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顿豪斯这个成功的广场拥有一个多样性的边缘地带和一块同样多样性的街区腹地。紧邻其边上依次排列有各种各样的房子(在写作本书的时候):一个带有饭店和画廊的艺术俱乐部,一个音乐学校,一座军队办公楼,一幢公寓楼,一个俱乐部,一个老药房,一幢曾经是旅馆的海军办公楼,一些公寓楼,一个教堂,一个教会学校,旁边又是一些公寓楼,一个公共图书馆分部,然后又是一些公寓楼,边上是一块空地,那里的联排公寓被拆掉了,将来要建一些公寓楼,旁边是文化协会,接着又是一些公寓楼,旁边还是一块空地,在那儿要设计建一些联排别墅,边上又是一个联排公寓和一些公寓楼。紧挨着广场边缘的另一边,在朝向右角处的一条街上,以及与广场平行的几条街道上有很多老式的房子或很新的公寓楼,开着各种类型的店和服务部,中间还有许多办公间。
如此这般的街区形式对广场公园会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吗?是的。这种多样性的楼群布置直接给公园提供了不同的使用者,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出入公园,因为他们的每天日程各不相同。公园的用途因此得到了不同使用者的最大的利用。
约瑟夫·格斯是位住在里顿豪斯广场的卖报员,他曾经通过观察这儿人们的活动而自娱。他说这里的街上“芭蕾”是这么进行的:“首先,那些住在公园附近的人早早地就来到了公园,在里面散步。紧随其后的是住在公园对面的居民,出外上班经过这里。接下来的是住在这个地区以外的人,他们来这儿的街区上班时要穿过广场。在这些人离开广场不久,一些办事的人开始来来往往,他们中很多人会在这里逗留一会;在上午过半 的时候,母亲们带着一些蹒跚学步的小孩来到这里,同时来购物的人也越来越多。中午以前,母亲们和孩子们离开了广场,但是广场上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因为公司职员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另外也有很多人从别的地方到这里的艺术俱乐部和旁边的饭店来吃饭。到了下午,母亲和孩子们又出现了,购物者和办事人员在广场逗留的时间也更长了,放学的孩子们最终也加入到人群中。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母亲们已经离开,但是回家的上班族又开始在这里穿行———先是那些离开此地的人,接着是从外面回到这个地区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会在这里逗留一时半会。从这时一直到晚上,很多约会的年轻人会来到广场,有些在附近的饭店吃饭,有些人就住在附近,另外一些到这里来纯粹就是因为这儿活跃和休闲的气氛。在整个一天的过程里,会出现三三两两消磨时光的老年人,还有一些贫困者和不知从哪儿来的游手好闲者。”
简而言之,里顿豪斯能够保持如此的热闹气氛,基本原因与促使一条人行道保持活跃的原因是一样的:周围地区功能的多样化,以及由此促成的使用者及其日程的多样化。
费城的华盛顿广场———这个早已“堕落”的公园———在这个方面提供了一个极端相反的例子。它的旁边都由一些大办公楼占据,这个地带以及紧挨着它的一块腹地都缺少里顿豪斯广场那样的多样性———服务部门、饭店和文化场所。这儿的街区腹地住宅的密度非常低。因此,在最近几十年里,华盛顿广场仅仅拥有一些潜在的本地使用者:办公楼里的职员。
这种情况会对此地产生什么具体的影响吗?是的。这些广场的主要使用者每天的日程差不多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在同一时间进入这个地区。他们整个早上都呆在办公楼里,直到午饭时间,午饭后又回到办公楼。下班以后他们都不见了人影。因此,一个必然的结果便是,华盛顿广场在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真空状态。而填满这种城市真空状态的只有某种形式的凋敝。
这里,有必要驳斥一种关于城市的通行的观点———认为在某个地区的使用上,社会地位低的人赶走了社会地位高的人。这不是城市行为的原则,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观点(主要来自“与凋敝现象做斗争”思想)实际上等于是浪费了用于解决城市的某些病症和被忽视现象的人力和物力。那些在金钱上有更多的主动权或能得到更多尊重的人(在一个信用社会里,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可以非常简单地取代那些地位较低、生活不太体面的人,在那些受欢迎程度高的城市街区里,这是通常发生的事。相反的事倒不太经常发生。那些钱不多、选择有限而且名声不太好的人往往转移到了城市的一些已经衰落的地段,一些已经不再被有很多选择机会的人看上的街区,或者是一些只能通过依靠某些危险的资金和高利贷来获得财力资助的街区。而那些新来者则必须要尽量适应这种情况,因为种种原因或某些更为复杂的情况,这种地方已经不能再维持受欢迎的程度了。拥挤不堪、街区的破败、犯罪以及其他凋敝的形式只是一些表面现象,隐藏在背后的是这个地区早已存在的深度的经济和功能上的问题。
那些整个占据了费城华盛顿广场达几十年之久的社会渣滓们是城市这种现象的一个缩影。他们并不是毁掉了一个生机盎然、人人喜爱的公园。他们也没有赶跑那些体面的使用者。他们只是搬进了一个遭到遗弃的地方,在那里扎根生活。在本书写作的时候,那些不受欢迎者已经被成功地驱赶出去,到别处去寻找真空地带,但是这个行为并没有使公园接连不断地迎来那些受欢迎的使用者。
很久以前,华盛顿广场确实拥有过为数不少的使用者。但随着周边环境的变化,它的用途和本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尽管公园仍是“公园”。就像所有的街区公园一样,它是周围环境的产物,是街区周围的环境以及它的行为方式给公园带来了相互间的支持,或拆台。
造成华盛顿广场来人稀少的原因并不只是办公楼。任何强加到使用者头上的单一的日常行为都会产生这样的效应。如果公园附近只是住宅楼,使用者只是来自街区,那么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这种情况里,每天潜在的成人使用者只有那些母亲们。但是,城市的公园和休憩玩乐场所不能只是常常由母亲们来占据,正如不能只是由办公楼的职员们占用一样。那些以其相对简单的方式使用公园的母亲们至多只能在那里呆上五个小时,大概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而这种情况也只有在来公园的母亲们的阶层各不相同时才发生。[13]母亲们每天在公园里的时间不仅相对来说很短,而且还受到各种事情的限制,如吃饭时间、家务事、孩子睡午觉的时间等,另外,对天气的变化也很敏感。
一般的街区公园如果其周边环境从任何形式上说都是功能单一,那它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不可避免地要成为真空区。而某种恶性循环也就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即使是这种真空区受到了保护,不至于被各种各样凋零的形式侵害,但它仍然不会对早已经是有限的使用者产生多少吸引力。相反,它让他们感到乏味,因为一个遭到遗弃的地方同样也是一个令人乏味的地方。在城市中,生机和多样性产生更多的生机,而沉寂和单调则让生机远离。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则,不仅对城市的社会效应,而且也对其经济效应都至关重要。
但是,这个需要功能上的多样化才能每天给街区公园增加活跃和人气的原则,也有一个重要的例外。在城市里有这么一群人,只要有他们在,就能让公园显得人气旺盛———尽管这群人很少能再吸引来别的使用者。这就是那些有着充分的闲暇时间,甚至连家庭的责任也没有的人。在费城,这些人是佩恩的第三个公园———富兰克林广场,一个贫民流浪者公园———的占有者。
贫民流浪者公园有很多让人厌恶的地方,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人类的失败在这里表现得太突出了,让人难以接受。习惯上,这种公园与罪犯聚集的公园也没有多少区别,尽管它们有不同之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然,前者会变成后者,就像富兰克林广场,原本是一个住宅公园,在公园及其所在的街区失去了对有很多选择的人的吸引力后,最终成为了一个流浪者公园)。
类似富兰克林广场这样还算是好的流浪者公园也有某些值得一说的地方。曾经在这里供求关系也有表现突出的时候,而当这样的机遇来了,那些因为自己或条件的原因失去地位的人就会非常欣赏它。在富兰克林广场,如果天气允许的话,一个全天长的户外招待会占据整个广场。招待会中心的椅子上站满了人,人群转来转去,聊天的人一会儿聚成一堆,一会儿又散了,扎成另一堆。来的人互相间都很客气,对一些私自闯入的人也都彬彬有礼。几乎在不知不觉中,这个胡乱拼凑的招待会就像时钟的指针,慢慢地绕着广场中心圆形的水池移动。的确,它就是指针,因为其行动是绕着太阳走的,总是处在阳光的照耀下。当太阳下山时,指针停止了转动。接待活动结束了,明天再说。[14]
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运转得不错的流浪者公园。比如,纽约就缺少这样一个公园,尽管它有很多零散的小公园和休憩玩乐场所,但主要是被无业游民占据,那个恶名远扬的莎拉·德拉诺·罗斯福公园就招致了很多游民。很有可能,美国最大的流浪者公园———与富兰克林广场相比,它拥有的人数要多得多———是洛杉矶的潘兴广场,市中心的主要公园。我们也可以从中得知一些公园与其周围环境间的有趣事情。洛杉矶这个城市的中心功能是如此地分散化和非中心化,以致在市中心唯一能够表明都市的特征和活动的是那些有闲的贫民。相比之下,潘兴广场不像一个接待处,而更像一个论坛,一个由几十个小组讨论会组成的论坛,每个讨论会都有一名独白者或协调员。谈话的人沿着广场到处都是,那儿有椅子和围墙,在一些拐角处,闲谈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有些椅子上写有“女士专用”字样,这样的礼貌方式得到了很好的维护。洛杉矶市中心支离破碎的真空地带没有被一些破坏者占用,而是被一些相对来说还比较文明礼貌的、人气颇为旺盛的贫困者利用,这也算是洛杉矶的幸运了。
但是我们总不能仅仅依靠贫民来拯救城市中那些不受欢迎的公园。郊区的一般性公园要想不成为有闲贫困者的总部,只有地点靠近社会和功能的多样化和活跃性都突出的地区,才能自然地、随意地受到人们的享用。如果是在市中心,公园的使用者必须包含购物者、参观者和闲逛者以及在市中心工作的人。如果不在市中心,公园也应该位于生活内容丰富多彩的地区———那里有工作、文化、住宅和商业方面的活动———尽可能拥有城市能够提供的一切。街区公园规划的一个主要问题归根到底就是如何培植一个能够使用和支持公园的街区。
然而,许多城市早已经拥有的是那些生活和功能的多样化被忽视的地区,正是这些地方大声疾呼需要就近建立公园和公共广场。要认出这些地区及其生活和活动的中心很容易,因为在那儿往往可以看到很多以散发小传单为生的人(如果警察允许的话)。
但是,如果在建公园的过程中不考虑将人聚集起来的原因,而是把公园作为人的替代品,那么把公园建立在有人的地方就毫无意义。这是在住宅项目、市政和文化中心的设计中存在的根本错误之一。从任何形式上说,街区公园都不能代替城市的多样性。那些成功的街区公园从来就没有干扰过周围复杂和多样化的城市功能或对其构成障碍。相反,那些公园将周边地区多样化的功能贯穿在一起,起了一种很和谐的组织作用。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不仅给已有的多样性锦上添花,而且就像里顿豪斯广场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成功的公园那样,还给予了周边的环境诸多回报。
在街区公园这个问题上,人们既不能自欺欺人,也用不着搬出大道理来进行一番争论。“艺术家理念”以及那些颇有说服力的计划可以把关于生活的图景放进一个拟建中的街区公园或公园式的林阴道里,文字上的推论可以唤起使用者的想象,让他们不得不喜爱。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多样化的环境才具有实际的魅力,产生自然的生命之流,招致源源不断的使用的人流。建筑物表面上的变化形式也许会给人一种多样化的感觉,但是,只有在经济和社会方面具备了真正多样化内容(如能够产生不同日程活动的人流)的环境才能赋予公园意义,才能具备把生命的福祉赋予公园的力量。
如果有一个的好地理位置,一个普通的街区公园可以很好地利用这个资源,但它也可能会浪费这个资源。很显然,一个监狱的院子一样的地方不可能像一块绿洲似的地方那样既吸引人,又与周边的环境产生互惠的影响。但是,另一方面,绿洲是各种各样的,它们的某些突然的成功特点并不明显。
一些特别突出的成功的街区公园很少会与其他的空敞地产生竞争。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城市里的人有其他的兴趣,需履行其他的责任,他们不可能为本地一些普通的庞大公园增加活力做出多少贡献。城市人如果对公园产生足够大的兴趣,那也只是用它来证明公园建设以及诸如此类事情的正确性,比如,以此来证明中心商场、散步道、休憩玩乐场所和一些不确定的土地的使用是正确的,且多多益善。这些都是按照典型的辐射花园城市的理念来设计的,并且在正式的城市改造过程中被强制实行的,按照这种严格规定,大片的土地必须留作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