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娉婷动手摔茶盏在周夫人头上打出了个口子,饶是李氏将底下人制的死死的,也架不住周家人义愤填膺逢人便说简娉婷的不是。简奉央刚用过晚饭,国公府里便得了消息,倚兰跟她说这事的时候,简奉央正坐在榻上捧着书看,脑子转的都是先前徐氏跟她说的话。倚兰说完便不吱声了,简奉央一抬头,就看着门外帘子微动,外头丫鬟回,“李妈妈来了。”
李妈妈来做什么?自己不是才从母亲院子里过来吗?简奉央心里狐疑,可也放下书册,往帘外看去。没多久,李妈妈便一脸笑意的走了起来,也不废话,伸手就把春儿的卖身契捧给简奉央,“小娘子,老奴奉命来给小娘子送点儿东西,小娘子看了,可千万要收好。”
简奉央接过一看,见是春儿的卖身契,当下就愣了,“妈妈,这是……”
李妈妈脸上笑的越发温和,意味深长道,“小娘子可莫问老奴,老奴大字不识几个,哪儿知道夫人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无论夫人做什么,总归都是为了小娘子好的,夫人断然不会让小娘子你吃亏。”
李妈妈是徐氏身边的老妈妈,打简奉央记事起,她便跟在徐氏身边伺候,十几年如一日,话不多,可徐氏却极为看重她。简奉央摩擦着手上的卖身契,忽然心思一震,似乎有些明白了徐氏的用意,她亲手沏了一盏茶,端给李妈妈,“妈妈,坐下吃茶。”
待李妈妈坐下后,简奉央这才抿着嘴闷闷道,“妈妈,我自打懂事,你便一直在我娘跟前伺候。今儿的事你也是瞧见了,你说我娘把这春儿的卖身契送过来,是几个意思?”
“还能是几个意思,无非是为了小娘子你罢了。”李妈妈也没坐下吃茶,只是走近了两步,凑到简奉央跟前。简奉央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神情里带着一份怅然,“那府里府外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春儿呢?”
简奉央想到徐氏的用意,心跳便不由顿了顿,手指并起点了点卖身契,垂下的眼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李妈妈想着,索性徐氏都已经跟简奉央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多她这一句,于是李妈妈看着卖身契便道,“不过是个丫鬟,小娘子有什么为难的,当差当的好就赏,当不好便罚,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丫头,小娘子有什么要上心的?”
李妈妈浅笑盈盈,简奉央却眉头一皱,春儿本就对她不敬,如今又因为自己挨了一顿打。她便是再需要个办事伶俐心思玲珑的人来平衡倚兰和倚华之间,也不该选春儿。府里府外难道还寻不到个有灵气的丫头吗?
眼见着李妈妈闭着耳朵装糊涂,简奉央的话讲的就更直白了,她为难的看着李妈妈,“我倒不是不知道这个,我也知道我娘都是为我好的。不过,这个春儿看着就是个心思重的,今儿还当面顶撞我,难保她到我身边伺候,不会因这事而埋怨我,甚至于怠慢我这个主子。我前脚才打了她,后脚母亲就把人送我这来,我只怕母亲吃力不讨好,这个叫春儿的不知道母亲的好心。”
李妈妈听到着,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渐渐平缓下来,她看着简奉央,今儿在徐氏院子的事,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她还不知道简奉央那点儿心思?简奉央无非就是看不过这个春儿,不愿意春儿在她跟前伺候,如今跟自己周旋来周旋去,也就是通过自己给徐氏递个话。
李妈妈想着徐氏的用意,脸上也慢慢没了笑容,她冷哼一声,“不就是一个丫头,做错了事,主子罚她也是应该。这过错也是她自找的,又不是让她去做什么苦工,更不是发卖,让她来伺候小娘子,也还是抬举了她,难道就因为一点儿小事儿怨恨主子不成?
若真是这样,这哪儿还是个丫鬟,分明就是个主子,用不着小娘子开口,老奴立马就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鬟给处置了。可春儿着实是个有灵气的丫鬟,小娘子若是调教的好,这点小事非但会成为她与小娘子之间的隔阂,小娘子反而更能管制住她……”
李妈妈看了眼简奉央,似乎看出了简奉央的想法,“小娘子身边可不单单是少了一个丫鬟一个嬷嬷,夫人也是处处为小娘子着想,这才派了春儿。若是另寻他人,那些婆子婢女的为人品行,小娘子非但都不清楚,若是再找了一个不称心的,那就真是打发也打发不掉,供着也不是一回事,纯属浪费米钱了。”
李妈妈话已至此,简奉央哪儿会不明白?简奉央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在一旁伺候的倚兰倚华,终于松口点头道,“这事,暂且就这么安排吧!若是妈妈有什么同乡的姐妹,或者信得过的人推荐一二,也省的我和我娘像个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的胡乱找。”简奉央一顿,似是不放心,又朝李妈妈道,“这事就拜托李妈妈你了,我娘那边还得辛苦妈妈周旋一二。”
李妈妈见简奉央点头应下,脸上这才扬起笑,她连连点头,迅速的扫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倚华倚兰,这才摆手离开。
可李妈妈一走,倚兰就上前对简奉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把春儿送小娘子跟前来了?那春儿来娘子院里来,可不是来恶心人的?”倚兰对春儿本就厌恶,今日事发,就更对春儿不待见了。
简奉央想着徐氏的话,再看倚兰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脸上绽出一抹笑,“好了好了,不就是个丫头,你没听见李妈妈的话,到了我们院里,如何处置,难道还不是我一句话?不过,长者赐,不敢赐,你们若是日后有委屈,只管到我面前来,我虽不是个官,可这是非黑白我却是明白的。”
简奉央斜睨了眼倚兰倚华,这话一出口,顿时就把倚兰逗笑了。倚兰连忙作揖,笑道,“那倚兰可就谢谢主子恩赏了!”只有倚华听着这话,眼眸不由一闪,直到倚兰吩咐着人打水伺候简奉央沐浴,她才回过神来。
回过头,李妈妈趁着众人不注意,提了点心就去春儿的屋子。春儿挨了打,腰背疼的她根本就下不了地,原先跟她交好的丫鬟这会也跑的一干二净,她一个晚上都趴在床上,别说是喝水了,就是晚饭都是院子里的小丫鬟瞧着她可怜,顺手给她留得残羹冷炙。从云端上跌下的落差实在太大,李妈妈还没进屋,就听到嘤嘤的哭泣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被埋在了被子里一样,生怕被人听见。李妈妈站在门口听了有一会儿,这才一手握拳在唇边轻轻一咳。
霎时,屋里的哭声就没了。没一会儿,李妈妈就听到里边春儿细细弱弱的声音,“谁啊,进来吧,门没关。”春儿还只当是瞧她可怜的小丫鬟,想也不想就应了话。李妈妈张嘴便应,“是我。”说罢,便抬手推开进屋。春儿趴在床上,听着李妈妈的声音就吓傻了。见着李妈妈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心里其实是有点恨简奉央和李妈妈的,若不是她们二人,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春儿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半响,才搓着被角道,“妈妈,墨玉她们出去上差去了,妈妈要是有吩咐,就请跟奴婢说,等墨玉她们回来,奴婢立马就告诉她们。”墨玉是跟春儿同屋的大丫鬟,也算是在徐氏屋里有几分体面的。这会儿墨玉不在,春儿自己又在白天惹了李妈妈不喜,便以为李妈妈是特地来找墨玉的。
李妈妈听着就笑了,春儿的脸色一分不差的落在她眼里,李妈妈笑的一派慈祥,更显得脸上慈眉善目,看到春儿略带提防的模样,便开口道,“不是来找墨玉的,白天为了小娘子,院子里的嬷嬷们动手杖责了春儿姑娘,夫人念着你今日回话有功,觉得春儿姑娘不过是一时口误,却要在床上躺上十七八天,觉得过意不去,让我特地给你送些点心来,权当是给春儿姑娘你的一点儿心意。”
说完,李妈妈就将拎着的食盒打开,揭开一层,里边便放着一盒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小蝶云母片,打开第二层,更有几样时下在京都流行的糕点端放在里面,平日里甭说春儿这样的丫头了,就是富有余粮的小户人家也不定有几个吃得起。刚掀开盖子,春儿就能闻到一股子香味飞了出来,萦绕鼻尖。
她前儿还在埋怨徐氏和简奉央,可这转眼,徐氏就让李妈妈送东西来了。春儿脸上不由有些讪讪,“妈妈,我这……”春儿心知徐氏心软,往日是最好讲话的,可这事突然落在她跟前,她心里还是有揣揣的,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春儿更是得罪不起李妈妈。便是心里有再多的犹豫狐疑,春儿也不好直接把李妈妈赶出去,她还以为李妈妈是因为白天的事来调教她的,谁知道人家却是来给自己送东西的。
春儿不好冷脸,只得故作慌张道,“妈妈,这、这我实在是不敢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