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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香蜂酒


10香蜂酒

艾薇在医屋里忙着取汁配药,夏洛在研钵旁跳来跳去,不小心撞倒一瓶刚取的药汁,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这可是她忙了一上午的成果,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戴着护甲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倾倒的瓶子,重新放回药桌上。艾薇急忙转身,是伽尔,他没有离开。

伽尔戴着厚厚的面具,锃亮的护腕护甲,似乎炎热的天气与他无关,半晌,他开口:“艾薇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艾薇将药汁和其他药材放入药锅,用长药勺搅拌,抬头望着伽尔:“已经忙完了,谢谢。”

伽尔站得笔直,永远都像尽职的守护铜像,“艾薇小姐,你为何装贪财?”

艾薇微笑:“伽尔大人说笑了,我从来都不装,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掉进宝石堆里不出来。”

伽尔紧追不舍:“你为何不愿与人交谈?”

艾薇停下手中的事情,绕着伽尔转了三圈,望向面具的眼睛部位:“伽尔大人,您才不愿与人结识吧?”

伽尔面具后面的声音有些闷:“艾薇小姐的意思是,如果我以真面目示人,你就不再顾左右而言它?”

艾薇黠笑着:“可能吧。”

伽尔化成流光消失不见。

皇宫里,慕尼悠悠转醒,看到了国王焦急的脸庞,急着起身。

国王把慕尼摁回床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找艾薇?”

慕尼以为死期到了,没想到也被艾薇救了:“可三日后是团圆节,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国王微笑:“修斯明早就到菲纳城,放心吧。”

慕尼这才松了一口气。

……

团圆节是新年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离开安格莫顿的国民都会回国与家人团聚,到时,不止兽苑,就连皇宫的仆佣都会放假三天,合家团圆。依照惯例,每年的团圆节前夜,都会举行盛大的舞会。

艾薇醒来,看到了小桌上放着一撂礼盒,她逐一打开:一套飘逸婉约的礼服、精致的全套首饰和一双合宜的舞鞋。夏洛看得咋咋呼呼,直嚷嚷好漂亮。

化成流光的伽尔出现了,“艾薇小姐,请您换上礼服与配饰,参加今晚的兽苑舞会。您是监事,可以随意挑选英俊的男子作为舞伴。”

艾薇摇了摇头,“谢谢,我不参加。”

伽尔挺拔的站姿有些歪,“礼服与配饰,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你不喜欢吗?”

艾薇摆摆手:“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伽尔再次站直:“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你的职责之一,舞会必须由你领舞。”

艾薇咣当撞在了桌子上,“契约里没约定要跳舞啊?我不会跳舞,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伽尔拉起艾薇的手,“如果你只是不会跳舞,我可以教你。”

艾薇从伽尔的金属丝手套中抽回手,三分玩笑两分惊讶,“你会跳舞?可是我很笨的,学不会怎么办?”

伽尔重新拉着艾薇的手:“艾薇小姐,如果你很笨,安格莫顿全是愚人了。陛下今晚会来观摩舞会,您不想被人笑的话,最好认真学。而且,您要盛装练习跳舞。”

艾薇挫败地叹气,捧着盒子晃进小屋里,在心里狠狠地问候了国王陛下,磨蹭好半天才从里面出来。

伽尔脱去披风,换上舞服,开始教艾薇跳舞,从早晨一直到傍晚,直到艾薇能记牢所有的舞步与技巧,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被艾薇叫住了。

艾薇绕着伽尔慢慢转圈,“你说我可以随意挑选舞伴对吧?”

伽尔点点头。

艾薇笑得诡异:“今晚我邀请影卫长大人当我的舞伴,就这么说定了。”转身,抱着夏洛进了小屋。

伽尔僵硬地站在原地,按计划应该是国王陛下当艾薇的舞伴,这可怎么办。

夜幕降临,兽苑广场上空划出绚丽的流光,流光组成美丽的图案悬浮在半空,照亮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团圆舞会在广场上举行,周围装点着哈木哈木花柱,半人高的篝火整齐地排成两列,盛装的兽苑仆佣们结伴经过篝火堆,进入广场后在预定的位置站好。

穿上礼服的艾薇挽着伽尔走入广场时,吸引了无数关注的视线,她讨厌与人碰触,全副武装的伽尔当舞伴再合适不过了。

又一片五彩缤纷的流光在广场上空绽放,舞会开始了。

飘浮的流光暂时黯淡,漆黑的广场中央,一束鹅黄色柔光照在一名席地而坐的乐师身上,他像坐在月影里,膝盖上放着兹兹络,高超的技艺模仿出潺潺水声般流畅的前奏,场外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一束湖蓝柔光照着第二名乐师站起来,仿佛站在清澈的湖水中,碧波粼粼中摇晃着斜挎的曼陀铃,绕着广场四周边舞边奏,铃声清脆而响亮;一束翠绿柔光引领着第三名乐师出现,他悬在空中,仿佛坐在翠绿的枝干,吹起莫格长笛,笛声悠扬;一束粉红色柔光照亮第四名乐师站在银色的塞班琴旁,拂动琴弦,像站在花锦之中,琴声缠绵,声声入耳;瞬间,所有的流光恢复了绚烂的色彩,第五名乐师,敲打摇晃着手中的费伦鼓,在每位乐师中舞动穿行,引得所有人齐拍手迎合鼓声。舞会的第一曲《夜声》,就此开始。

艾薇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被伽尔领进环形舞池,在动听的乐曲声中,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在伽尔引领下,跳起流畅繁复的舞步不再那么生硬,自始至终,都没有踩着伽尔。一曲终结,欢呼雀跃的人们涌入舞池。

艾薇跳得气喘吁吁,躲回预设的席位上休息,翩翩起舞的人们脸上满是喜悦,扭动腰胯、摆动双臂、踢动双腿,旋转着、跳跃着……她的心里苦涩异常,她能和谁团圆,谁是她的亲人与朋友。

伽尔一直在观察艾薇,她的乐感出奇地好,旁人很难看出,她只练了半天,为什么她的眼神越来越远,远到他的想象之外。在这热闹喜庆的气氛里,她显得那样落寞与孤寂,味同嚼蜡般的吃着精美的甜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馥郁芳香的美酒。等了又等,原本早该出现的国王陛下一直不见踪影,伽尔觉得有些不对,天边划过一道令符流光,陛下取消了舞会行程,让他带艾薇回山洞。

伽尔拉起艾薇回到山洞,见她坐在小屋里发呆,想到她之前说的话,他化成流光消失,片刻之后,带着五瓶香蜂酒和散发诱人香味的菜肴摆在了小桌上。

艾薇面无表情地望着伽尔,“我不饿,刚才吃了一些。”她好像喝多了。

伽尔没有解释,拿出两个酒杯,斟满了浅金色的香蜂酒,一杯递到艾薇手边,把自己的一饮而尽。

艾薇喝了一小口,颊齿间的果香味清新淡雅,唇舌上有些微的酸涩,之后就是清甜,据说香蜂酒是用蜂蜜与干果混合制成的酒。夏洛闻到清香的酒味,好奇地趴在杯子边舔了一口,咂巴一下小嘴,捧着酒杯开始喝。

伽尔转眼间喝掉了三瓶酒,声音也变得很奇怪:“艾薇,我把面具拿掉,你就会和我说真话吗?”

艾薇眯缝着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差点撞在了桌面上,不知是视线模糊,还是今晚的伽尔有些奇怪。

伽尔解掉了披风,脱去了厚重的铠甲,除了护腕甲,露出了满是白色羽毛的手背和鹰爪状的手指,他的手有些抖,慢慢慢慢地握住了面具的边缘,又喝了满满一杯酒,猛地把面具放在了桌子上,看着艾薇。

艾薇花了些力气才看清伽尔,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你就这么不愿意见人?戴面具不算,脸上身上粘那么多羽毛干嘛?”

伽尔沉默不语。

艾薇摇晃着站起来,绕过小桌子,重重地拍了下伽尔的肩膀,“说吧,刀疤脸还是火焰伤,不管……多严重,我……这里都……有药可以用。”

伽尔解开了上衣,羽毛从脸上延伸到颈下,变成了正常的人的皮肤。

艾薇盯着伽尔白色谷仓猫头鹰的毛毛脸,不停地眨眼睛,直到她不敢相信地拽下一根羽毛,拂开羽毛的遮蔽,看到了鸟类才有的皮肤。

伽尔苦笑:“有谁能把羽毛粘得这么自然?”

艾薇摇晃着坐回自己的椅子,竖起大拇指,“英俊无比的伽尔。”

伽尔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艾薇,国王陛下与慕尼才是真的英俊。”

皇宫里,国王与慕尼正透过紫色水晶球看着山洞里的一切。

慕尼满脸愤闷:“伽尔的脸只给艾薇看。”他吼完之后,看到国王陛下高深莫测的脸,“等一下,艾薇就算是魔女,也是我比伽尔英俊啊。”

艾薇不耐烦地摆手:“我见过很多英俊的禽兽,你是我见过的心地最好的。”

伽尔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是醉酒的鹰妖与女奴在奴隶集市里苟且后的孩子,出生就是奴隶,没人会理会半人半鹰的怪物,白天做工晚上锁铁链,这样的日子一晃十几年,直到国王陛下买下我的奴隶契约,他烧了契约,告诉我自由了。”

艾薇抱着夏洛,酒劲在全身沸腾起来,有些口齿不清:“你骗我,奴隶都有烙印的,你的烙印呢?”

伽尔又喝了一杯酒,“奴隶契约烧掉,烙印就消失了。”

艾薇卷起衣袖,纤瘦的手臂上有三个黑色的奴隶烙印,“那我是不是有三张奴隶契约?”

伽尔不敢相信地握住艾薇的手臂,没错,是奴隶烙印,“谁卖了你?”

艾薇抽回手,双手托住下巴,支撑越来越沉重的脑袋,“一个说是我的母亲,一个说是我的姐姐,还有一个说是我的恋人。不过我想,他们应该都是骗我的。”

伽尔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家人都认错?”

艾薇晃了一下,下巴搁在桌面上,脸像火在烧,含糊不清地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在荒原上,不知道自己是谁,走了很久进了一个小镇,坐在路边,什么都不认识,人和动物都分不清楚。”

伽尔腾地站起来,在小屋里转来转去。

艾薇只觉得脑袋里有十几面鼓在敲,头好疼,她有很多怒气要发:“被骗被欺负也不知道反抗……就连第一次进奴隶集市,也以为那是我的家……被骗得多了,总算也长了点记性,可是再怎么也防不过骗子,最初的两年,安格莫顿的平民骗我卖我;遇到了夏洛之后的两年,安格莫顿的贵族们冤枉我;现在,你们国王强迫我留下,我讨厌这里,我恨这里的一切。”她恶狠狠地瞪了伽尔好一会儿,咣地醉倒在桌上。

伽尔像被钉在椅子上,再也挪不了一步,他举起酒瓶猛灌,从嘴边溢出的酒弄湿了脸上的羽毛,直到酒瓶再也流不出一滴酒,他慢慢站起来,轻轻抱起艾薇放回床上,化成流光消失。

夏洛小心翼翼地团在艾薇的肩膀旁。

看着紫色水晶球的国王和慕尼沉默了。

片刻,穿戴整齐的伽尔带着香蜂酒的余味,向国王单膝行礼:“陛下,请同意影卫去查拐骗艾薇的人。”

国王点头,转向慕尼下令:“彻查艾薇的七张悬赏令,团圆节后,要见分明。”

皇宫内外,喜庆的流光笼罩在菲纳城的上空,美丽而绚烂;菲纳城外的荒原深处,弥漫着诡异的黑雾,浓浓的雾气中,不时闪现着血红的眼睛。

……

艾薇抱着夏洛打开山洞的魔法栅栏,只见伽尔扛着几只沉重的袋子站在外面,她上下打量问:“有事?”

伽尔点点头:“今晚是祈福夜,我带你去山顶放祈福灯。”

艾薇的脸色有点冷:“影卫长大人,我从荒原戈壁来,没有亲人放什么祈福灯?”

伽尔不由分说,扔了一个袋子给艾薇:“跟我走,不然你的宝石会一天比一天少。”

艾薇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你……我去!”急忙去了山顶。

山顶的夜风格外寒冷,尽管穿着保暖的夜行衣和斗篷,艾薇还是有些缩手缩脚,她抱着夏洛俯瞰山脚下聚集的兽苑仆佣们,隐约能听到他们的欢笑声,再仰望夜空,一盏又一盏祈福灯越飘越高,比璀璨的星辰更引人注目。

伽尔在草地上铺了一张毛毡,打开沉重的袋子,取出各式各样的祈福灯:“我生下来就在奴隶集市,从来没见过亲人,又长了这副模样,自然不要提朋友。现在,我有陛下、修斯、威尔和慕尼,还有影卫同伴,他们值得我交付信任甚至生命。每年我都会为他们放祈福灯,他们也是一样会为我放灯。”

艾薇从没听过伽尔说这么多话,很纳闷,他到底想说什么。

伽尔挑了一盏粉红色的祈福灯打开,点燃了小蜡烛:“我愿意守护艾薇,她可以叫我哥哥。”

在安格莫顿的五年里,艾薇看了五次放祈福灯,为亲人朋友和爱人的人们,放灯时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欢乐,每次她总是早早地躲在高高的树上偷听每个放灯的姓名,盼望夜空中那些冉冉升起的祈福灯,有一盏是为她放的,只要一盏就好,可是等到放灯的人群都散去,祈福灯都飘到看不见的高空,也没有属于她的灯,吹了整整三个星时的夜风,总是最后独自离去的她,冰冷彻骨。

艾薇呆呆地站着,愿望实现了,夜风减弱,粉红色的祈福灯冉冉升起,很慢很慢,粉红色的光晕渲染了她没有血色的脸庞,融化了她惯有的冷漠,好半天,她嚅动着嘴唇,挤出一句话:“为什么是粉红色?”

伽尔笑了,金色的眼瞳里仿佛蓄满了阳光:“没有亲人,就给自己找个恋人。”

艾薇反问伽尔:“你呢?有恋人吗?她也在皇宫里?”

伽尔点点头:“是的,你呢?有心仪的男子吗?其实慕尼很不错。”不过不是她,而是他。

艾薇连连摇头:“慕尼是个万花筒,我不喜欢。”

……

皇宫密室里充满了笑声,国王、修斯和慕尼围坐在紫色水晶球前,先是慕尼笑伽尔竟然想出这种主意;然后是慕尼和修斯一起笑艾薇听到伽尔要偷她的宝石,那副惊恐之极的样子;最后又变成修斯笑得直不腰来:“慕尼是个万花筒,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喜欢……哈哈哈……”

慕尼哭笑不得。

国王凝望水晶球,嘴角噙着笑意,伽尔终于承认有恋人了。

……

另一边,喀隆在奢华的府邸里团团转,三天之内,国王不动声色除掉了他的心腹,大臣们似乎有所察觉,开始疏远他,他该怎么办?

法拉托尔还在一旁大声训斥世家的其他人:“修斯已经回到菲纳城,伽尔受那么重的伤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还有慕尼,你们不是说重金收购了真正的诃西沃林之眼,为什么他一点事都没有?说啊,你们这群废物?!”

一群人噤若寒蝉。

法拉托尔取出一个黑色绣着魔巫徽记的袋子:“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袋东西带进兽苑!”

喀隆怒斥道:“团圆节是我们最后的动手机会,再失手就一起死吧!”

有人将袋子解开一条缝偷看,吓得拔腿就跑:“格鲁恶兽,是格鲁恶兽!”其他人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