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皇后率先送来一对八宝如意瓶,后宫娘娘们亦是纷纷登门送上贺礼。
这次,华嫔身怀龙子,母凭子贵,喜事也冲淡了燕太妃薨逝的惨淡,陛下自是高兴许久,只要无事,陛下便常宿在敏毓殿,恩宠一时冠及后宫。
敏毓殿人在宫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面色神气的很,就盼着华嫔早日顺利产下皇子,等着升位封妃。
有人欢喜有人忧,敏毓殿喜意还未散去,便不知风波微起。
几日劈柴火,卿华的手掌处磨烂了几次,渐渐的起了一层薄茧,火辣辣的疼,用了午膳,便上床小憩会。
奈何,阿碧和山水兴冲冲地跑回屋中,目光惊喜,两颊绯红,鬼鬼祟祟的讨论着,声音很小,卿华却听得一清二楚,太子带着皇子一同前来了敏毓殿。
她眉峰轻抿,这是怎么回事?成年的皇子除却太子居住东宫,一般皆是搬离皇宫到宫外分封建府,不得再随意进出后宫内廷,怎的没得召见,无端进出敏毓殿,这怕是于理不合,何况,如今华嫔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这时候登门贺喜也晚了许久。
心底涌起一丝不安,“来的是哪位皇子?”
“啊!卿华你醒了,嘿嘿,还以为你对这些没有兴趣呢,来的是太子殿下和七皇子呢,不过我察觉出了华嫔娘娘有些紧张呢。”山水说。
卿华目光深邃如一块浓黑的陈墨,面色艳丽却异常清冷,藏在被中的手紧紧拽紧,而后缓缓松开,淡淡应了声,“哦。”
山水笑了笑,见卿华没了兴致,连忙开口:“你别这么不在意,你可不知道呢,太子殿下可是应了陛下的令前来贺喜华嫔娘娘的呢,华嫔娘娘的面子可真大。”
卿华心中狐疑不定,印象中的北齐帝宋显可不是这么糊涂的人,七皇子年幼尚且不提,而太子,他是北齐的储君,让一个未来储君来拜访一个嫔妃,实在是说不过去,就算再是宠爱华嫔,也应是派太子妃来才是。
随后,阿碧颇有神秘的道了个颇震撼的事情出来,“才不是,你还没有听我说完呢,听说啊咱们华嫔娘娘入宫前是喜欢三皇子,你们也听说过,这三皇子长眉凤目,长得面容青竹俊朗,皎月高洁无双,而且又风流多情,所以这一来二去俩人的关系非比一般,三皇子呢又最敬仰太子,陛下让太子殿下来此,我猜啊,怕是和此事牵扯上了干系。”
卿华淡淡看着阿碧侃侃而谈,微垂的目光似是有些空洞。
弦声压落枝头,满是摇曳梨花白,,赤色长袍上点点斑白,相交间更显得她身姿如玉,傲风凌骨。
她眸光淡淡,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一身一身黄缎稠袍让本俊俏绝伦的脸,说不出的少年风流,只是怎么也忽略不过那隐藏在眼眸深处的冰冷和倔强。
“太傅。”少年斜斜从塌上起身,嘴角含笑,一派不羁。
“嗯,这般不安定的性子,可曾想过适婚的女子谁愿嫁与你。”她声音一贯凉意,却奇异的融入了这初春时节。
“就算我不这般,本也娶不了,太子与陛下怎么可能让我娶一个身家背景有利的妻子。何况我也不想。”少年淡淡出声。
“你还是不懂。”
“不,我懂,是太傅不懂,我只是不想娶,虽是少了助力走得艰难,却也少了阻力,我心甘。”
女子表情冷了下来,“你可知道这助力比你所说的阻力大了许多。”
少年似是第一次拒绝她的提议,面容洒脱带着淡淡肃重,语气坚定,“我知道,谢太傅指点。”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少年眼眸中多出的异样情绪,晨昏碎洒的余晖渲染了一树的白。
“卿华,卿华,你怎么了?叫你几声都不应。”阿碧不满,却也习惯了卿华的脾性。
“三皇子可真是处处留情,华嫔娘娘也……,难怪到了现在也没有封王赐邸。”山水不满道。
阿碧反无任何不忿,拍拍山水的包子脸,“你可别不满,三皇子长得芝兰皎月,风流不羁,眉眼往你身飘过,都顿觉得为他死也甘愿!”
山水惊愕的咽了咽口水,傻愣愣的戳了下阿碧,“你疯了,三皇子可是出了名的放荡,长得再好看也是个草包皇子呀!”
阿碧鄙夷的哼哼,反驳山水:“你懂什么,你没见过三皇子当然这样说,见过了你就知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了。”
也不知太子究竟和华嫔说了些什么,陛下剩下的几日都未再来敏毓殿,而三皇子似乎被陛下寻了个机会狠骂了一顿,准备贬去刚从边境回来不久又被派去了南边一带赈灾。
太子力劝陛下,陛下却连太子的话都不曾听进去,执意已决。
华嫔顶着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在陛下勤书房苦苦守了五六日,秋末冬初,天气更是阴冷,华嫔冻得差点晕倒在勤书房门口,陛下才消气见了华嫔,却远不如之前那般得宠了。
昭妃与华嫔关系不错,昭妃并不得宠但却育有六皇子宋禾修,自从得知华嫔怀孕后,两人之间的来往更勤了,玉挽也经常来找卿华说话,大部分都是卿华在听,她在说,似乎玉挽很适应如今的生活。
“其实入宫后与我之前所想并不一样,昭妃娘娘人很好,并不苛刻宫人,虽算不上顶级好,却比颠沛流离来的好。”
心计犹如刀剑,隐藏于深宫无形。
没遇到阴谋算计并不代表就没有,卿华看着玉挽并不多说,只是笑淡淡笑了下,“你遇到了个好主子。”
玉挽也笑,点点头,“的确,不过我觉得华嫔也不错,卿华你向来冷静聪慧,呆在这里也定能出头。”
卿华轻应,目光冷淡。
送走了玉挽,卿华便回了屋,今日阿碧值夜班,床铺上空着,山水也不见了,阿碧和山水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卿华寻衣物去净房沐浴,回来的时候阿碧和山水还未回来,暮色渐沉,马上就是宫女当值换班的时辰了,阿碧还未回。
卿华眉微皱,拢了拢身上的外衫,等满头青丝干透爬上床准备歇息,门被敲了敲,“卿华在吗?”听声音有些像掌事姑姑。
“姑姑,可有要事?”
掌事姑姑孟泽是个眉眼凌厉的年轻女子,深目薄唇略显刻薄,因此许多宫女挺怕她,孟泽姑姑浓眉微皱,面上看出很是不喜卿华,轻应吩咐道:“恩,今夜由你值夜。”
说完也的等卿华说什么,又道:“木着作甚?还不快些换身衣服跟上。”
换上葱绿色的宫装出门,黑沉沉的天满是乌云,看不出一丝月光,;幽径黑道,一片阴暗,寂静的夜里只能听见两人不断重复交叠的脚步声,看见青石阶下童子双手执灯跽坐的长信宫灯,直上了殿前走廊。
孟泽姑姑才沉声道:“今夜你便在此殿外守夜,娘娘夜起会唤人伺候,切勿偷懒,到了丑时末便会有宫女前来,你便回去休息尚可。”
卿华点头。
阿碧和山水忽然不见,她一个杂务的宫女却被派遣守夜,实在令人疑惑。
微低首,掩饰住面色上的变化,侧身与孟泽姑姑擦身而过,似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莲子香,那是阿碧最爱吃的莲子糖,不经意抬头望想孟泽姑姑的身影。
昏暗的晕黄烛光在夜风中晃了晃,夜里的风势很大,她衣角翩飞,在冗长漆黑的的廊回里,显得格外的单薄,庭院中修建齐整的低矮木丛随风势摆动,似要连根而起。
目光淡淡,似是感觉不到冷。
秋末时节,丹桂树上还有未曾消散的桂花香。
此时才刚亥时分,夜深露重,索性挑了处避风处坐下。
寝殿内一片安静,灵敏的她似乎能听见华嫔绵长熟睡的呼吸声。
夜沉如水。
被一阵细碎的争吵声惊醒,声音很小,伴随这呼啸的寒风,不仔细怕是根本听不见。
听声音是一道低声的女音,“娘娘,别心伤了,三皇子本不就是这样?”
“呜呜,我还是不甘,我也不想入宫啊,我不信他会写如此狠绝的信。”
“娘娘,您醒醒吧,这样不是最好,娘娘就可以安心服侍陛下了,何况娘娘肚中怀有陛下的龙子,往后还差日子不好吗?”
“可是——”华嫔声音哽咽,还欲不甘挣扎。
“娘娘还要可是什么,您从进宫就已经不是自由身,和三皇子就早已经没了往来,娘娘莫非还想害死三皇子吗?”
话音断了,只要华嫔娇声的低泣声,带着失望,此刻丝毫未有身怀龙子的喜悦和自得。
卿华淡淡冷笑,华嫔蛮横却不想是个痴情女子,而她原来看着的成长的学生,早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却说教不悔,此时,她只想笑,自嘲的笑。
黑沉的凉夜里,却不及她眸底的森冷凉,希望越高才知道绝望有多深,从剜目断足时她就知道了狠绝,从寒刀刺进胸腔时她就明白了他们师徒情断,剩下的只有慢慢的仇恨,对北齐的心凉的恨。
她在北齐如履薄冰,她为北齐出生入死,却在死时,连全尸都没有,家仇未报、私仇未了,她并不想死,她也不甘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