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氏收拾妥当从房里出来,简娉婷已经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了。简娉婷吃着糕点,隐约听到有丫鬟跟昨儿外间的娇杏说话。娇杏是李氏身边服侍的一等丫鬟,虽说是个一等,可在李氏心里远不如兰嬷嬷来的可靠。简娉婷想到口腹蜜剑的兰嬷嬷,心思一动,立刻起身问道,“是娇杏吗?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娇杏听见简娉婷唤,忙摆手跑进了内室,规规矩矩的站在简娉婷面前,跟简娉婷行礼,“小娘子,没事,是外头的婆子打发人来问,这会子是不是要摆早饭。”简娉婷细细端详着娇杏,娇杏杏眼樱唇,十七八岁的身量已经长开,玲珑身躯掩盖在葱绿色的衣裙下,越发显得娇杏娇嫩如花。简娉婷微微一笑,极快速的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她否决了。她佯装无无意道,“摆上罢,过会我娘出来了,正巧能吃口热的。”娇杏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转身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没多久,兰嬷嬷就扶着李氏出来了,李氏被简解安抚的心情大好,脸上看不出一丝郁色,简娉婷一看,双眼就亮了起来,这说明简解并没有把她出院子的事放在心上。简娉婷上前便亲亲热热的唤了一声,“娘。”李氏笑的更开了,点着简娉婷的头就道,“来了有些时候了,可用了早饭?是不是等急了?”
简娉婷嘴角一翘,“娘也知道我来了有些时候了,还让女儿在外头巴巴的等。要不是我用过了早饭,等着娘你出来,可不是要饿死过去?”
“呸呸呸,说什么瞎话,小孩子家家,童言无忌。”李氏着实要打简娉婷的嘴,拉着简娉婷的手在桌边桌下,这时候兰嬷嬷已经领着丫鬟婆子上来摆菜了。李氏从来就不看重什么养生不养生的,早饭她用的向来丰盛,八宝莲子羹、玲珑水饺、小米粥,往往七八个菜上来,只动了几筷子就把东西给撤了下去。
李氏将手中的葱花蛋羹推到简娉婷面前,“你等了也有些时候了,这葱花蛋羹做的不错,你尝尝。”简娉婷依言接过汤匙,下一秒就听着李氏说,“吃饱喝足了,我们才有力气去周家,你爹说了,说话软和些,那周家人未必是个不讲道理的。”
“啪”的一声,简娉婷手上的汤匙掉在了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李氏当下就皱起了眉头,“怎么了?这蛋羹可爽口?”这哪儿是蛋羹爽不爽口的问题?简娉婷听着李氏的话,立马就急了起来,根本没想到什么蛋羹,忙道,“娘,这周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还不清楚?你让女儿去她们家去,那周家人能放过我?娘你没看到绿芽都伤成什么样了?郎中可说了,没个小半个月,那根本就好不了!”
“行了!你年纪还小,哪儿懂这些?你一个小辈去跟她那把年纪的人赔礼道歉,难道她还拿捏着你不放?你只是摆个样子出来,有我在,哪儿还能让她伤到了你?你放心,娘也知道你委屈,只是随我过去瞧瞧,几句话的事情,你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简娉婷听了李氏的话,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李氏这态度变得太快,实在不像是李氏自己能说出的话。简娉婷瞧李氏脸上一副红润之色,再想到昨儿简解歇息在这儿,心里顿时就明白了,这十有八九还是简解的意思。简解李氏俱要她去给周夫人赔礼道歉,若是简娉婷再闹脾气执意不去,非但李氏会说她不懂事,就是简解也会对她不喜。
没有长辈宠爱的女儿,日子过的有多难,难道简娉婷看的还少吗?简解外任的时候,那些官家娘子也曾聚集在一块,简娉婷就曾看到一个父不喜母不爱的嫡娘子受人欺辱,穿戴虽说不失礼数,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早就是前几年的样式了。而与她一奶同胞的嫡亲妹妹,就因为嘴甜讨得长辈欢心,日子过的不知比她好上多少倍!
简娉婷咬咬牙,道,“娘既然这么说了,女儿还有什么不肯去的?女儿就怕那周家人得寸进尺,我们去了,反倒是落了下风,到时候平白受她欺负。”简娉婷话里话外,说的就是周夫人的不识抬举。哪知李氏得了简解的话,一心以为只要自己上门,那周夫人得了便宜,难道还真敢得理不饶人?就算周夫人不识抬举,到时候简解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李氏摆手就道,“这就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该想的了,来,时辰也不早了,早早用了早饭,我们就早些过去,我瞧着就快到中午了呢!”
李氏一句话,简娉婷差点咬碎了银牙,偏这是她自己的生身之母,简娉婷就是再恨她,也拿她没办法。简娉婷心中怒气难平,只得迁怒的瞪了眼在李氏身边布菜的兰嬷嬷。兰嬷嬷就跟没知觉一样,瞧也不瞧简娉婷一眼。
不到午时,李氏便带着简娉婷上门了。周夫人坐在花厅上冷笑,“哟哟,这不是简夫人,简娘子吗?到我这儿来做什么?我这小门小户,可担不起两位的大驾。”周夫人说完,就再也不看李氏与简娉婷一眼,扭过头就自顾自的喝起茶来。既然是上门赔罪的,李氏和简娉婷早就有受周夫人作弄的准备,见周夫人只是冷哼一句,没招呼人上茶,便是心里有怒气,面上也是笑眯眯的。简娉婷看着周夫人,不等李氏发话,上边便朝着周夫人行礼赔罪道,“夫人,你要打要骂,我任你打,任你骂。”说完,就掏出手绢,抹起眼角,然后恨声道,“都怪我自己,一时被人糊弄,才稀里糊涂的冒犯了夫人。夫人你就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绕过我这一回。”
周夫人冷冷哼笑几声,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冷光厉芒。她终于转过了头,目光在简娉婷和李氏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见李氏简娉婷的仆从也如她们的主人一般两手空空。周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李氏简娉婷也太小看自己了吧?以为自己听到了她说的几句软话,看到她自己行的几个礼,就会把这件事轻巧巧的抹去?这母女俩也想的太好了吧?
周夫人眼里寒光乍现,一开口,对着李氏和简娉婷就是一番羞辱,“呸?你还年幼无知?我在你这岁数,早就定亲了!若是在那些穷苦人家,只怕连孩子都有了!你还年幼无知?不就是仗着一个官家娘子的身份瞧不起我吗?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你用什么身份地位跟我叽叽喳喳?还出言不逊!我是心宽,只是砸了几个东西,但凡我小气性,难道还不被你气死?我不过上门去跟你理论理论,你看你这小贱提子,把我头打的——”
周夫人毫不顾及形象是用手指着额上伤口,“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也是我是个粗人,不在乎皮相,若是一个小娘子,可不是要了你的命!”说着,周夫人便乘机啐了简娉婷一口,好似要把这几日的郁气都要发泄出来。
简娉婷被啐的满脸唾沫星子,忍的一张脸都扭曲起来,也不叫,只是对着李氏淌眼抹泪,又是唤“娘”,又是唤“夫人”的。李氏看在眼里,落在心里,心疼极了,拦在简娉婷面前,忍了又忍,才道,“夫人,你好歹也是个长辈,怎么还跟小辈们一般见识?我儿年纪再大,也是个没有及笄的姑娘,你也是为人母的,何必这么作践别人?”
周夫人闻言,又端端正正坐回了上座,双手交叉放在了膝盖上,“哟,夫人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们上门赔罪,我还得跟伺候天家一样伺候你们?你们不是说自己挺有能耐的吗?有能耐就别在我这儿嚎啊?有本事上府衙去,找我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寡妇做什么?”
简娉婷咬牙暗恨,下唇被她咬的通红,老货,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是再不识相的话,就甭怪我心狠手辣!“周夫人,我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不过人有悔过之意,就请夫人高抬贵手,饶了我一回。”
简娉婷说得诚心诚意,见周夫人如老僧坐定,动也不动,又咬牙道,“我知道,只单单几句话,周夫人便是心善,也是不大乐意就此原谅我的。我与我娘随父外任,手上旁的东西都没有,可府上留着的药材却是极多的,作为赔罪,我过会子就使人送几样过来,娘你看——”
见到简娉婷话说这样明白,哪怕李氏心里跟滴血一样,这会也不得不道,“我儿说的对,周夫人,你就高抬贵手,可别与她一个小辈计较。”
周夫人挑眉,脸上一副不满样,“几样药材你就想打发我了,你真当我是街上要饭的,什么都没见过不成?”
“你——”李氏气恼,那药材可都说名贵物品,什么叫几样药材?!只是李氏被简娉婷拉住,简娉婷做出愁苦样,“怎么会?给夫人赔礼的东西自然该是价值千金,不过那些东西我家也没有多少,这会为了给夫人赔罪,全拿了出来,若是被爹知道,只怕我……”简娉婷眼里蓄起泪花,神色随即坚定起来,“既然说给了夫人,就万没有收回来的,夫人你可莫要嫌少。”
一听是价值千金,周夫人口吻这才松动起来,“你高兴就好。”听这意思,便是应了简娉婷的话了。李氏纵然满心的不乐意,也不得不撑起笑脸又与周夫人说了几句话,直看到周夫人脸上浮出笑意,她这才跟简娉婷起身告退。
等到李氏与简娉婷一走,周夫人脸上的笑就慢慢慢慢消散开来,逐渐凝成一股忧色。
而这时,从偏门步出一位身穿绫罗锦衣的少女,声似雀羚鸣叫,她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