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混沌中飘荡了很久很久,忽明忽暗,直到六识慢慢回到身上,耳中传来喧哗声,我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好半晌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况。我身处在一个光线较暗的茅舍之中,全身骨头犹如散架了一般,混没有半点力气,身下的榻冰冷坚硬,身上的薄被还散发出阵阵受潮发霉的气味,嗓子眼里干涩难当,像是快要冒火,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外出一整日,啥都没有带回来,就带回两个要死的人搁在家里,我们养你一个废人也就够了,哪有多余的粮食给他们,你自己带回来的麻烦,自去处理。。。。。。”喧哗声便是从屋外传来,一个高八度的女人声音不停的叫骂着,从声音和言辞上可以判断出她的彪悍,用一个赞美的词来形容——泼妇。
我勉力伸手向身边探去,这张榻上只有我一人躺着,虞嬬在哪里?我顿时一惊,历经千辛万苦才活了下来,我绝不能承受再次失去虞嬬,想到这里,身上便有了无穷动力,挣扎着从榻上爬起,脚步踉跄的出了屋子。刚靠在门边,就看见院中站着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女的果然是“泼妇”最经典的造型,衣袖撸在手肘之上,两只粗壮的手臂插在腰上,满脸寒霜的瞪视着院子角落里蹲在地上整理竹篓的一个青年,青年大约二十五左右,长相还算憨厚朴实,此时被训斥,只是蔫头耷脑,低眉顺目的不做声。
那青年抬眼看见了我,赶忙起身过来,脸上的关切丝毫不造作,急声问道:“先生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那悍妇也歪头瞥了我一眼,哼一声道:“哼,今个晚饭没备下多的,你们自个想办法对付罢。”说完转身就拉着她身旁的中年汉子进了另一边的茅屋中,重重的把门摔上。
“我无妨,我内子何在?”我惶急的向青年问到。
青年先将我扶住,憨直的笑笑,道:“夫人也无碍,在里间休息,怕是也快醒转了。”
“带我去,带我去。”
在我的催促之下,青年搀扶着我踉踉跄跄的进了旁边的里间,看到虞嬬一脸平静,呼吸平稳的躺在榻上,我悬着的心顿时落地,侧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握住虞嬬的小手,将她的略微冰凉的小手攥在手里,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就这样静静的盯着她,生怕眨眼间她便不见了踪影。
“你们夫妻情深,真真羡煞旁人啊。”青年见我如此举动,感慨的对我说到。
我攥着虞嬬的手,转头向青年说道:“不知足下如何称呼?方才听你们言语,是你将我们二人救回来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事而已,不足道,不足道。”青年憨直的笑着,抬手挠挠头,续道:“我叫吕马童。乡野之人,先生直呼我姓名就行。”
“吕兄弟,你也不必先生先生的叫,我叫张徽羽,比你大不了几岁。你救我夫妻二人之恩,他日我一定报答。”
“别客气,我去看看有什么吃食,让你恢复些体力。”
“这个不急,内子还没醒,我也吃不下。吕兄弟,此地是何处?”
“哦,这里是下相,会稽郡。”
“还想劳烦吕兄弟,帮我到集上购置两身衣衫,我与内子这身装扮有些不便,我身上钱财也不多,这里大约五六十钱,余下的你买些吃食,等内子醒来,咱们一道吃些。”说完,我从腰带中摸出钱袋,递给吕马童。
吕马童接过钱袋,退了出去,我又捧着虞嬬的小手,静静的等着她醒来。过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虞嬬的睫毛轻颤,似欲醒转,“虞嬬,虞嬬。。。”我赶忙凑近些,轻唤她两声,虞嬬听见我的呼唤,茫茫的睁开了双眼,眼神却还是涣散空洞,好半晌才恢复了些神采。
虞嬬眨动着双眼,小嘴微张,跟我刚醒来时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有些急切的抖动着双唇。我赶忙握紧她的手,捧到面前,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咱们都活着。”
。。。。。。
在吕马童家中休养了两日,我们的体力精神都恢复了很多,终日里看着吕马童的兄嫂横眉冷对,让我甚为不自在,于是等虞嬬恢复过来,我便提出告辞。吕马童听说我们要去吴中,便提出与我们同行,他向我表示,自己在兄嫂家寄住,也是受尽数落,不如跟我们一同去吴中,听说项梁公正在召集江东子弟乡勇,他便想去参军,起码能糊口度日。我乍一听到他要去投项家军,心中本能的一阵烦恶,我跟虞嬬有这样的遭遇,都特么是项家军造成的。但是看着憨直的吕马童,满眼的炙热,我终究没有拒绝。毕竟我们是被他救下,更何况当兵的有什么错,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没有自己的主见,想到这些,我心中也就释然了,但前些日子朦胧中的那个念头又在心头泛起,为什么邓宗要拼命的追杀我们?这念头仿佛阴霾一样,横梗在我心头,始终想不明白。
要说他是觊觎虞嬬的美色,却绝不至于动用一百多人的兵力来追捕我们,而且他当时是作为范增的随行侍卫,职位明显不高,也不可能有权利调动部队。这样说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便是范增命令他们这么做,可是这也说不通啊,我与范增不过片面之缘,也没有任何的深仇大恨,他总不至于因为我们见面时拔刀相向的不愉快而对我赶尽杀绝吧。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有可能是邓宗事后向范增进了什么谗言,让范增对我心存敌意,邓宗好堂而皇之的浑水摸鱼,把虞嬬抢走。既然已分析出了大概情况,那么下次再遇见邓宗,我一定要想尽办法除掉这个后患。
我们三人按照吕马童的建议,从水路先去上虞,上虞比邻吴中,又是虞嬬的祖籍之地,虞嬬也想顺道回上虞祭祖,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这里不愧是水泽之乡,水道纵横交错,一路上畅行无阻,而且时常能见到大片的湖泊。水道两旁郁郁葱葱,湖泊之中荡漾着蒲草,芦苇和荷叶,景色十分怡人。
虞嬬近乡情切,更是兴致高昂,时常立在船头,随手采摘芦苇和荷叶在手中把玩。虞嬬在船头临风而立,一身白衣,衣带翻飞,再配合着周边的景色,真如仙子下凡一般,不光是我,连吕马童都看的呆了。虞嬬手中把玩着荷叶,檀口微启,轻轻的吟诵道:“山有扶苏,隰(xi)有荷华。”
嗯?我听到虞嬬吟诵的诗句,觉得有点不太合适,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调笑道:“这句子不太应景啊。你的子都不就在身边吗?又何来的狂且(ju)?”我好歹也参加过高考,四书五经还是略略知道些的,这一句出自《诗经》,全句应该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大概意思是说:山上的小树纵横繁茂,一名女子站在荷花盛开的沼泽边。没有等来她心仪的男子子都,却遇到了轻薄她的狂徒。
虞嬬也意识到确实有些不妥,满脸羞红的转过身来,将头靠在我胸口道:“是啊,子都已在,何来狂且。那郎君以为何句应景?”
我轻抚着她的长发,略一思索道:“应该是: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这句同样也是出自《诗经》,大概意思是:在蒲草与荷花并茂的沼泽水边,一名女子思量如何向男子撒娇,诉说自己的哀伤与情愁。
虞嬬听完,脸上的羞红之色更甚,扭捏的摇动着上身,倒真是应了那句“伤如之何”,过了一会,虞嬬稍微平静了一些,仰起头,娇声向我问到:“那,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又该如何解释?”这两句便是紧接在“伤如之何”后面的。
我抬手在她脸颊上宠溺的捏了一下,道:“意思就是: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你的身边了,长夜漫漫,你将耿耿无眠,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涂花你的小脸。”说完,我便开怀大笑起来。
虞嬬仰着头,目光闪闪,楚楚动人的看着我,良久才说道:“郎君,答应贱妾,今生绝不离开贱妾身边。”
我捧住她的小脸,郑重的向她道:“我答应你,今生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