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的巫师此后奉召入宫祈请,奈何终无效果。
这一日,长安的初雪降临,玄宗抚摸着武惠妃消瘦的面庞,怜爱地说道:“惠儿,初冬已至。我此前多次让你入温泉宫静养一段时日,你屡屡却之。这次不许再推,我们明日就出行吧。”
武惠妃此时的身子已然十分虚弱,其眼光散漫无力。她心想温泉宫比京城中温暖许多,又得温泉滋润身体,对自己的病说不定大有好处,遂答应前往。她又向玄宗提出一个请求,即允准寿王李瑁夫妇随行,玄宗当然满口答应。
武惠妃一路颠簸到了温泉宫,起初几日得温泉滋润,皮肤有了颜色,进食也稍多一些,玄宗见状大喜。
然而十日之后,武惠妃又恢复离京时的状态,进食日少,身体日瘦。玄宗每日前来探视一回,其他时候自有其他妃嫔陪侍。玄宗这日起床之后,高力士向他禀报道:“陛下,惠妃的身子恐怕不大好呀。昨晚惠妃后半夜忽然大喊大叫,竟然脱力昏了过去。太医忧心忡忡,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惠儿入温泉宫后渐趋平静,她为何又大喊大叫起来?”
“臣听惠妃身边的宫女说,惠妃夜里喊叫之时既提及‘三庶人’名字,又提废后王氏之名,看来其魔怔依然未除。”
玄宗叹道:“唉,朕之所以劝惠儿前来这里,就是让她忘却那些记忆。唉,这几个鬼魂不依不饶竟然追到这里了?也罢,朕过去瞧瞧惠儿。”
武惠妃的寝殿里人影幢幢,其夜里昏厥过去,令众多宫女、太监与太医在这里忙乱不已,寿王和玉环一大早闻知此讯,也急忙前来侍候。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武惠妃终于清醒过来,脸色苍白,头发蓬乱,显得憔悴无比。她此时看到李瑁夫妇侍立床边,就叹道:“唉,毕竟活过来了。瑁儿,我们母子所幸还能相见。”
李瑁闻言,眼泪不绝地涌出,玉环在旁边看着垂泪不已。
这时,就听门外高力士喊道:“圣上驾到。”
玄宗与武惠妃相会之时,外人例不得同室。即使是寿王和玉环,亦得回避。只不过今日玄宗来得性急,其他人躲避不及,只好顺势侍立一旁,并敛身屏气。
玄宗大步走入室中,其目光忽然触到了寿王身边的玉环,心间不由得大震:此女新婚时身材纤弱,哪承想一年多过去,竟养得如此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玄宗毕竟关注武惠妃的病情,其心中的绮念一闪而过,目光很快移到武惠妃的面庞之上。
武惠妃看到皇帝前来,干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涕泪涟涟地说道:“陛下,妾只怕不能好了。妾刚才想了,妾不想将此身子寄于此骊山之中,还想回到京城最为安心。”
玄宗道:“你身子如此虚弱,哪儿敢再经鞍马之劳?惠儿,还是在这里将息数日吧。”
武惠妃微笑道:“不妨的。此去长安不远,让车儿慢慢行走,那是无妨的。”
玄宗叹息了一声,扭头唤高力士,令他速去安排,午后即车驾还京。
武惠妃回到兴庆宫南熏殿,夜夜梦见前来索命之人,如此又强熬了十余日,终于油尽灯枯,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与世长辞。
武惠妃的辞世,对玄宗而言,是十分大的一个打击,想起此前的恩爱情景,心中悲痛异常。玄宗除了将之厚葬于敬陵之外,还在长安昊天观之南为之立庙彰念。
玄宗皇帝下制赠武惠妃为“贞顺皇后”,武惠妃待王皇后被废之后,先是孜孜以求皇后之位,继而再为亲生儿子谋求太子之位,可惜皆未成功。她死后方得皇后之名,黄泉路上也算多了一些安慰。
女人中,武惠妃也算是超卓之人了,只可惜年龄未及四十就轻易弃世了,如此一来,寿王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其太子之位就变得渺茫起来。
寿王一方面深陷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中不能自拔,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感到无望无助,日子很是难熬,玉环日日陪伴左右,希望能为丈夫分担一些痛苦。但是玉环也清楚的知道,寿王心里的坎,需要自己去跨越,就算是妻子也帮不上什么忙的,能做的就是日日陪伴,小心服侍罢了。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然而不论是落在谁的头上,都会一时难以接受,玉环想起幼时失去双亲的悲痛,对寿王此时的悲痛感同身受,很是同情。
自从武惠妃去世之后,高力士渐渐发现玄宗皇帝变得日渐沉默起来,睡眠时间与食量也在日益减少。
屈指算来,高力士随侍玄宗皇帝身边已有三十余年。
高力士比玄宗皇帝年长一岁,二人年龄相近,又旦夕在一起,所以玄宗的任何心事,唯有高力士能够很快洞察其细微变化。高力士知道,皇帝之所以如此减膳少眠,一来是因为武惠妃新逝,其次则是忧虑太子之位由何人来继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武惠妃能够专宠二十余年,所倚凭的绝不仅是容貌及顺承,更多的还是她与皇帝男欢女爱,心意互通。武惠妃新逝,玄宗心中顿时空落,由此伤悲再正常不过了。高力士知道,不可能很快让皇帝走出这个阴影,唯有让时间来慢慢淡化。
高力士相信,皇帝在储位之事上的犹豫,缘于他身居其中不能自拔,由此不能全盘衡量。若太子之位能够早日解决,皇帝的心情也会大有好转。
皇帝此时的心结是:果然让寿王李瑁成为太子吗?
当初太子李瑛被废赐死,武惠妃当时病状未显,玄宗曾向宰相询问立储的人选。牛仙客唯唯诺诺,唯李林甫马首是瞻,李林甫没有一丝犹豫,当即建言寿王李瑁可为太子。
高力士其时在侧,闻言后紧盯皇帝的反应。玄宗此时脸上未有喜怒之色,甚至还闭目思索了一会儿。高力士明白,李林甫今日的表态实在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他刚刚向皇帝说过废立太子为皇帝家事,今日又怎能直言推荐太子人选呢?
此前已有风言风语说惠妃与李林甫私下联络甚频,那么他如此表态,肯定是得惠妃之语了。
玄宗心细如发,怎能容许宠妃、宰相以及今后的太子连成一线呢?他现在隐忍不发,很大程度上归于自己与武惠妃的恩爱。
如今武惠妃已逝,则皇帝心中定然会有微妙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