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雪越下越大,夹杂着雨点,落地即化,很快又凝结成冰。
北方的冬天太冷,成蛟和几千剩余兵士火葬了战死同胞,被困在北山城口附近,没有粮食只有水,如果吕不韦现在出兵那么仍旧来得及,几千兵士可以不死,守在中门和北山口砍杀,可以夺回上党郡,然而吕不韦要他死,他一天不死,吕不韦一天按兵不动。
这一天从暴乱中开始,在死寂中结束。
成蛟坐在墙檐下,雨雪飘落在他头上,顺着发梢衣领浸透黑色的深衣,浑身没有一处干暖,双手冻成了冰,挺直的脊背仿佛一樽石雕,第一次用兵作战他败得可怜,犹如丧家之犬,他愧对大秦,也无颜面再见他承诺过的人……
这一夜,他觉得冷,很冷,寒彻心扉的冷!
隔天晌午,嬴政东巡的队伍正在向泾阳县的路上,连续几天赶路,侍卫们都略显疲意,就在冬阳升起的时候,单独一骑战马突然从侧道迎面闯入,即将近到眼前,侍卫们大惊,立即护卫大王座驾。
嬴政掀开竹帘,看清战马上的身影,他沉声屏退周围侍卫,眯眼,径自步出马车,因为擅自闯入的竟是李信,跟随成蛟一道去上党平乱的李信,看到他匆忙焦躁的身影直向队伍驰来,嬴政的心蓦地一沉。
近到大王面前,李信“扑嗵”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跪倒在嬴政面前,他的脸上身上还满是昨天奋战的血迹,“大王,上党郡兵败,吕丞相拒遵长安君殿下的军令,只扎营在上党城外不出兵,长安君不知下落……”几句话,李信报的气喘吁吁。
吕丞相拒遵长安君殿下的军令……长安君不知下落……
嬴政手指的关节在冷风里绷紧,额上的青经爆出,没有迟疑,他将王印丢到尉缭手中命道:“你赶回咸阳,令王翦领七十万军到上党。”他已经没了耐心。
尉潦担忧:“咸阳无兵,恐怕六国趁势夺秦。”
“那就再夺回来!”嬴政脸色阴沉。
尉缭立即将王印藏进怀里,跪拜:“属下谨尊王命!”言毕起身上马,高大英武的汗血宝马,日程近千里,看他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东巡随行的官员无一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安,大秦要出大事,朝野即将更替。
这都是几百年来的轮回,一朝天子一朝臣。
夷简坐在车内,看侍卫们掉转了方向,心里忐忑,跟长安君相处,她也并不希望他……不测,人就是这样很复杂,以前不知道他无谓,然而这两次他让她觉得意外,那天他对上天的誓言还犹在耳边,他向上天发誓,这一生只娶一个,他祈求上天为他们赐福,赐他们共守百年,赐他们子孙安康。
一抹阳光沿着车帘缝洒进来,夷简伸手,阳光落在她的掌心,如果哪一天这个世上不再有征战,那么她会一直和家人们一起,如果没有征战,天下人都能够自然老死,百姓们不用受苦,男人们不要离乡背井,天下,将会是什么样?夷简闭眼,愿所有她在乎的牵挂的,以及在乎她牵挂她的人都平安。
愿所有人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