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这贱丫头服毒自尽了!”宫人探了探书扇的鼻息,回道。
空气中弥漫着死气的味道,卿华淡淡看了一眼书扇,假象,那张纸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书扇心底的恐惧是真,却并不是因真相揭穿。
而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她不想死但不得不死的恐惧,因为她从那夜邀约落梅姑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做好替死的念头了,毫无挣扎,演技拙劣地死了。
是谁要她死?
燕太妃斜睨了一眼死在地上的人,尖利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不中用的奴才,把她拖下去,今儿这件事到此为止。”
香梨错愕抬首,不明白为什么燕太妃会突然帮她,但劫后余生的欣喜立马席卷了她,连连磕头谢恩。
卿华站在人群背后,若有所思,燕太妃?要书扇死的人居然是燕太妃?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之前朝着要为落梅姑姑杀了所有人,为什么会突然不吭声的让书扇顶了罪?
“下去吧,还杵在本宫这,是想本宫给你们也寻个好去处吗?”燕太妃心情极度不悦。
“是。”
鱼贯而出。
走在前面的宫女小声疑问旁边的宫女,“真不明白了,这凶手不就是书扇吗?书扇都死了,老太妃怎么还不高兴!”
“你傻啊,书扇的确是有嫌疑,不过你也知道死了,死无对证,难免真正的凶手还藏匿其中!”
卿华眉头微拢,寻常宫女都能稍微动动脑子便明白的事,燕太妃身经后宫多年,如何不懂,到底为什么?
目光淡淡穿过面前笔直延绵的宫墙,日光明亮,眩迷人眼。
渐渐的燕太妃的身体也好了许多,落梅姑姑的事因了书扇的死,封了口。
在跟前尽心尽力伺候的书画,可是一瞬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毕竟落梅姑姑死了,她的位置可是腾出来了。
而这书画可是跟前伺候燕太妃时日长的,这一次有在燕太妃大病期间劳心费神,大家都心照不宣,背地里也暗暗在书画跟前叫姑姑了。
夜转廊回,乌云蔽月,烛光黯淡,疏影摇曳仿若人影栖落期间,空气中还能闻出一丝淡淡的药渣气息,顺着风势飘散。
燕太妃精神好了,卿华便照旧给燕太妃读经,书画现在顶替了落梅姑姑的差使,尽职的守在燕太妃身旁候着,“你在门外候着就成,人在跟前晃来晃去,本宫眼晕的很。”
“这,是。”书画犹豫了一下,立马应下。
卿华翻出《楞伽经》,找出上页未读完的那段。
“我不想听《楞伽经》,把那本《碧云天》给我拿来。”燕太妃吩咐道。
《碧云天》是前朝的一位不是很出名的学者所著,不过却并不是文史通鉴,写的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酸涩缠绵的曲折爱情小说,打破世俗枷锁,有一段时间被封为禁书,后来不知因何,也许是朝风开放,此书被解禁,立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也成了不少闺中少女妇人所爱。
故事大概讲得是富家千金姣姣爱上了穷困英俊的小厮,两人心生爱慕,但无法挣脱现实禁锢,最后姣姣嫁给了当地名门望族,婚礼当天姣姣被山里土匪截去,小厮不顾生命危险闯入贼窝,救下了姣姣,回家之后,却因怀疑不贞,被夫家退亲逐回娘家,姣姣在家也被父母嫌弃,父母虽然知晓她的清白,但是他们需要的是:宁要烈女死,不要孩儿归!趁她在半夜里睡着时,准备掐死她,作投缳死,小厮再次救下她,二人双双表白心中爱意,结为连理。
也许这是故事最完美的结局,卿华轻笑,结果是姣姣被家人抓住,为了躲开这“奇耻大辱”,爆打了一顿小厮赶走了他,并强送姣姣进了宫。
世家之间的龌龊,地位尊卑的主仆,世俗枷锁的目光,哪一处皆是注定了感情的悲剧。
卿华没有感情,却也被其中两人曲折所折服,这位学者抒写流畅、感情真挚、人物描绘细腻,最主要的是书中影射颇多,他敢于去打破陈旧,不一味去迎合。
“缘来仇者盼我死,亲者亦要我死。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无以为报,今一死当是偿还了父母为女儿受下的罪过……”
这一章回,说的正是母亲趁她歇息时,偷偷进屋扼住了她的脖子,父亲紧随站在门旁,冷冷看着,她心灰意冷,对世上再无留恋说出的一番话。
理解父母为何要杀她,因为她的“苟且”出现,四处惹人非议,明明说出了如此一番顺从而又屈服的话。
然,心中却不得不去怨恨,错不在她,却每个人都想要她来承担。
她准备亲手解决掉自己的性命,当着父母的面,甩出白绫,踩上绣墩,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小厮出现——
“你觉得这故事如何?”燕太妃打断卿华继续往下读的声音,故事嘎然止在了小厮救下富家千金的画面里。
“恩,写得很精彩细致,太妃喜欢就好。”卿华回答的中肯。
燕太妃难得的笑了笑,而后冷声道:“不,本宫不喜欢的紧,那姣姣真傻,让她去死她就去死,让她进宫她就进宫,她从来都未曾想过那小厮的心,小厮舍命救了她两次,明明有机会相互爱着,明明有机会可以齐眉白头,她却又选择了离开,你说她是不是活该,一切悲剧不过都是她自找的罢。”
卿华看着燕太妃,燕太妃话中有话,默默的看着燕太妃的眼,那眼中一团死气浮沉,面色虽好,却更像是回光返照,淡淡的死气瞒不过她的鼻。
“不然,姣姣虽然行为傻,她却善良,她的悲剧不是自找的,是世俗枷锁给予的,其实只要相互爱着,即使不在一起又何妨,相濡以沫是种爱,相忘于江湖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卿华说着,“其实,在这尘世走一遭,遇到爱的人也爱着自己,已经是一种幸福。”
“相濡以沫是种爱,相忘于江湖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在这尘世走一遭,遇到爱的人也爱着自己,已经是一种幸福。”燕太妃怔怔的望着,苍老的眼珠里一片空荡,“你究竟是谁?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知道这书中人所想。”
“奴婢只是一个宫女,只是被书中故事感动推敲而出,并且这学者怕是说的就是自己的故事。”
“哼,别自作聪明。”燕太妃不悦,毕竟被人看穿心事不值得高兴。
“老太妃息怒,奴婢这般想只是因为被故事所感,书中字语行间对于描写小厮与千金姣姣的场面时,格外用心,字词缠绵,人物刻画丰满,这并非一个局外人就能抒写而就,著书之人,心中定是爱得深沉,才会不顾世俗的眼光也要写下如此故事告知世人吧。”
燕太妃抿着唇,“把你手上的《碧云天》递给本宫。”
卿华起身踱步递上书,靠近时,能在空气中闻到熟悉的死亡气息,她撇了眼燕太妃苍白的面容,垂下目光。
宫中一直淡淡有着熟悉的气息,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呼吸着。
“卿华,你可知道,本宫瞧见你跟着落梅进来时,本宫心里想什么吗?”燕太妃扫过几眼书,忽然转移开了话,并未瞧见卿华的面色。
“不知,还请老太妃明示。”
“本宫不喜欢你,你的容貌太过妖气,但你的身上却有着不同与人的傲气,你的眸子清冷却有着洞悉一切的目光,当然,你掩藏的很好,初始都让本宫以为是个木讷的性子,倒也掩盖住了你那不老实的脸,让人可以忽略掉你,所以当初本宫留你下来,在宫中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
卿华有些吃惊,只是缄口不言。
“在这里我不知道信谁,但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听清楚,我知已命不久矣,本不甘心被贱人所害,今听你一袭话突然释然,这么多年一直执着不放的人是我,只是我啊。”燕太妃有些魔怔,痛苦的闭上眼,不管卿华听不听得懂她的话。
收敛眉宇间久久不散的冷戾,苦涩出声,“那个著《碧云天》的学者正是书中小厮,而那千金小姐姣姣说的便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些人,爱而不得求,求而不得,辗转几十个春秋不眠,我不甘心,我明明可以活着,但为了那些假道义我得死,明明可以幸福,与心爱的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但我却要被无情拆散。”
说到恨处,平静下来的面容,三份狰狞七分凄凉。
“这么多年了,你的话让我觉得安心了不少,你说的对,无论经历了多少,在这尘世走一遭,我们仍相爱就好,不是吗?”燕太妃问着卿华,眸光泪闪。
“是。”
其实,不管卿华说的是不是真的,燕太妃恨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累了,她宁愿信卿华所说,求一处心安,她所要的是执念的解脱。
“是的,我们相爱,就算拆散我们我们仍相爱,哈哈,你们都输了,我们二人心若自由,身困死地有何妨?”
“还有一事,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也定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