道,“你那位朋友一定很优秀。”
“是的,他非常优秀。”杜萨严肃了下来,“是你的兄弟,杨,弥留之际对我说的。”
“老班长?”古天雄傻了。
“他是个好人。”杜萨郑重的点了点头,“但记者的身份只是个掩护,他拥有自己的任务。”
古天雄木纳的转过头看着杜萨,那双眼睛傻愣愣的,没有了神采。
“你们的国家出了叛徒,你的兄弟是为了杀掉他而深入战区的。”杜萨缓缓谈着往事,“真正的凶手是一个叫龙升的中国人,那只佣兵团也是受他所托而下的毒手。”
“龙升在哪?”古天雄眼中掠过一抹浓重的煞气。
“杨在临死前原谅了我,但也将他未完的任务托付了我。”杜萨说道,“幸不辱命,我已经完成了杨的嘱托。”
二行泪水不争气的划过古天雄的脸庞:“杜萨,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杜萨严肃道。
过了许久,古天雄才抬起头,郑重的在杜萨肩膀上拍了拍:“谢谢你。”
“只是谢谢吗?”杜萨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微笑,“你说过,如果没有仇恨,我们会成为朋友。现在你对我的仇恨还不能消融吗?”
“不能,我的老班长是你杀的。”古天雄严肃道,“但你替他完成了遗愿,就当扯平吧。”
杜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送给古天雄一个熊抱。
“古,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杜萨问道。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嘛。”古天雄乐道。
“SB准备加入我了,你愿意一起吗?”杜萨真诚问道,“我们需要你,来自东方的朋友。”
古天雄思考了许久,郑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