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华倚兰一进来,就看到掀开幔帐坐在床上的简奉央。倚华将事情细细给简奉央回了一遍,还不等简奉央说话,就有个丫鬟过来道,“小娘子,夫人叫你过去一趟。”这外头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徐氏又不是个死的,怎么会连点消息都没听到?可简奉央听完,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狠狠的瞪了眼窗外,“谁在我娘跟前传话了?!”
屋子内外除了简奉央,连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简奉央也没心思跟其他计较这些,徐氏这会儿使人来请,就表示了徐氏对此事的看重。简奉央深怕徐氏又因为这事多想,才有点儿起色的身体又因为这儿落败下去,赶紧招呼倚华倚兰,换鞋穿衣,连头发都来不及挽着,披着一身淡蓝色斗篷就跑了出去。
一进徐氏的屋子,简奉央就看到徐氏在呵斥一堆上了年纪的嬷嬷。这些嬷嬷简奉央也不觉得脸生,都是在定都周遭管事们的妻子母亲,她们有些人本就是国公府上的家生子,住着地方也离国公府不远,逢年过节都是她们代替自己家的夫郎儿子来后院给徐氏请安的。二门上的嬷嬷前脚去了简奉央的院子里传话,没多久,倚兰就领着人把她们叫到这儿来了。
“你们也都是府上的老人了,夫郎儿子照看铺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怎么在这儿就出了这档子事?!你们是要存心毁了这些产业吗!”徐氏也是气急攻心,她再聪明也就是在内帷妇人之间,若是出事的是庄园啊土地什么的,徐氏能眼都不眨就给处置了。可这是生意,徐氏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生意一窍不通,这些东西从来都是简奉央的父亲搭理,好歹也是国公爷给徐氏简奉央留下的东西,听到这儿出了事,徐氏这才一下子乱了起来。
可莫说徐氏不懂了,简奉央也不曾经手做过这些。只是徐氏慌乱了,她却是不能再乱的。简奉央上前就去安抚徐氏,“娘,她们也都是些妇人,这生意场上的事情,她们又知道多少。娘放心,万事有我,女儿在,有什么事我担着就是。”简奉央一句话,就把徐氏的心定了下来。徐氏瞧着女儿坚定的脸庞,心里稍稍安稳起来,再看底下齐齐跪着的嬷嬷媳妇们,哑着声音道,“你们小娘子说的对,倒是我心急了,你们切莫放在心上,日后国公府还有重用你们的时候。”
底下人哪儿还应徐氏这话?自己男人自己儿子当差出了事,主子不发卖自己就不错了,只说了几句,谁若是还因为这记恨上了主子,那可就真是自己作死了。再者说了,徐氏为人素来和善,谁都知道这是因为没了国公爷又没了大郎君,大家都是妇道人家,谁不体谅谁呢?
一群嬷嬷媳妇七嘴八舌连道不敢不敢。简奉央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见她们皆是一脸惶恐,这才安下心来。徐氏本就因为生意的事心烦,被这么些人一吵,更是觉得额头突突突突的痛。好悬有些上年纪的人也是有几分眼色的,找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开。
见人一走,徐氏便拉着简奉央的手道,“刚才人多,我也就不说你,现在没人了,你倒是跟娘说说,你能有什么法子?这做生意的事,你不懂,我也不懂,我瞧着这事实在不简单。若是、若是实在没法子了,我看就把这些铺子盘出去吧,左不过是一些铺子,国公府家大业大,我儿便是一世穿金戴银,也是用不完的。”
徐氏说这话是有底气的,国公府明面上能拿出来的产业,这会都捏在了简奉央手里。但简奉央手里那份,就足够被简奉央备下一份风光的嫁妆。更别说放在私底下的产业了,徐氏跟简寅夫妻恩爱,往日这些东西简寅就不曾避开徐氏,就算简寅父子去的突然,这些东西徐氏也是不怕的。这点儿国公府秘事,过去徐氏连简奉央都不知道,就更别说其他人了。财不露白,这点儿道理徐氏还是清楚的,倚兰再好,不该说的,徐氏也从不多言。
倚兰在徐氏跟前伺候,只当徐氏说的就是简奉央手上那些产业。可简奉央眉头却是一挑,她前世就听人说起过这个,只是她当时并不知晓这些,就说是别人胡编乱造,国公府有什么事还是她一个主子不知道?如今看来,不是国公府没有,而是徐氏去的太快,根本就法告诉简奉央,简奉央压根就不知道。
简奉央定定看了眼徐氏,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些。可当着倚兰的面,简奉央也故作不知,只是皱着眉头,这事明摆着不是偶然,不管是盘铺子还是赔钱,都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而且,一旦有了开头,不就是等于告诉人家,国公府就剩下一对没本事的孤儿寡母,可不是让人头上作践的?所以,铺子非但不能买,还得拿出强硬姿态把国公府的态度立起来。
国公府就是剩下最后一个女人,也不是他们那些人想欺负能欺负的!
“娘,眼下家里头那么多的事,你就急急忙忙的去盘铺子,这事要是被族里长辈们知道,你让他们怎么想,又让外头的人怎么想?娘也说了,国公府家大业大,这些东西都是爹留下来的,便是留着又如何,难道还能累的我们母女连口饭都没得吃?再者说了,这情急之下,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买家。我们家虽说不缺钱,又何必贴着钱去讨骂?”
“可——”徐氏倒不是觉得简奉央说的没道理,可要是应下了简奉央的话,她又觉得哪儿不妥当。
简奉央笑了起来,“娘,这些都是女儿日后的嫁妆,做生意的,哪儿有不赔本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娘何必为这些事忧心?按照女儿的意思,就算是不盘铺子,可亏不了你我。更别说,爹留下的东西,女儿是怎么着都不会卖的。”
提及了简寅,徐氏的眼泪水又涌了上来,若是自己夫郎在,这档子事又怎么会让简奉央一个女儿家大晚上都不歇息往自己这儿来?简奉央也察觉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又勾起了徐氏的心事。简奉央紧紧握住了徐氏的手,道,“娘,万事有我。国公府有我一日,我就绝不会辱没了他的名声!国公府非但不会断在我手里,我更要把他传延下去,我要把一百年后、几百年后,依然有简家子孙闻名于世!”
简奉央的双眼闪现着亮光,徐氏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半响,才望着女儿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点头。简奉央看着,心头上巨石终于被掀开,这就是徐氏同意由自己处置这事了?简奉央嘴角慢慢慢慢上扬起来。有本事伸手算计孤儿寡母,看自己不夺了那双手!
简奉央刚想起身侍奉徐氏歇息,却被徐氏一把握住了手腕,徐氏望着简奉央的脸,一字一顿道,“我儿,凡事莫要逞强,娘如今可就只你一个人了。”
简奉央点点头,反手拍着徐氏的手道,“娘放心就是。”
第二天,简奉央就带着倚华倚兰出府了。昨儿闹了一宿,徐氏今儿脸色就不大好,简奉央不敢让徐氏身边离了人,怎么着也不愿意让倚兰跟着。这次简奉央坐的可是国公府专门用来给她出行的马车。马车并不奢华,瞧着甚至有些简单,可里面去是十分宽敞舒服的。天气越发凉了,马车里头全都店上了厚厚的软垫,两边还放着软绵绵的靠枕。不说在里头看书吃茶了,就是在里头打滚也是使得的。倚华倚兰特定将车窗上的厚帘子给支开,露出两扇蝉翼纱窗。
简奉央一扭头,就能看到街上走动的百姓。马车所经之处,更有人满脸惊愕。国公府的车徽虽说并不常见,可也是有人认识的。国公爷父子突遭横祸,国公府闭门谢客,徐氏连过去的手帕交递的帖子都谢绝了,连达官贵人都见到徐氏母女一脸,就别说这些普通百姓了。而用得了这等马车的,不是徐氏就是简奉央。国公府主子自打国公爷死后,头一次露面,居然是在大街上,怎么能不叫人讶异?
只是这样的惊讶也只是在百姓脑里转过一瞬,转而她们就听到一个高扬男声,“八百里江都急奏!还不快让开!”
倚华吸纳开帘子一看,就见着几匹枣红色战马从南往北正朝着这边疾奔而来,骑在马上的除了身穿红色铠甲的鸿胪信使,更有一个身穿藏蓝色锦衣挥扬鞭而下的男子。那男子脸白如玉,一双凤眼又细又长,漆黑的眼里仿佛盛着整个夏日星空一样,只微微一眼,便能夺人心魄,叫人不觉迷失了方向。
“江都王!”倚华下意识惊呼一声,转而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回过头就去看简奉央。世人谁不说江都王风姿绝世,世上无人可及?多少名门闺秀对江都王一见倾心,做出大庭广众下争相露面只为博得京都王侧目的事情来。更别说简奉央跟江都王谢从嘉青梅竹马,两人打小就在王皇后膝下做耍。旁人只道自家娘子行事大胆,不似一般闺秀内敛端庄,可又有谁知道,简奉央心仪江都王谢从嘉已久,却没有半分逾矩之处。论起大胆豪放,在倚华心里,有些名门闺秀可比简奉央要出格的多。
倚华叫了一声,便直觉不好,就怕勾动简奉央的心事。
可简奉央就跟没听到倚华惊呼一样,隔着车帘便朝着车外车夫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