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奉央下车嘴角就翘了起来,赞赏的看了眼倚华倚兰一眼,便踱步往后院里头走。等到了后院,便有几个伙计迎了出来,看到带着帷帽的简奉央,躬身就道:“小娘子。”倚华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柳掌柜呢?”
打头的店伙计急忙低着头回,“前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来了几个泼皮闹事,掌柜怕他们惊扰了小娘子,正在前头处置。”这伙计说话有条有据,虽说难掩紧张,但一张口,非但把前头谁闹事、柳掌柜又因何不到的事说的清清楚楚。
简奉央侧目看了眼这店伙计,见他朗眉清目,也算是一表人才,更难得是身上自有一份不卑不亢的风度,让人见之难忘。简奉央心下起疑,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自己的铺子里做个小厮?于是,简奉央张嘴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柳万。”小伙计答道。
一听是姓柳,简奉央眉头微拧,“柳掌柜是你……”
“回小娘子的话,正是奴才叔父。”小伙计脸上犹带稚嫩,生怕简奉央因此怪罪柳掌柜,毕竟任人唯亲这罪过不是哪个人都喜闻乐见的,就是自己是百般磨着自家叔父才得来的机会。
简奉央一听那小伙计的话,再看小伙计的脸色,哪儿还不清楚柳万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简奉央并不忌讳任人唯亲,但凡这个亲友有本事有能耐,自己为什么不多照看他一点?人心尚且是偏的,处事又怎么会事事公正?只是这柳万,简奉央瞧着他的言行谈吐总觉得这不是个池中之物,可为何上辈子她就没听过这号人呢?
简奉央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微微颔首,便让柳万带着往后院偏厅上走。到了偏厅,一干子伙计们就退了下去,转而便是上前奉茶的小丫鬟,小丫鬟早就得了柳万她们的交代,知道今日来的是主子,更是小心翼翼,半点马虎的地方都不敢有,但凡她伺候的好,入了简奉央的眼,去了国公府,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可热茶刚端进来,就被倚兰截了,简奉央在国公府一贯娇养,她不善饮茶,可也不是什么铺子里的茶叶能入口的。小丫鬟听倚兰一句话,再看倚兰通身气派,便是心里再不甘,这会也只好按捺着心思退了下去。能在简奉央身边伺候的人,可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得罪的。
倚兰转背就让人去取车上备下的茶水茶叶,只是刚发了话,便被简奉央叫了停。她又不是专程到这儿来吃茶的,方才是要给倚兰立威,如今人走了,简奉央也不愿意摆出一副人上人的姿态。几人坐在偏厅里等了将近一刻钟,非但没有等到柳掌柜,反而听着前头的闹声越来越大,啪啪啪的,隐约还有摔打声传了过来。
反了天了!难道还敢进来砸东西不成?!简奉央的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她刚才吩咐车夫寻了几个叫花子来跟那几个泼皮对抗,为的就是把那几个泼皮打发回去,没想到泼皮人没走,反而事情越闹越大。倚华朝着底下人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嬷嬷往前头跑了过去。不多时,简奉央就见着柳掌柜一头汗水的跑了过来。
“柳掌柜,这是怎么回事?”简奉央也不与柳掌柜客套,张嘴就问。
柳掌柜也顾不得跟简奉央废话,匆匆行了一礼,便抹着汗水道,“小娘子,若不是这次亏得实在大,铺上银两周转不开,小的几个也不会派人去府上。年前铺上按照往年惯例进了一大批当归做药材,本说好了这几日送到几个医馆去,可不知道怎么的,前儿打开仓库一看,竟发现进的当归全都受了潮,没有一个能用的。医馆那边又慢不得,他们那些人急了,也就不管不顾,竟寻了几个泼皮闹事,刚才又有几个花子来……”
柳掌柜嘴皮发干,有些话他还没说出来,自打府上的事传开了,外头便有人道妇人立不起来,有些胆小的,便着急着要拆伙,再加之京都又有些不好的传言,那些有生意往来的掌柜也纷纷在此时断了联系,不帮扶一把也就算了,可恨的是,竟是反手帮着对家对国公府落井下石!
这话,柳掌柜不说,简奉央也知道。京都里可不单单只有国公府一家有产业,但这药材铺子京都就不止七八家,其中除了定西侯府上的,还有尚书府上的。
徐氏虽说在贵妇圈里人缘尚算不错,在京都里也是十分显贵,可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对徐氏对国公府瞧不上眼,远的不说,单定西侯夫人便是对徐氏简寅一家子即为不喜。丈夫处处被简寅压上一头也就罢了,连行事作派也跟徐氏差的不是一等两等,定西侯是军功起家,一步一个脚印,奋斗二十多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定西侯夫人也不是什么显贵门第出身,平日里就把喜好摆在了脸上,也不知道闹出多少笑话。
柳掌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对家,这是生意人的惯常思维,可简奉央知道,定西侯夫妇虽说不比别人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可泥巴地里打滚兴起的人家,心底却是最柔和的。前世定西侯夫人虽说对徐氏不喜,可从来没有为难过自己。徐氏去世以后,她甚至还帮衬过国公府的生意。只可惜简奉央当时一心想着爹娘灵前尽孝,再大的好意落在她身上,她也还不了。
简奉央想到定西侯府,脸上便有一丝呆愣,可转而看柳掌柜不停的抿嘴角,她笑着让倚兰奉茶,对柳掌柜道,“柳掌柜,世上人情世故大多如此,在商言商,做生意本就讲个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也怨不到人家身上。至于那些泼皮花子,前头听着声,可是有砸到什么东西不成?”简奉央一边问一边亲手接过倚兰手上的茶盏奉给柳掌柜。
柳掌柜看到简奉央亲手给自己奉茶,吓得背脊一下子就挺直了,忙摆手道不敢,简奉央笑笑着,也不强求,摆手就把茶盏放在桌上,让柳掌柜坐下。柳掌柜吃了盏茶,这才对简奉央道,“那几个花子与泼皮一言不合,没多时就打了起来,本也是在门外闹,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个泼皮想冲进来推药柜。幸亏让人拦着了,不然的话……”柳掌柜擦擦汗,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越发坐不住了,“小娘子,前头还有事——”
柳掌柜这是怕那几个泼皮无法无天,前头柳万他们未必会镇得住场面。
既然来了,不一次把事情处置清楚了,下次可就不知道那群人还会做什么?简奉央想的明白,这事断不是京都名贵们做下的事,他们也不是没有野心,不想要这几个铺子。可哪个名贵们名下会缺钱?这会儿对国公府动手,若是落下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就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他们要动手,也不会在这个当口上性急,少说也得等到简寅父子的棺木回京都。这事儿,除了简家那些长辈们,就没有人会动手了。
简奉央站起就想随着柳掌柜往前头走,帷帽被她拿在手里,只要柳掌柜一起身,她就能带在头上。柳掌柜一看就傻了眼,前头泼皮闹事,哪儿有娘子自己要往前凑的,躲都尚且躲不及。柳掌柜忙喊,“小娘子,这于礼不合。”
“放心吧,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有分寸的。如今家里除了我便是我娘了,我若是再说这些虚礼,少不得会被那些豺狼虎豹连皮带骨的吞了。”简奉央说着便带上了帷帽,压根就容不得柳掌柜拒绝。柳掌柜进来之前,就知道简奉央不是寻常小娘子那么循规蹈矩,如今一看,这才发觉简奉央行事颇不讲礼法,却又极其通晓人情世故,若是是男儿,必当建功立业。可她偏偏是个女儿家,柳掌柜想着简奉央的话一阵痛心,但凡家中有男子,哪儿用逼得简奉央一个小娘子出面了?
柳掌柜五十岁上下,对着简奉央,也有几分把她当作小孙儿看的意思在,见简奉央执意如此,他也没说什么,转而就带着简奉央走了出去。简奉央人还没到,就听到外头泼皮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别以为好言说和,我们就会回去!大家都是做小本买卖的,可不像你们有贵人顶着,家大业大,经得起折腾!今儿要么给钱要么给药,不然我们就不走了!不走了!”
“呔!你们还有道理了不成!方才还说是这家铺子背信弃义,不把百姓的性命当人看,如今就说是来讨债的?你们一套接着一套的,到底是哪路来的人物,竟然比个读书人还会说话?该不会是哪家小厮装的泼皮吧?”还不待简奉央柳掌柜走进,隔着垂下的门帘,简奉央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张嘴顶了回去。
这话一落地,就有一群看热闹的百姓轰然大笑起来,可不是这样,泼皮有几个有这样的口舌的?哪个不是遇事喊打喊杀的?如今被个叫花子就这么直直的揭出来,那泼皮顿时恼羞成怒,“那你又是哪家来的狗!来这儿乱叫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