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嘉靖二年（公元1523）,这一年在宁波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争贡之役——日本派出的第八次对外贸易团,由两个船队领头的分别是大内和细川两大武士家族,因为吃饭的席位之争,发生内斗,大打出手,其中的大内氏带领的贸易团里,大部分人名义上是商人,其实就是海盗,在追杀细川氏的过程中,乘机对浙江宁波沿海一带居民进行烧杀抢掠,明朝派出的镇压的军队,居然被一帮流氓打败,将领被杀。
政府一怒之下,于是废除了福建浙江的外贸通商权。
由此可见吃饭坐位置都是门大学问。如果排位没发生错误,不会导致后来的内斗,官府的追杀,甚至海禁。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在我出生之前,父母早年在沿海做点小生意。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家境还算殷实,一家人衣食是有保障的。没想到一天,政府毫无征兆的出台海禁政策。大批和我父母一样的小商人,失去了赖以求生的生意。家里没有地,不能种庄稼,后来想要学人养牛,靠养牛为生。我的父母把全部身家典当了买了几头牛,期望靠养牛来支持生活。牛得了瘟疫全死了。我们家彻底破产了。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作为破产失业商人,家里已经每况愈下。没有田地可以种,赖以生存的生意因为海禁无以为继。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哥哥病饿而死。弟弟妹妹都饿死了。我变成了孤儿流落街头。一度我也认为自己快要死掉了。
徐海遇到翠翘前,曾经做过和尚。去当和尚是因为饿。
还记得师傅出现的那天,有一天饿得头晕眼花的徐海,和一群无家可归的难民依偎在墙角边歇息,饿到感觉自己的魂魄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徐海心里想“谁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我愿意为他干一辈子活。”
这时徐海被人拍了两下肩膀。抬头一看,一个馒头出现在眼睛,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的白胡子一直垂到腰间,老和尚递给徐海一个馒头。徐海接过馒头,三两下塞进嘴里。差点噎着。
馒头下肚有了力气,他开始跟着老和尚,白天去要饭。晚上他和老和尚一起住在一个衰败的破庙里。每天出门要饭得走很多路。老和尚走累了,他扶着老和尚,帮老和尚打水,天气冷的时候帮老和尚生火。老和尚收了徐海做弟子。徐海剃了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饱饭。
当了和尚就得化缘。化来的食物却少的可怜,还要先给老和尚。辛苦一天要来的食物,2个人吃,经常都是不够。但是他没有离开。饿极了的时候他也开始啃树皮,后来发展到和其他的小和尚一起啃庙里的木鱼、桌子、椅子……因为木料里有香味,比普通的树更可口。寺庙里的物件都被啃得奇形怪状,饥饿几乎把一群少年变成了白蚁。
老和尚教他识字、教他兵法。还教他剑术。
两个人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大的消遣就是躺着论剑。你说出你要用的一招,我说用那另外一招去挡。论剑到最后,多半是小和尚输了。
老和尚也教小和尚认字,老和尚有好几本当着宝贝一样珍藏的兵书,经常念叨:“谁得了这几本兵书的真谛,谁就可以得天下。”兵书里有哲学、科学、天文学、气象学,还有文学和历史学。兵书基本就是明代的百科全书了。光是关于带兵打仗的一部分就涵盖了兵员选拔,选拔能人将领,训练士兵、武器装备的配置,打仗时的阵法、律令、行营扎寨,赏罚、射法、兵法攻略等多个方面。
小和尚徐海在和老和尚一起学习兵书的时候,没有想过,多年后他能靠着这本兵书里学到的攻略,带领一帮游兵散将、落魄商人、失地农民,组成了比官府还强大的海上队伍,称霸江浙一带的海域几十年。
后来徐海退出江湖,珍藏的这几本兵书徐海送给了戚继光,戚继光加以整理,冠名《记效新书》得以流传至今。
老和尚去世以后,再度无家可归的徐海做了海盗,被翠翘收留,和翠翘一起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几年后徐海与翠翘失散的那段日子里,每天形影不离、朝夕相处的两个人突然走散了。徐海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掏空了。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迎接翠翘的归来。
徐海的理智告诉他,翠翘极大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在情感上,他是不愿意相信翠翘已经死了。
除了认真做海盗,练兵打仗,做贸易,徐海空闲的全部时间,都用来给给翠翘做宝剑、做弹弓。好像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在里面,他的心就不会那么痛,悔恨的感觉也不会那样的强烈。然而像潮水一样袭来的悔恨和焦虑,几乎让他每天痛苦得无法呼吸,他寻遍各个收藏家的宝库,在里面挑选最珍贵的材料,花重金亲自手工打造了一把又一把宝剑,他在剑柄上装了名贵的绿色的南非宝石,剑鞘包上纯金,嵌上晶莹剔透的琥珀。他给弹弓的手柄上镶嵌了珍贵的非洲象牙。每天乐此不疲。从他手里打造出的东西,每一件都堪称艺术品。
在他心里,执拗地认为翠翘永远不会长大,还是那个每日和他在庭院里玩耍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
多年以前翠翘送他的几件衣物,被他当作宝贝,一到重大的日子就会拿出来穿。后来。因为洗了太多次,其中几件几乎轻轻一碰就像会随时裂开,尽管已经无法再穿,他仍然每日放在枕边。临睡前摸摸这几件衣服,才能安心睡着。
他少数在岸上的日子,会到翠翘住过的旧房子去。他会乔装打扮,只带了几个最亲近的随从,穿过后院的小门,悄无声息的溜进院子里。
他已经花几倍的价格买下了这所保留着他们记忆的院子-——天籁阁。因为他总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总有那么一天翠翘会回家。他请了很多工人打理房间和修缮院子,照顾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包括翠翘骑过的马,保持着一切都像翠翘离开的那天一样。厨房里配备了著名餐厅的大厨师,以备翠翘哪天突然回来,可以立刻吃上可口的饭菜。
在旧房子里,他长久地躺在假山下,他会闭上眼睛,幻想睁开眼睛,翠翘白白软软的小脸蛋和黑黑的眼睛以及似笑非笑的柔软的嘴唇,会出现在他面前。
她会对他说:“干嘛呢,小乞丐,你是在等我吗。”
当然,当他真的睁开眼睛,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幻觉。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偶尔有佣人和园丁走过,看到他怪怪的,不在房间里休息,而是躺在假山下的草坪上。都远远的绕道走过。大家都避而不谈他的怪癖。只有跟随他多年的几位老人,知道他在那里是在思念某人。
而这几个贴身的随从,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如亲兄弟一般人,屡屡婉转地告诫他,经常出入天籁阁风险太大,不要以身犯险。官府通缉他的赏银,已经是赏银排行榜里的第一名了。作为官府追缉的江洋大盗,最害怕被人知晓行踪。俗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上岸时虽然隐蔽,但是经常固定出入某处,难免哪天走漏了风声。又没有自己的大军的保护,这是拿性命在冒险。
徐海不在乎。只有在天籁阁,还能找到他和翠翘的回忆。没有了翠翘,如果连和翠翘的回忆都没有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