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不错呦!还给我专门分个单间。”被士兵一路押入郡守府的大牢,我还不忘了调笑他们两句。
士兵也懒得搭理我,打来木门,重重的一把将我推了进去。我跌坐在牢中臭气熏天的草堆上,脑中突然跳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谁都不能避免摊上的三件事:借钱、要饭和坐牢。”想着,我释然的舒展全身,躺进了草堆里,唯一让我难以接受的就是邓宗还没有死。唉,还是有些冲动了,我应该找他落单的时候动手,让这样一个祸患活着,我时刻如坐针毡。
连续三日,吃的都是夹生带馊的饭食,睡的是臭气熏天的草堆,还要不定期的被拉出去绑在木架子上,挨着柳条藤鞭的抽打。耳中充斥着喝骂与盘问,我都很怀疑这些人的脑结构是什么样的,我一再强调就是单纯的找邓宗报仇,他们还是不停的要问“你究竟有何目的?”,我特么有间歇性精神错乱综合症,砍人就图个高兴还不行吗?
第四日早晨,两个狱卒打开牢门,我非常配合的跟着他们出去,习惯性的站在木架子边,等待着他们过来绑手绑脚。两名狱卒却是表情木然的道:“羽将军要见你,去府衙大堂。”特么的不早说,弄得我这么尴尬,不知道的还以为劳资是抖M呢!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的架住,半扛半拖的带到了府衙大堂上,身上没一块好肉,确实有些走不动。来到大堂上,我像一滩烂肉一样被随手丢在地上,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翻过身,有气无力的坐在大堂中央。项羽站立在上首主座边,一脸傲然的看着我,他身侧左手边的首座上,赫然坐的便是范增,范增则从头到尾都是双手环抱在胸前,闭目养神,看都不看我一眼。
“羽将军可将事情查问清楚了?”也不等他们开口,我一脸戏噳的向项羽道。
“哼,我项家军法度严明,绝无你说之事。”项羽满脸怒气,矢口否认。
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对他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慢声道:“那追杀我们的一百多项家军,不知范老爷子能否解释一下?”
范增还是那副不屑的神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平平的道:“是老夫的命令。”
我听的怒极反笑,对范增道:“范老爷子,咱们在那之前可曾见过?”
“从未见过。”
“那鄙人与范老爷子可有世仇?”
“无仇。”
“既是无仇无怨,范老爷子何以命人将我赶尽杀绝?”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厉声的向范增质问道。
项羽在一旁听的也有些皱眉,想不通这好端端的,范增为什么要派人去追杀我。范增却始终很淡然,仍旧闭目淡淡的说道:“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秦吏。”
项羽一听,登时脸色一变,环眼睁的老大,怒视着我。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呵呵干笑一声,道:“那日我已向你言明,九江郡早已归降了张楚,邓宗不是也向你解释过吗?”
“邓宗可不是这样对老夫说的。”说着,范增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印和一张绢帛,放在身前的案上,终于睁开了闭着的双眼,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锐利的精光,向我看来,续道:“此诏书与郡守印信可是张郡守之物?”
那正是我当日交给邓宗的,何况诏书上还写着我的名字,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便答道:“正是。”
范增继续说道:“邓宗向老夫禀报,当时他率领张楚义军攻陷寿春,此物便是在郡守府中找到的,不料他们立足未稳,你便引军归来,与他们交战一场,义军不敌,败退至淮阳。”
项羽快步走到范增案前,抓起诏书,打开一看,回头怒视着我,恨声道:“你果真是秦吏。”
我感觉范增所说简直是荒谬,大叫道:“一派胡言。邓宗领张楚义军至九江,我亲自于府中设宴款待于他,此物便是在席间,我亲手交给他的,他何时曾与我交战。把邓宗找来,我要与他对质。”
项羽刚要说什么,忽被范增抬手制止,范增看向我身后的一名兵士,道:“去将邓宗找来,便让他无言以对。”
“诺。”兵士躬身领命,一路快跑着出了府衙。
堂上也陷入了一阵沉默,范增还是那副淡淡然的状态,索性又闭上眼去养神,项羽站在范增身前,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我,而我此时脑中却是一团乱麻,怎么想都理不出头绪来,这特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来简简单单的事,怎么会发展的如此复杂。
不到一刻钟,那名兵士又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跪在堂上,气喘吁吁的禀报道:“禀。。。禀羽将军,邓宗。。。伤重虚弱,郎中说。。。说已无生还的可能。”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一声炸开,双眼圆睁,特么的这邓宗,是天生跟劳资犯冲啊,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反倒特么死了。我赶忙急声向范增道:“不对不对,若邓宗当日向你禀报说我是秦吏,那么当日你怎不立即动手将我们斩杀,非要等到第二日才派人来追?”
范增第一次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蓦然睁开双目,满脸怒气,脸上的皱褶一通乱颤,厉声喝道:“当日义帝在你等虎狼环伺之下,老夫如何能轻举妄动!”
义帝?什么义帝?谁是义帝?这特么又是哪一出?
项羽重重的一拍案几,把刚起身准备退下去的兵士吓的又一咕噜跪倒在地。只听项羽怒声喝道:“狂妄秦狗,抵抗义军,挟持义帝,此番还杀我项家军士,断不轻饶,拖下去,明日午时腰斩示众。”
“且慢!贱妾可以证明,我郎君绝非秦吏!”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穿透而入,直传到堂中,堂中众人乍闻此声,都是一惊。
我更是把心提到嗓子眼,此刻堂上项羽和范增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一言可断我生死,她这时候过来,势必要受到牵连,我赶忙挪动着转过身,想示意她快些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我转过身,虞嬬已然来到了堂上,身后紧跟着何彝良与王佺,落后些的地方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额头见汗,气喘吁吁的快步向堂中走来。
虞嬬乍见我瘫坐堂中,全身满布鞭痕,披头散发,面容憔悴,不似人形,眼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扑在我身上,双臂环住我的脖颈,如泣如诉的道:“你们何以滥刑,将郎君折磨至厮。”
虞嬬身后的何彝良与王佺二人见我模样,也是目眦欲裂,双手攥的咯咯作响,怒视着项羽众人。项羽初始见到虞嬬,若有所思,略有些失神,见虞嬬扑入我怀中,眼中升腾起一丝妒火,转瞬又压了下去,讪讪开口,语调已不似先前那般盛怒:“此人既为秦吏,便是我义军的敌人,还当街行凶,杀我义军军士,饶他不得。”
虞嬬霍然抬头,梨花带雨的瞪视着项羽,道:“我郎君绝非秦吏,九江全郡便是我郎君带兵推翻秦政,将百姓解救出来的,我郎君对百姓释以仁政,百姓生活安定富足,百姓对郎君拥戴,奉若神明,全郡百姓皆为鉴证,此番前来吴中亦是为解九江百姓断盐之困。”
“那这秦帝诏书又作何解释?”
“此物乃是我郎君倾九江府库之金,于赵高处贿赂而得,只为解九江被三郡合兵围困之险。”
“那为何要抵抗邓宗率领的义军?”
“此言更是荒谬,邓宗率军攻打九江时,我郎君不但未抵抗,反将邓宗奉若上宾,设宴款待,贱妾更曾于席间献舞。邓宗那时便对贱妾存觊觎之心,此番更是纵兵残杀郎君的亲随卫士,贱妾与郎君历经磨难,险些丧命,如今你们不但包庇邓宗这等小人,还要枉杀我郎君。敢问将军,我郎君何罪之有?”虞嬬声音哀婉,如杜鹃啼血,更是字字锥心,刺的项羽脸色阵红阵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范增缓缓起身,略整衣衫,声音平直的道:“此乃你片面之言,不足为信。”
虞嬬毫不退让,道:“将军若然不信,可自去九江询问百姓。”
“他还曾挟持义帝。”
“义帝?可是那放羊的青年?”虞嬬的话顿时让我全身一震,思维也清晰起来,对啊,我来这里总共就跟范增接触过那么一次,如果说范增所说的劫持义帝,那这误会八成也就是那次在熊心家中,当时范增将熊心带走,我也没有细想,如今看来熊心便是他口中的义帝了。
“哼,义帝乃楚怀王之孙,楚怀王受秦人所骗软禁,在秦国郁郁而亡,深受楚人怀念,如今项梁公身为楚国名将之后,世受楚王恩典,于民间寻回怀王子孙,奉为义帝,义帝流落民间的过往岂是你等可以随意言之。”范增怒哼一声,厉声说到。
此话一出,我心中就更加肯定了熊心的身份,虞嬬也便即了然,亢声道:“无论他如今是何身份,当日我们见他时他就是放羊的青年罢了。何况,当日他被村中恶霸欺辱,强夺他的羊,还将他打伤,幸得郎君施以援手,将他救起,他感念郎君之德,宴请我们,并让我们在他家中留宿。此间别情,老先生可曾亲口询问过义帝吗?且不说当日我们不识他身份,便是知道他是义帝,郎君若有挟持之意,怎会因你一言而轻易让你将义帝带走?”
虞嬬的心思灵巧,舌利如刀,我可是深有体会的,此时这些话说出来,可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范增一时也是哑口无言。我若不是因为虚弱无力,早就跳起来为虞嬬鼓掌喝彩了。虞嬬也不顾项羽跟范增作何反应,慢慢将我从地上扶起,满眼痛惜的上下查看我身上的伤势,越看越是伤心,豆大的泪珠扑簌簌从脸颊边滚落在地。
默然垂泪片刻,虞嬬接着续道:“贱妾听家叔说起过,项梁公忠勇可嘉,羽将军勇武无敌,范军师更是智计无双,却不想今日所见,你们是这等不辩是非,枉顾人命,就不怕寒了吴中百姓的心吗?”
“虞嬬,不可妄言。羽将军息怒,小侄言语狂悖,还望恕罪,恕罪。”虞嬬身后一个惶急的声音连连说到,那个方才紧随在何彝良身后进来的中年男人躬身立在堂上,一个劲的向着项羽作揖行礼。
我看的有些纳闷,小声向虞嬬问到:“这位是?”
虞嬬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谄媚,目光中有些鄙夷,道:“此乃家父胞弟,贱妾家叔虞桓。”
我一听说是虞嬬的二叔,当下也不能太怠慢,忍着身上的伤痛,向虞桓行礼,道:“小婿失礼,家叔勿怪。”
虞桓也直起身子看向我,他的面相倒是十分俊朗,剑眉斜飞,朗目星眸,高鼻薄唇,用一句超前的形容——貌若潘安,看起来虞嬬的美貌是受了家族遗传的。虞桓想必也听虞嬬说起过我,看向我的眼眸中有着一股暖意,让我有种亲切,他捋了捋下巴上的一缕文须,浅笑着冲我点点头。看得出他对虞嬬也是十分疼爱,对于虞嬬的幸福,他也感到老怀安慰。不过,从他的举止上看,他应该是属于那种好脾气的和事佬,俗称和稀泥的,凡事力求息事宁人,两边都不得罪。
“你。。。。。。”项羽听了虞嬬的话可就再没有那么淡定了,双眼圆睁,须发上指,刚要暴起,却被身边的范增一把扯住。范增抬袖挡住,在项羽耳边一阵耳语,具体说了什么我是不清楚,但项羽的面色随着范增的耳语逐渐平静下来。一双环眼瞅瞅虞桓,瞅瞅我,再瞅瞅虞嬬,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良久,才忿忿抬手指向我们说到:“此事本将军可以不追究,亦可饶过他性命,但你却要留下。”
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赫然落在我身旁的虞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