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早已经进了房里。
剩下客栈的弄堂里繁杂不堪,难以安静下来,却也不是极为吵闹。人们议论纷纷,这样温婉的女子当真不是凡间所有,不知是哪里的仙人落脚此处。
白衣如水,明眸比月。
水是水月宫里闻名天下的潭水,月是潭水里映在寒潭底的月。水月宫的水和月乃是天下难得的美景,似乎已经融入了白衣女子的身体一般。
她眼眸如月,夜里月光温婉,洒在城里的店铺、房屋和砖石上,当然也洒在思罗的身上。
思罗带着云星早已经远离,到了另一家客栈,这里不比刚才繁华,虽然也算不错,但是要简陋的多了。
云星坐在床上调息,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每日任务。隐隐约约有淡蓝色的元气在他的身上游走,只是他年岁尚小,道行尚浅,还未察觉到。云星开了小差,心想老师总是这样奇怪,忽然仓促的离开,也许是因为那个白衣服的姐姐么?
“啪”,一根细弱的竹枝打在云星的头上,力道不大,只是稍微有些吃痛。
“不要胡思乱想,修炼的时候就要专心修炼。”思罗说道。
云星有些窘迫,老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呢?
“今天可以早点休息。”思罗说道,说着他关上房门走了出去。在屋门和房间四周插上了几柄褐色的小旗,缓缓的构成一道阵法,几面巴掌大的小旗也隐进夜色里。
夜色温和,这个季节已经并不寒冷,思罗站在街上扫视四周,宵禁时间早已经到了,只有个别的店铺还在营业,街上的铺子也早已打烊了。
他独自走出来,转了两条街,看到一条弄巷尾还支着炉火。修道者目力惊人,更何况还能感触天地,思罗看到那是一口老铁锅,煮着牛肉,地上的角落里还放着几坛酒。
思罗忽然想喝些酒,可是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喝酒了,但是今天忽然想破一次例。
他是个浪子,浪子总是会享受些,喝酒自然要到最好的地方。
这个时间厨房师傅们早已经休息了,可是在这凡世人间钱办不到的事情还是不多,恰巧思罗从来不缺钱。
半柱香的时间,思罗便坐在了酒家的顶层,最好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是店里最好的酒。然而却只是配着几碟素菜,屋中燃着檀香,悠悠的檀香缠着月光绕在屋中,孤零零坐着思罗一个人。
真的只是一个人么?
他站到窗边,窗户木槽的细缝里藏着一缕细嫩的草芽,这在酒楼里是不常见的,也许是杂役打扫时没有注意。他看着这一毫嫩芽,“太年轻了”,他随口说。
那是新的生命,新的生命崛起总是代表着新的历史,也象征着老的即将随波而去。
思罗用小拇指抚了抚芽尖。
那自己的离开是对还是错?
难道自己错了十几年?二十年?还是说整个都是错的?他不愿意再想,因为事已至此,因为今夜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想这些事。
今夜他想看一个人。
现在他还没有看到,他看了看月亮。
今晚的月光很薄,细簿如剑。剑很细,细的像是透过晨雾的月光,灯火旁闪过一道极细的白芒,柳叶一样的剑已经贴在思罗的脖子上。
“为什么不躲?”她问,手里依旧持着剑。
“你舍不得。”思罗说。
“你胡说!”她说道,“你这种绝情的混蛋,我恨不得杀你一百遍”。听起来她有些怒意,面色微嗔还带点绯红,月光和烛火映出来,恰然就是那黄昏时的白衣女子。
她瞪着思罗,手抖了抖,收了剑去,一道白芒绕身三匝,不知去了何处。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思罗,“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思罗问。说完他便后悔了,这问题的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嗯”她说。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四个字很短,声音也很冷,思罗的心却很热。
她说我知道你,而不是说我了解你。知道和了解,这两个词汇相差太多,了解总是对别人,而知道用来说自己。
对她而言,思罗已是生命里的一部分。
“你一走许多年,只换来这一个晚上,实在太短。”她又说。
思罗只有苦笑,她知道他,他又何尝不是?以她的身份性格,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定已经费了太大心神。
“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思罗说。
“你一定会回来!”白衣女子有些生气,“我知道你一定要来看看我”,她面色泛出些绯红,似乎还是少女模样。
她的话很自信。
这才是一个女人最可爱的地方,她有足够的自信。一个女人即使再漂亮,法术再高,若是不够自信,那总归是差了些什么。
今夜她的话有些多,他们本都不是多话的人。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她问他,这是她第二次提问。
房间里是很久的寂静。
“暮雪”,思罗说出这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
她讪笑两声,“真是的,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不想把你牵连到这里面”,思罗声音很沉重。
“哦?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比你想的要大得多,我已经不知道对错,这是场局,要背负的太多。”
“你是不仅是圣女”思罗接着说,然后他顿住了,他站起身来,“我只是来看看你”。
“站住!”,暮雪轻喝到。
思罗似乎没有听到。
“你走的这些年,道法似乎落下了不少”,暮雪也站起身来。
“嗯”,思罗停住脚,转身望向她,“可惜我要走你依旧还是拦不住我。”
话音还未落地,炫目的白芒直飞向思罗,这次剑没有再落在思罗的颈上,他的身形动了动,似乎都没有离开原地,却刚好避开了剑芒。
那是柄极细的剑,洞穿在房梁上,本该是极小的缺口,却撕裂了整根木头,断口平滑,像是给人细心打磨过一般,可见道力已经掌控的炉火纯青。
“你的剑比原来利了很多”,思罗说道。
暮雪挑了挑眉,“我有的,可不只是这把剑。”
思罗已经察觉到了。
这屋子里已经结起了冰霜,漂浮起淡淡的寒雾,白茫茫的寒气,却不像她的剑一样逼人。
“嗖”,寒气里猛地窜出一支冰箭。
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冰箭射向思罗,他的身边燃起火芒,一圈,两圈……直到出现了第五圈。他的手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也好像无坚不摧,每一支寒箭都没能近身,不是被他折断就是蒸腾成水雾。
“啪嗒”,水汽有的结成水珠落在地上,有的又凝聚成寒气。
忽然他转了个身,撤去了一圈火芒的防护,伸出了左手。他的手看上去并不快,却让人无法躲避,暮雪看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距离太近,她已经来不及收剑了,只好匆忙撤去剑上的法力。
“啪嗒、啪嗒”,寒雾全部化成水滴落到地板上。
“啪嗒”,是血滴落在水洼里。
他的手已经抚在她的脸庞上,就像二十多年前一样。
她的剑刺进他的身上,血流到地上。
“叮当”
剑已经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