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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死刑


一阵阵风过,漫天飞舞的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视野所及,零星的几点绿色在这片黄色的海洋里那般突兀。在这片黄色的海洋里,二辆汽车像甲虫般在山脊上穿行着,雨刷不停的擦掉风挡上的沙尘,又很快被沙尘再次遮住。

西北大漠深处,一座大得过分的“城堡”屹立在黄沙的海洋中,方圆足有几百里。城堡不知在这里屹立了多少个年头,周边几百里没有人烟,就那么兀自立在大漠深处,孤独而萧瑟。那二辆汽车停在了城堡门口,一名哨兵上前敬礼,司机将证件、出车单以及一纸公函一并递了上去,哨兵仔细的查看了一番,这才放行。

“真够严的。”司机打趣道。

这座大漠深处的城堡垒,厚重得有如实质般的压抑让人很不舒服。刘三点坐在车里,更是心急如焚,不耐烦的催促道:“快进去吧。”

司机大体了解事情的经过,也不多说,一轰油门,汽车很快消失在这座城堡深处。

……

“王师长,……”前来的军法官尽可能让自己面无表情,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曾不止一次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在这一行已经度过了几十个年头,早已铁石心肠。却不知为何,知道了这个师长的事情,铁石般的心肠竟久久震颤着,这名曾监斩过无数死刑犯的军法官,此刻却失态了。一遍遍的努力,甚至对着镜子一遍遍的演练着平静得说出那句例行工事的话,但此刻,当他真切的面对这名老兵,他却哽咽了,只说出了“王师长”三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已经不是师长了。”王睿此刻却很从容,淡淡一笑,替那名军法官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吧?”

仿佛此刻,即将行刑的是这名军法官,而王睿,却成了前来宣判的军法官。

那名军法官,转过了头,背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但微微耸动的肩膀却无法掩饰他此刻的心情。他见过许多面临死刑的人,有些人痛哭自己冤枉,不想死。有些人狂妄的大叫――三十年后又是好汉一条。这些人在后期都或多或少有些精神错乱。像王睿这样平静等待受刑的,他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这人的罪名竟然是……

一名同样泪流满面的战士拿着镣铐走了过来,军法官伸手制止了他。

“还是按规矩来吧。要是每个人都不守规矩,那部队还不乱了套。”王睿坦然笑笑,伸手示意那名战士给自己戴上加重镣铐。

“王师长……”那名军法官已不再掩饰,转回了身,脸上挂满了泪痕。顿时,无论是陪同前来的战士,还是那名军法官,甚至周边几个牢房的犯人,约好了似的一齐失声痛哭,哭声在牢房的走道里响成一片,久久不绝……

……

王睿戴着连脚的加重镣铐,一步步艰难的挪向那处操场的中央,周围的战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个个犯人被押解着从身前走过。当王睿出现时,每经过一处,在场的战士都立正行持枪礼。主席台上的几名军官看着王睿出现在视野中,竟也约好了般整齐起立,他们没有带枪,行得是标准的军礼。王睿的军装摘了领花肩章,又戴着加重镣铐,只能微笑着点头抱以感激的目光。每走一步,镣铐与地面撞击的铿锵声都狠狠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宣判的军官念着繁冗而公事化的文书,隶属着每一名犯人的罪状。读到王睿时,他的声音几次顿住。但这名年长的军官明显定力要好得多,没有让自己痛哭出声,随着扩音器几次传来的那粗重的喘息声,无言的诉说着他此时内心的激荡……

王睿仰天长叹:“要是死前能再见他一面,此生了无遗憾”

刑场上,军法官逐个的将犯人画过押的宣判文书拿在犯人面前过目,在场的犯人一一点头认罪。

很快的,一排战士把枪抵到了犯人的后脑门上,手指预压着扳机。寂静无言,场面肃杀而沉重,涌满黄沙的天地间只剩下北风呜咽般的呼啸……

军官抬起手,行刑的战士们看着军官举起的右手,只等那只手劈下……

“枪——下——留——人!!!!!!”一声响得过分的声音击穿了黄沙的世界,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耳朵中。

行刑官举起的手顿住了,做了个停的手势,一排战士将枪口从犯人们脑门上撤回。

黄沙的世界,能见度不足三十米。混沌迷蒙的天地间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过了一会,二辆汽车才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模糊的影子。汽车还没停稳,几个个汉子就从车里跳了出来,其中一个手中扬着一纸公文:“住手!王睿不能杀!!!”

此刻,汽车嘎然而止的声音才传来,但已经没有人注意那刹车的声音。

行刑军官眼神中的激动毫无遮掩,接过公文焦急的看了看,他的面色却是一点点的沉了下来,眼中的神采由激动,到紧张和期待,直到失望,最后,他回复了面沉似水。

“我要跟上级核实,等一下。”那名军官声音冷冰冰的。

刘三点和蝙蝠点了点头,随行的刺客、吕布、穿山甲、厨子、兔子等立即从车上取下帐篷,熟练的支了起来。

时间不大,那名军官回来了:“只有六个小时。”

刘三点感激的看向那名军官:“我知道了。”

那名军官看了看刘三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他的胸膛在不停的起伏着,他努力深呼吸几口,压制了自己的怒气。

“怎么了?”刘三点眉毛一扬。

那名军官盯着刘三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怒意出声了:“我监斩过无数犯人,他是唯一不该杀的人!!!你这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刘三点哑然,他知道,对于王睿他们,明知道死亡不可抗拒,反倒不如干脆些早点动手,明知死亡来临却没办法改变的无力感,会让每一分钟都那般漫长。每拖延一分钟,都是无边炼狱般的煎熬!而刘三点的命令上,却清晰的写着――推迟行刑时间六小时!这怎能不让那名监刑军官愤怒?

“他救下来的人,就是我们。”刘三点低声道,言语间少了一分主官时的威严和决绝,那声音低得如蚊子哼哼,指着王睿的镣铐,“能打开吗?”

……

众人一进帐篷,王睿突然笑着道:“看你们这样,灰头土脸的,一个个脸上衣服上全是沙子。我不允许军人对自己的军容不敬!”

众人急忙洗掉脸上的沙子,掸掉身上的沙土。

刘三点端起酒碗:“闲话不多说了,这一碗,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刺客等人也端起了碗:“王师长,我们就是你救回来的娃娃。”

……

“第二碗,我说过出了事我负责,可我却揽不过来……”刘三点想说自己尽力了,但他没说,“都在酒里了。”

“第三碗,我只能推迟,但改不了……”刘三点声音已经哽咽了,最后一饮而尽,少许的琼酱顺着嘴角流下,和泪水和在了一起……

王睿勉不了和刺客等人一顿推杯换盏。

“我原本以为打赢了,到头来却是敌人胜了,我们损失了一个师长。”刘三点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愧疚。

“这话不对,我这把年纪了,根本爬不上去了。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三个月前就该退休了,只能算我提前卸任吧。”王睿爽朗的一笑,笑得是那么的开怀,开怀得让刘三点内心百感焦急,“你知道我最羡慕谁吗?”

刘三点摇了摇头。

“哈哈,华罗庚!”王睿就狡黠的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能像他那样,鞠躬尽瘁,最后倒在讲台上,此生足矣。总不能让我跟个怨妇似的老了以后天天躺在床上发牢骚,还要人伺候吧?”

刘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这样挺好……”王睿概叹一下,突然嘴角又挂上了狡猾的笑容,  “诶?!说好了不准跟革命烈士似的,你怎么又来了?罚酒!哈哈,罚酒!”

于是刘三点和王睿就这么一碗接一碗的喝上,不多时二人都已经微罪了……

“你知道吧?我……我他妈虚伪!没用!我就是他妈的小人!”刘三点笑容里满是苦涩,此时他已经愤怒了起来,“脑袋们……我……脑袋们说什么也不松口……就因为我现在还有用,你却要退休了……”

“这话可不对了……”王睿提高了声音,“刚开始时候我不甘心,难受过。可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部队需要纪律!不管理由有多正当,可我的做法……哈哈,过头了点。用密集炮火覆盖了对面,这事就等于是宣战!没造成更严重后果,二边都大事化小,我知足了。”

刘三点语塞。

“要是造成全面冲突,就不是六个娃娃喽……”王睿继续说,“哈哈,我知足了。能在死前这么痛快的打上一次,痛快!痛快!!!!来,喝酒!”

二人又是一碗下肚。

刘三点看着王睿满头的白发,没有说破王睿这些日子内心的煎熬,上一次见面,王睿的白发可是能数得过来,可这才多少时日,王睿数以亿计的头发,黑色的竟然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此刻刘三点已没有了语言,只是说道:“老兵,我敬你。”

王睿也不拒绝,跟着刘三点一饮而尽。

“要是哪个将领都跟我这样,咱还不是天天打仗?”王睿觉察了刘三点先前的目光不停在自己头发上逡巡,自然意识到了什么,“我要是脑袋,我也这么干,哪个将领都违抗命令,那部队还不乱了套?”

“去他娘的脑袋!!!老子真想脱了这身军装,大不了照片挂满电线竿……”刘三点激动了起来,“你……我这些日子……”

一直没出声的蝙蝠说道:“脑袋们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没他们同意,弹药库不用说了,就是有人出营都不行……刘大尽力了……”

“老刘!”王睿闻言,放下了酒碗,“我得说你了!你这是胡闹!!!”

“人生在世,只求活个痛快,啥事都畏首畏尾,顾虑那么些,这日子不过也罢!!!”刘三点哭喊着。

“胡闹!”王睿训斥了起来,“咱站在自己角度上,觉得冤。但国家有十几亿人,脑袋们要站在十几亿人的全盘角度上去考虑!按咱的想法办,一个人,二个人痛快了,可其他人呢?恩?脑袋们要站在更高的层次上,统筹这么大一盘棋,你有没有站他们那想想?”

“你别跟我扯些大道理!!!”刘三点声音又低了下去,“老王……我……”

看着失声痛哭的刘三点,王睿竟再也说不下去了。其实,自己所说的,何尝不是肺腑之言,即使刘三点能理解,那也绝对不是现在。

“老王,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不?”刘三点颤抖着问道,“你放心,我刘禹默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老刘,我得谢谢你。”王睿却平静道,“谢谢你把他带来。能最后见他一次,我了无遗憾了。”

刘三点自然知道王睿所指,他清晰的记得,当时想来的人太多,原本不准备带蝙蝠来,可蝙蝠的话却如重磅炸弹震撼了所有人――他是我亲爹!!!

“王玉龙是我最好的兵!你还不知道吧,他在我们那叫蝙蝠。”刘三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但此刻他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那有句话,三点的刀,刺客的枪,蝙蝠的翼伞老天(田)的雷。”

“哈哈,这混小子。不过……”王睿朗声笑道,“他从小就喜欢天,蝙蝠这名字到适合他。哈哈,好,蝙蝠……”

刘三点也识趣,拉着众人退了出去,留下蝙蝠和王睿独处的时间。

父子二人免不了一番推心置腹,但蝙蝠的心却一直被哀伤和痛苦纠缠着,时间不大,蝙蝠已经有些醉了……

直到,军法官不忍的过来催促,此时时间已过去了八个小时。

“你们爷俩都是好样的。”刘三点带人再次进来,诚恳道,“你放心,这些娃娃本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弟兄,以后我会拿王玉龙当自己孩子一样。”

“好!有你这句话,我走的就安心了。”王睿端起了酒碗,“你也说了,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不许偏袒。我的孩子,不忍常人所不能忍,就别认我这个爹!!!”

帐篷里鸦雀无声,只剩了肃穆,还有所有人看向王睿的敬重目光。

“要是早些认识,我们当是莫逆之教。”刘三点陈声道。

“现在也不迟。今生没缘分,来世定跟你当个兄弟!”王睿豪气大发。

……

刘三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众人几乎与刘三点同时跪下,包括蝙蝠,有心灵感应般竟然是与众人同时跪倒。

“你们这是干嘛?”王睿竟有些惶恐。

“老王,你是我这刘个娃娃的恩人,是我刘禹默的恩人,是我们蓝翎全大队的恩人!!!”刘三点手中平托着那碗酒,“请受我们一敬。”

王睿没有拒绝,与其拒绝,让这些汉子一辈子不安,不如受了这一跪,让他们心中些微的好受点。

刘三点哽咽道:“送王老兵上路!一路走好!!!”

蝙蝠与众人一同流着泪干了这碗壮行的酒。从此阴阳相隔,就此一别,父子间却是永别。

一碗见底,乒乒乓乓一阵海碗摔碎的声音……

随后,王睿坦然的大步出了营帐,走向了那片旷野……那一次,蝙蝠是被人抬到车上的,是醉倒还是昏迷,已没有人分得清,或许,只有蝙蝠自己知道吧。

收起帐篷的时候,带去的一箱军供茅台,竟然要用滴来计算余量,而满桌的菜肴,却是一筷都没有动过。

多少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刘三点遇到了当年行刑的战士,那名战士告诉他――行刑的时候,子弹会从后脑打入,然后会有专人用解剖针顺着后脑袋的弹孔探入,朝脊椎位置搅和一番,彻底让人死透。但王睿受刑时,军法官却吩咐让子弹从后心打入,更没有解剖针探入。他是留了全尸的,众人无力改变上面的决议,但行刑官却在自己职责内做了最大的抗争。一个老兵的尊严,也因此得以保存……

当然,那是后话。众人没有等到枪响的那一刻,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没皱过丝毫眉头的汉子们,此刻却没有了勇气等待那最后的审判。但那该来的,还是最终会来。枪声划破了天际,追上了逃也似决尘飞驰的吉普。那一刻,所有人脸上都挂满了泪痕,昏睡中的蝙蝠泣血的嘶哑嗓音撕裂了天地――――爹!!!!!!

蝙蝠重又昏睡过去,只剩下北风悲戚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