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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天地悠悠


  夜色已深,唯独案上的烛灯寂寞地亮着,我坐在帐中,抚过长剑,漆黑的影不带丝毫的情感,案旁静静躺着的铁锄,锈迹斑斑,似乎在对我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轻叹一声,将长剑放下,把烛火吹熄,提起铁锄,摇摇晃晃地走出营帐。

  寒夜里的风,让我不禁缩了缩肩膀。

  围绕在我身旁的,是连绵不断大小各异的营帐,在黑夜中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冰冷的手握紧木柄,我穿过营帐,走进一片小树林中。

  寂静的夜,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机,就如同这片树林,干瘪的枝丫上,再不见茂密的叶。

  空中的月似乎也有些黯淡,虽能望见闪烁的群星,但这些光亮却无法带给我暖意。

  “啪”的一声轻响,我将锄头插入土中,挖掘,举起,再插入,再挖掘。我缓慢的动作,就像是一名老者,虽然我的身体还正值壮年,但我的心,甚至比这寒风还要冷冽。

  这柄铁锄不知陪伴了我多久,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只为了时刻提醒着自己,我是从怎样的一个人,来到现如今的地位。而当初的我,又说过怎样的豪言,它就像是我的亲人一般,默默无言地陪伴在我左右。

  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陪我度过了漫长而无趣的青年时光,但现在,他却不在了,只剩我一人,在这寂静的夜里,挥舞着过去的锄。

  是的,我在挖掘一座坟,来安葬我的兄弟。然而,我却再也不能找到他,看到他,拥抱他,再也不能一同喝酒,一同吃肉,一同杀敌了。

  已经见惯了生死的我,此时却难掩心中的伤悲,我丢掉手中的铁锄,跪坐在这小小的土坑前。眼中的泪划过面庞,我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苦涩的味道,却带有一点点的温热,然而这仅有的暖,却在风中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冰冻的冷意。

  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遥远,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记忆。那是一个雨夜,我俩并肩站在小河前,破烂不堪的衣,蓬头垢面,凉意在身边蔓延,但我们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让我们的眼中都闪动着精光,不住颤栗的身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和激情。

  他的智慧与胆识,我这辈子都难以企及,他是我的兄弟,也是给我指引了新方向的导师。那一夜的谋划,也决定了我二人,不,是我们一群人的命运。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是,整个天下的局势,因为我们两人,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也想做一个跟随在他身后的大将,但他却说他当不了真王。我笑了笑,不过是因为我的名字更好听一些,陈胜,陈胜,成也,胜也。

  从一个被雇佣的农耕者,被征兵去做了戍卒,接着又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到现在,成了一国之君,成为了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所有的人,都在支持我,运势也都朝着我疾驰。我仿佛获得了上天的恩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这也如同云烟一般,很快便消散了。

  我想也应是如此,大秦这般的庞然大物,自古未曾有之,天下一统,三十六郡,始皇余威尚存,即便秦二世再无能,朝中再混乱,天下人再怎么怨恨暴秦,也不是我这样的一个草民,能够推翻的。

  能掀起如此巨浪,我也应当死而无憾了。

  闭上双眼,寒风呜呜地喃语,我却听不懂其中的真意。

  这时,一个清澈的嗓音将我从飘渺的虚无中拉了回来。

  “大王?”

  这熟悉的声音,不正是我最得意的爱将,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吕臣吗?

  我缓缓站起,转过头微微笑了一下,扯动的嘴角,强颜的欢笑,他应该都看在了眼里,他又长高了,也更加雄武有力了。我膝下无子,这所有的基业,不,现在只剩下些残兵败将了,但他们都要交付给你了。

  我将落寞的神情藏到黑暗中,轻声道:

  “何事?深夜还不睡。”

  他紧锁着眉头,这一身轻甲在暗月的照射下,竟有些好看,只是上面的血迹却还未擦去。

  “大王未睡,又是所为何事?”

  嘿,这小子,倒还学会反问了,冰冷的心不知为何又泛起点点暖意,我轻叹一声,举头望月。

  故乡,又在何处?

  “只是为逝去的老友,挖座坟罢了。”

  他“噌”地拔出剑来,竟也要去挖那土坑。

  我侧身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挖坟的!”

  我严厉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我要亲手安葬我的兄弟,你,也不许插手。

  吕臣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愈发坚定,他松开手,铜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王,这不仅是假王的坟,也是周文将军的坟,更是万千死去战士的坟,亦是暴秦的坟。”

  说罢他将手抽出,抱拳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还望大王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和那股傲气,都有了我当年的影子。

  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语气却越来越像我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摇头释怀地笑了笑。

  他说的对,我所应当祭奠的,绝非只有吴广他一人,那跟随我战死在沙场之上的诸位,都再也无法回到故乡去了,都再也无法看到亲人了,都再也不能……

  我不敢再往下想去,因为越是这么想,我对自己的活,越感到罪恶。是我将他们送到前线去的,是我下达的命令,同样也是我的决策错误,才让他们葬送了性命。

  我再度捡起铁锄,双臂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挥舞的幅度也变大了,而土坑,也越挖越大。

  可这就是战争,而且面对的还是大秦这样恐怖的存在,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靠着满腔的热血,和他们的支持,才走到这一步,但他们,却一个个的,都先我而去了。

  周文战死在了函谷关,他是第一个攻进关内的将军,三败三战,力竭自刭。

  吴广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陪伴我时间最长,最支持我的伙伴,但他死在了荥阳,没有死在暴秦的手中,却死在了军中小人的手里。

  就连上柱国蔡赐,房君先生,为了让我能顺利脱逃,他一个文臣亲自上阵,率死士迎战章邯,战败身死。

  还有无数的将士,在这西征的路途中,永远地闭上了眼。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而他们冰冷的躯体,却再也醒不来了,我甚至都无法找回他们的遗骨,只能任由寒风掠过,我心悲凉。

  我的心中又何尝没有怒火呢,我又何尝不想血战到底,为他们报仇,亦或与他们共赴黄泉呢?

  可我身后还有将士们,我不能再让他们白白葬送了性命,他们的眼中写满了恐惧,脸上充斥着伤悲,再让这样的士兵们上战场,和送死有何不同?

  若我是孤身游侠,形色匆匆,自然能身赴战场。杀敌或被杀,也不过一念之间,潇洒如风,来去自如。同三两好友饮酒吃肉,杀敌渴血,同生共死,岂不快哉!

  劳累的疲惫感蜂拥而来,我停下锄头,呼呼地喘着气。不再雄壮的身躯,日渐苍老的面容,还有那凋零的白发,我这一生,并没有白来人间走一遭!

  我是王,我是张楚的王!王有王的尊严,王有王的能与不能,我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我不能因为怒火,烧尽他们奋斗拼死换来的基业。可即便是王,也会爱,也会恨。

  我恨杀死我兄弟将士的暴秦,但我更恨的,却是东边那群毫无作为,鼠目寸光的无能之辈,什么赵王,燕王,齐王,魏王,你们配吗!

  这群荒唐可笑的家伙,以为自封为王,就是真正的王了吗?胸无大志,只求一息安存,推翻暴秦的大业尚未完成,就先考虑起安身立命,扩张自家领土的事情来。

  孤立无援,我不恨你们,扩张领土,我不恨你们,但强秦还在旁环伺,就先自己斗了起来,如果暴秦的这股反扑压不下去,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做几天的大王!我所恨的,是我那些前线战死的将士们,救下的,却是你们这些营营苟利之徒,天下的百姓都知道,都能够舍弃自己的性命来铲除暴秦,你们这些家伙,你们这些家伙!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啊!

  寒冷的内心发出愤怒的呐喊,体内好像产生了无穷的力量,我重新挥舞起铁锄,将那稍大些的土坑,再向两边拓宽了些。泥土的味道,熟悉得让我心醉,锄头铲地的声音,竟比那丝竹还要动听,也许我终究只是个土王,永远都无法融入到贵族的阶层里去,但我也愿意一生都做这样的土王,不过,我这样的王,终究只能死在战场之上了吧。

  我将已经损坏的铁锄放入土坑中,看了看一旁吕臣留下的铜剑,无声地笑了,这小子,考虑的比我要周到。我拾起铜剑,沉重而散发着杀气,我想他们,相比于铁锄,更喜欢铜剑吧!

  我将铜剑也放入坑中,捧起一抔土,指尖传来干硬的触感,嗯,水分不是很充足啊,太久没有下过雨了吗?今年的收成会不会好呢?

  我又笑了笑,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呢?

  吴叔啊,你还能再叫我一声陈涉吗,你说,我俩做的事情,会有人记得吗,他们会记住我们吗?咱俩读的书也不多,可我们都称了王,会有人为我们写书吗?

  哈哈,不过这些又有什么所谓呢?因为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们努力奋斗的方向是正确的!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但活着,就要活得有意义,我活到现在,给暴秦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让我领地上的子民们活得要轻松许多,即使在战争期间,也没给他们造成太多的困扰。

  这样,我觉得活得很有意义,你呢,吴叔?

  将最后一抔土撒向土坑,我艰难地撑着腿站了起来,冰冷的手指已然无法伸直,我使劲将土踩实,树枝传来嘎嘎的脆响。我长呼一口气,抱拳鞠躬,再抬头,天边竟有一丝泛白。

  再见了,大将军周文,再见了,上柱国蔡赐,再见了,假王吴广……

  然而当时的我并未想到,很快我就会说出:再见了,楚王陈胜……

  “大王,大王!对……对不起,大王,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大王!”

  断断续续的话语,涕泗纵横扭曲在一起的面容,跪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短剑。

  我坐在铜车上,望着这个跟随我许久的车夫,庄贾。

  腰间被刺中的地方疼痛感并不强烈,我捂着伤口,轻轻地笑了笑,以前的我很爱笑,但当了王之后,就很少再笑了。

  “为何?”

  “我……大王,我的妻儿被他们抓去了……我是迫不得已的啊!大王……大王你做鬼可千万别来找我啊!”

  他的手还在颤抖,脸上的恐惧和眼中的惊悚,竟是那么的荒唐可笑。

  能不能摆出一副神武的神情来,你杀的可是张楚的王啊!

  能不能昂首挺胸说出些豪言壮志来,我可不想这样死在一个懦夫手中啊!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车夫,庄贾,将会在这里把我杀死,不过,即便是最后,我的死,依旧能救回两条人命呢。

  “呵呵……你……你快些走吧,吕臣……他马上就来了。”

  他的神色愈发惊恐,将短剑一丢,连滚带爬地从我眼前消失了。

  喂,能不能确认一下你要行刺的目标有没有彻底死去啊!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抬手阻止了。

  过多的失血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一浮现那些熟悉的人的身影和面庞。

  嘿嘿,兄弟们,我来找你们了,可不许笑话我啊,我堂堂张楚的王,竟然死在了一个小车夫手里,可不要瞧不起他啊,我们不也都是从小人物爬上来的?

  唉,如果当初听了孔鲋先生的话,早作防备,也不会这般溃败,让暴秦有了起死回生的势头,但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身体愈发冰凉,但我的心却愈发火热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晚,两只“狐狸”在丛林中高呼:

  “大楚兴,陈胜王!大楚兴,陈胜王!”

  但今日却是晴空,就连风都没有一丝,难道我陈胜的死,也无法让上天感动吗?

  呵呵,死亡,我不怕你,我怕的,是无人再能担起反秦的重任!

  苍天啊,让这风云变幻的大陆上,再多多涌现出天资聪慧,胸有大志的人才吧!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和平富裕的生活吧!

  大楚兴,陈胜王。

  大楚兴,暴秦亡!

  大楚兴……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听到了吕臣撕心裂肺地巨吼。

  我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爆发出一声长啸。

  “宁有种乎!死国可乎!”

  从此,世间便再无陈胜。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肴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铦于钩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SD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肴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贾谊《过秦论》

  夜间偶有所思,再读《陈涉世家》,不禁感慨万千,陈胜之勇,非一人之勇,陈胜之势,非一军之势,壮哉,陈胜,悲哉,陈胜!大丈夫生当如此,英雄豪杰,不问出身,所行所为,无愧于心!

  前不见古人,后企盼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