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镜花水月
见柯管家离开了,柏岁便和那看着两盘子果子合不拢嘴的阿健说道,
“你的果子也有了,我得下山了!”
“哎,你等等,这天马上就要黑下去了,别看你是个男的,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遇见点儿野兽山猫什么的,不够人家一顿的!就在这寺庙过夜吧!我给你找地方。”
“不了不了!”柏岁急着走。
“是阿健吗?”两人正说着,听见有人轻呼阿健的名字。
“是!”阿健应着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柏岁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个和阿健一样打扮的人,背着一个人,那人虽穿得像个僧人,却留着头发,说话的,正是他。
“少爷,果子找来了!”阿健此时像忘记了柏岁一样,乐颠颠的端着盘子跑走了。
“怎么才回来,少爷都等急了!以为你被野猫叼走了呢!”说话的是背着那个戴发僧人的人。
“阿康,你少说混话,这是在庙里!”阿健虽然话是责怪,语气却欢快得很,看来两兄弟的关系真的是很好。
柏岁见这阿健罚跪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便没和那阿健打招呼从偏门走出寺庙去。
初夏的天气,感觉白天好像一直都不会黑似的,可是,到了一定时候,就像是一步跨进了一个漆黑房间的门槛,瞬间就黑下去了。柏岁从小跟着她爹柏林在山里长大,所以,这点儿夜路不算什么,而且,山风徐徐,要比白天更舒服。
柏岁决定放弃大路。走着走着,渐渐听到有流水的声音,柏岁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渐渐的爬起来了,她的心情越发放松下来。
要不,今晚不走了!
柏岁做了个临时的决定,寻着水声走去。
当她看到那反着月光,泛着像碎银子光的溪水时,脸上漾出一片笑意。她跑到溪边脱了鞋,丢下了系在额头上的抹额踏到了溪水里。
“哈!好爽!”柏岁不禁叫出声来,这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十分凉爽。
柏岁站在水里,捧起水洗起了脸,又大口的喝了个饱。忙活了一天,脸上为了让人看起来像男人抹的那层薄灰现在被彻底洗掉了,整个人好像这个时候才真正的会呼吸一样。
“你小子,爽坏了!”柏岁正自己乐滋滋的狂欢,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柏岁抬头看到溪边几块大石上,坐着阿康、阿健,还有那个戴发的僧人。
“阿健!你,你怎么在这儿?”柏岁看到他们,还真是有些意外,按常理,他们就是来这儿,也应该比她来的晚些,可看那样子,分明是在这儿有些时候了。
“我让你留山上你不留,我以为你这会儿该是已经赶到山下了呢!在这儿爽快呢!”阿健说着,跳下石头,向柏岁走过来。
柏岁这时候才想到自己现在的脸和刚刚摘掉的抹额,见阿健过来,急忙往岸上跑,去找抹额。
“你小子,慢点儿,你跑什么啊!这儿的石头滑着呢!”阿健喊道。
柏岁毫不理会阿健说什么,她只想跑开,却真的脚下一滑,就要跌进水里。
“哎呦呦!”好在阿健眼疾手快,也不知他怎么跑的,分明是还有段距离,转眼就一边喊着一边拉住了柏岁的一条胳膊,而柏岁因为一条胳膊被拉住,身体的重心更是失重,与此同时,阿健因为抓得有些慌乱,其实并没有结实的拉住柏岁的胳膊,柏岁一失重,她的胳膊便脱出了阿健的手,衣服却被阿健牢牢的抓在手里。
好在阿康也及时跑了过来,柏岁没有狠狠的跌进溪水里的石头上。
“你这家伙,果子做那么好,人怎么毛毛躁,躁,的!”阿健责备的说着,却忽然有些结巴了。
阿康从跑过来,到协助阿健,一直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站在水里的,柏岁的脸。
柏岁被看得更是慌张,刚一站稳就甩开了阿健的手,又往岸边走。
“哎,柏岁,你,你,是柏岁吧!”阿健结结巴巴的朝柏岁喊道,人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却没有上岸,依旧站在溪水里,那个阿康站在他旁边没往岸上走。
“啊!”柏岁没好气儿的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捡了岸上的抹额直接系在额头上,又一屁股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低着头,急急忙忙的穿着鞋袜。
“那,那你,你白天,白天好像不长这样的啊!”
“谁白天不长这样了!”柏岁低着头说道。
柏岁虽然没看向阿健和阿康,却知道他俩此刻正在背着她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谁说我白天不长这样了!”柏岁此时已经传好了鞋袜,抹额也胡乱的系好,而且,也顺势在没有机会往脸上抹灰的情况下,弄了些碎头发挡在了脸上。
“你,你不会是?”阿健忽然慌慌张张的四下看了看,“阿康,这是附近有庙的对吧!应该没什么的对吧!”阿健疑惑的又看了看此时的柏岁,“好好个人,怎么长了张女人的脸嘛!”阿健嘟嘟哝哝的说道,转而,又扭头向身后喊道,“少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卖百花果子的那个小哥儿!”
柏岁见阿健向那人介绍自己,便向那石头上的人看了一眼,月光下,依旧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就更别说脸上有什么表情了。
“少爷,这家伙长的可俊了,比少爷你的脸还要俊呢!要说给她穿上女人的衣裳一定比女人还好看呢!”阿健依旧扭着头和那人笑着喊道。
柏岁听阿健这么说自己,弯腰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儿丢到阿健的胳膊上。
“哎呦!你这家伙,丢我!”阿健一边捂着胳膊,一边朝柏岁吼道。
“谁让你说我像女人!忘了你今天怎么求我的了!”柏岁说着又丢了一颗石头。
阿健因为还在水里,顺势躬身撩了柏岁一身水,柏岁毫不示弱,鞋袜也没脱,直接又冲回到溪水里,也不管是阿健还是阿康一路用水撩过去,一边撩,一边说道,
“让你说我像女人,让你说我像女人!忘了你怎么求我!忘了你怎么求我!忘恩负义的家伙!”
“哎,哎,我又没说你,你撩我干什么!”阿康见柏岁也不分是阿健还是他一并撩水,便惊叫道。
“谁让你站他旁边了!”柏岁依旧不示弱。
几个人正玩着,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了一阵阵笑声,是那个戴发僧人看他们这么闹笑了起来。
几个人没有理会,而是在水里就依旧打得火热。
忽然,阿康喊道,
“不好,少爷,少爷!”
阿康抽身跑向岸边,阿健听了忙也跟着跑了,柏岁一身是水站在溪里,一脸茫然,只见两个人跑到那少爷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僧人已经不笑了,此时,两个人正在摇着他的身子。
柏岁见状也跑了过去,借着月光看到阿康阿健两个正焦急的唤着那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摇身子,那人却依旧没什么动静。
柏岁忙抓住那少爷的手腕,不多时,又丢下三个人,回身冲到溪水里,扯下抹额在水里沾了下水,拧都没拧直接托着淌着水的抹额布跑到三个人身边,也不管健康两兄弟在那儿正忙活着,直接将那抹额往那少爷的鼻子和嘴上狠狠一捂,那人瞬间蹬着腿儿跳了起来,吓了阿健和阿康一跳,却扭头同时向柏岁吼道,
“你干什么?”
他们这一吼,柏岁不禁往身后缩了一下,转瞬,又瞪着眼睛对他俩回吼道,
“他装的!”
“你才装的呢!要出人命的!”阿康说道。
柏岁听阿康这么训她,更不服气了,说道,
“你们那么摇才要出人命呢,真要是有事,早让你们摇死了!不识好人心!”
柏岁说罢,拿着手上带着水的抹额,忽然连拧带甩的甩了三个人一身。
“啊!”三个人同时惊呼道。
紧接着,那个少爷第一个哈哈大笑道,
“这个小哥,真是长得又好看,人又有趣啊!”
柏岁理也不理他们三个,扭头一边系上抹额一边走了。
“哎,柏岁!山里危险,跟我们回庙里吧!”是阿健的声音。
柏岁依旧没理会,一闪身钻进林子了。
柏岁一边走,一边嘀咕道,
“什么嘛,江府上的少爷就是这样的啊!想吃什么就得满世界去给找,觉得人家玩的好,自己就装病要人陪他!且!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也不问问小爷是干什么的!狼崽子的脉小爷都一抓就知道八九,何况你个人崽子!真是,早知道就不来了,不识好人心!”
柏岁边走边嘟哝着,以消解着心中的那股怨气,说着,还不忘从地上抓了些泥土,朝自己的脸上扑了扑,想着刚刚被说像女的就生气,现在就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人家说她像女人是在骂人呢!正想着,她忽然觉得身上好像少了什么,
“呀,我的镜子呢?”柏岁发现下午刚买的那面小铜镜不见了,找了一会儿,还是没寻见,心想,一定是刚刚,玩得太疯,那镜子定是掉到溪水里去了。
柏岁刚要回身去寻,又想到江家健康两人对她的态度,便收住了脚。看看天色已经很晚,想着那三个人也不会在那里久留,便打算先找个地方歇歇,明早走之前再去溪水边找找,镜子是铜的,想必也不会被那溪水冲走了。
柏岁在月色稀疏的山里找到了一棵看上去有些年岁且粗枝干壮的树,捡了几颗石子揣在口袋里,将鞋子脱下别在腰后,几下爬上树,找了根角度和结实程度都比较中意的树枝,骑了上去。待她骑稳,发现隔壁树的枝桠上居然有个鸟窝,看来,这儿还真是个歇息的好地方,居然还有邻居。柏岁将身子靠在树上,闭目休息起来。
正在柏岁半梦半醒的时,听到树林里有动静,她警觉的睁开眼,朝下看去。这山里不该有什么野猪之类的东西呀!
柏岁透过身下的树枝往下看,寻找着动静的来源。她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树林里,从上面看,这人应该是个男的,而且,个子不高,还有些驼背,瘦瘦小小的,那人一边往柏岁所骑的这棵树这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令柏岁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居然就在她所骑的这棵树下停下了脚步,而且,靠着树坐下了。
难道这也是个要在山里过夜的?柏岁有些搞不清楚,不过,树下莫名其妙的冒出个人来,柏岁的困意全无。
正当柏岁担心这人会不会在这树下睡一夜的时候,树林里又有动静,没一会儿,另一个人出现了,不过,这个人要比刚坐在树下的这个人看起来高大很多。树下的人听到有动静忙站了起来,而且,完全没有像柏岁躲他那样将自己隐蔽起来,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等一会儿了?”后来的那个人小声问道,听声音这人年纪不大。
“我也刚到。怎么样了?”小个子男人问道。听这声音,这个人该是有些年纪。
“还是没吃东西!”
“哎!那可不行,你得想办法让他吃!老爷让我告诉少爷,只要礼少爷在这两天内吃东西,一切就都成了,不过,务必别忘了,吃不得人参!那药里其实是极寒的,却让人觉得是燥得难受,所以,那礼少爷才觉得像是热得发慌,不想吃东西,即使想吃,也是要吃些凉的,这样,要么是病上加病,要么,寒极五脏自然人也就完了!所以,一般不会想着要吃人参的!两日之内,必断气!可要是吃了人参,那药性就全泄了!”
“好了,我知道了,老爷没别的嘱咐?”
“老爷只说,只要礼少爷前脚闭眼,后面的事,我们都会替少爷办好!”
“行吧!我得回去了!你也赶快回去吧!”高个子说罢就要走。
“少爷,万事要加个小心。”那人嘱咐道。
“知道了。”
柏岁骑坐在树上,两人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吓得她大气不敢出!这,这两个人分明是在说一件要害死人的事情嘛!而且,要害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刚刚在溪水边装死的那位!柏岁紧紧将嘴唇咬住,生怕自己忍不住叫出来!
两个人各自转身要走,忽然那矮个子‘哎呦’了一声,高个子忙问,
“怎么了?”
矮个子从脖子后面摸出颗石子来,两人同时仰头向树上喊道,
“谁?”
原来是柏岁一不留神,刚刚为了防身揣在口袋里的石子掉了一颗出来。透过树枝,柏岁见两人都朝树上看,急中生智,从怀里轻巧的拿出了颗石子,心说,对不起了!石子飞向隔壁树上的那个鸟窝,刚好打在鸟窝旁边的树干上,因为惊吓,鸟窝里的一对熟睡的眷侣,惊叫着飞了起来。
“这糊涂鸟,半夜打架还朝外丢石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矮个子抱怨的说。
高个子依旧向柏岁骑的这棵树上张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其他动静,便说,
“走吧!”高个子说完,两个人一同离开了。
柏岁等两个人离开有一阵儿了,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树枝上,她在琢磨刚刚两个人的谈话,那个后来的,分明就是今天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什么询少爷,而他刚刚密谋的,居然是要害江家正宗的独子!真是,什么恶人都有啊!
这让她也想到今天阿健非要找她的百花果子的原因,按刚刚两个人的对话,那个什么礼少爷怕就是看了柏岁今天做的百花果子,水水嫩嫩的像是个凉爽样!那,那刚刚两盘子百花果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他吃了。柏岁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仿佛是自己的果子成了害死人的毒药!
柏岁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忽然又听到有声响,忙迅速的又朝更高的枝桠上爬了些。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从树下爬了上来,柏岁透过树枝,看到,那人正是那个高个子,而且,爬树的动作很灵敏,没几下就爬到了刚刚柏岁歇息的那根树枝那里,他这是特意打个回马枪,来看这树上是不是有人。
柏岁心里念着,希望这人别再往上找了。那人好像是看到了隔壁那个鸟窝,在那树桠上也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下树,走了。
柏岁的心,这会儿早就跳得没了规律,一想到这个询少爷连自己的弟弟都要下手,不难想象一旦发现这树上有这么个陌生人知道了他的事情,不要了她的命才是奇怪事。
想了这么多,柏岁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要让这个坏人失算!
去弄棵参来。
柏岁从小跟着她爹采药,人参也是采过很多的,但是,这个当口,如果让她回到百花谷,她倒是能马上找出棵人参来,而现在这庙山离城太近,又是人们游玩、上香常来的地方,就是有参,怕是也早让人挖走了。
对,胡老板!
可是,柏岁刚要往山下跑,就想到,这个时候,城门一定宵禁了。
还是死马当着活马医吧!就在这山上找一找,哪怕找到棵参芽也好,实在没有,明天一早再去求胡老板!
柏岁机警的四下看了看,除了虫鸣和偶尔的鸟吟,再就是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的沙沙声了。
柏岁下了树,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记忆中山尖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在心里跟山神说出了她的心愿!
大路上,小路边,溪水边这些常有人走的地方一定不用找了,柏岁借着透过树枝投射下的月光,寻找着山参的踪迹。
不知道是不是山神真的听到了柏岁的心声,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因为瞪着眼睛找了一夜,柏岁脚下一滑,直接趴在了地上,当她的神智被摔得七零八落,嘴里刚要说出‘不找了’三个字的时候,她惊讶的揉了揉眼,就在她的脸前面,居然有一棵参!柏岁顾不得站起来,直接就爬近了那棵参!这参多说也就二十年吧!柏岁在心里寻思着。要是在百花谷,这样的小参,柏岁一定是不会碰的,可是,今天的事非比寻常,柏岁只得向小参连连拜了拜,说了用他的缘由,便将小参请了出来。
“可惜了呀!”柏岁边把小参托在手里,边说道。
柏岁在小参旁的一棵树上做了个记号,便急急忙忙离开了。
一路上她又采了些新鲜的艾草叶,城门一开,柏岁随着第一批起早进城的人们进了城,飞也似的跑到了千方馆。
夏草听说柏岁来了,揉着眼睛到厨房来看她。
“你,你不是不来了吗?”夏草还记得前一天斗嘴的事。
“谁说我不来了!我不来了,你们卖什么!”柏岁一边干着手上的活儿,一边不理夏草故意要找的茬。
“少了你的药,我们铺子还黄了不成!你这又做什么呢?”
“闪开点儿,我要赶早进庙里上香,做供果呢!”
“哪有你这,人家都是头天晚上就开始做的,你这,等你做出来,菩萨早就吃饱了!”
“菩萨才没你那么嘴急呢!他们去的时候,菩萨还在睡觉,等我送过去的时候,正赶上菩萨开饭!”
“哎呦呦,给你能的!说的跟你是菩萨家厨子似的!”
“我愿意,你管得着么?”
“哎,你,你的花和果子呢?”夏草也不计较柏岁话里带刺,往四下看了一下,问道。
“谁说我要做花果子了!”
“这是,哈,做艾团啊!”夏草拿了根艾草说道。
“当然做艾团啦!”
“柏岁来了!”柏岁正一边做着果子,一边和夏草斗着嘴,胡老板走了过来。
“嗯,胡老板!”柏岁打着招呼,手上的活儿却没放下。
“我就说让你在这儿住,你非不,是不是到外面花钱了!”
“没有!”柏岁一边应着,一边手不闲着。
“他路子野着呢,没准儿那些小叫花子昨天晚上供着他住的白玉床呢!”夏草打趣儿的说。
“哈,你怎么知道!”柏岁笑着说道。
“你这是弄什么呢?”胡老板问。
“艾团,我也想去拜拜菩萨!”
“老板,人家柏岁对菩萨用心着呢!百花果子是卖钱的,给菩萨就做些艾团!”夏草撇着嘴,嘲讽道。
“艾团怎么了!”柏岁反驳道。
“你好歹费些心嘛,搞得跟人家一样,菩萨哪能记得你是谁啊!”夏草笑话道。
“菩萨才没你那么势力!”柏岁继续反驳。
柏岁一直没把人参拿出来,只是在那儿洗着艾草叶子,心想,这夏草真是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