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偏房之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少年大汗淋漓,眉头微皱,他周身淡淡的金色铭文自上而下盘旋,古朴的气息蔓延开来。老者则是目光炯炯地坐在对面,正襟危坐,不知所想。
已经是四更天,夜静的深沉,整个山门由于只有三名弟子,显得更为冷清,甚至看不到几处光火,这间小房子就是最明亮的一处。
随着修炼的进行,只见苏真全身的真力也更加浓郁,甚至已经达到了粘稠的程度,真力之中,又夹杂有一丝丝冰蓝色冷气,使得房间的温度下降不少。
就这样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少年突然一声轻哼,接着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围的一切气息都忽然一沉,尽数收回体内。
这一次,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困难,受到乾虚的平静一掌,苏真并没有走火入魔,反而由于锻炼,他的精神力竟然成倍的增加,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依靠着自己的精神力,终于突破了练气期,这一刻开始,苏真正式踏入修真者的行列。
苏真仔细体会身体的变化,而最清晰的感觉,就是体内经脉处能感受到真力的流淌,虽然这真力就像小溪一般微弱,但依然是令普通人羡慕的。
真力毫无规则地游走,但相比突破前已经温和稳定许多,它们虽然行走没有章法,但却也不至于冲破经脉,这便是练气期的特点。
又把注意力移到丹田处,令他惊奇的是,这里突兀多了一颗气息飘渺的内丹,不过它还没有形态,就像是真力气团而已,只是金丹的雏形罢了,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全身真力的核心,多少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两种变化是最大的,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变化,基本就是全身的各方面水平都涨了一大圈,这让苏真倍感开心。
这么说,我成功了?这就是练气期的感觉吗?!苏真无法压制自己的兴奋。真想睁开眼看一看师傅的表情,是不是为我而骄傲呢?
但是乾虚并不像苏真想像这样开心,反而是面色凝重,似乎有些许紧张。
“真儿,接下来是第三步,为师教你大易道文的修炼功法,只第一重,是最基本的大小周天游走之法,你现在只需要知晓这一重,知多无益,到时候自然会领悟。”
话音刚落,苏真只觉一股大力从全身上下传来,自己竟然在这一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仿佛被人夺舍了身体一样,自己只能感受自己的身体,却无法予以命令。
乾虚手一抬,意念一动,眼前的少年就忽然飘飞起来,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浑身上下皆是乾虚浑厚的真力,就像漂浮在真力的海洋之中。指尖轻点,飞出一道神识,没入眉心。
一抹金色的真力突兀出现在体内,它不可质疑的强大,所到之处如拨云见日一般,原有的真力都为它让道,而苏真的精神则是紧跟着乾虚这一缕神识。
百会,檀中,气海……真是一个怪异的路线,随着神识的游走,苏真也渐渐惊叹起这周天游走功法的玄妙。百转回肠,复杂奇特,却是极其有效,比一般功法神秘百倍,又强悍百倍。
“我只教与你周天之法,助你修炼,至于化功之法,就需要你自我摸索。虽然我浩然山门功力皆是正气凛然,为的是扫除鬼邪,但为师依然不希望你陷于世俗争斗之中,两者互争则必有一死一伤。”乾虚沉然开口,化功之法就是转体内真力为特殊力量以战斗,就比如真雷道文,就是化真力为狂雷,威力卓绝。
乾虚已经把道文传授给自己,因此只是普通地用心感受,就已经将周天之法记在心中,只是心念一动,就可以轻车熟路地修炼。
苏真很是开心,欣喜于自己终于完全跨过了练体期,来到修真者的世界,默默感受经脉中流淌的真力,心中充满成就感。看着吧,我一定会不负期望!他这样想着。
灯影摇曳,乾虚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叹息了一声。
他手腕一抖,那一缕神识从苏真周身的真力之中剥离了出来,盘旋于掌心。他定睛一看,原本金色的神识之上,竟然夹杂着一丝丝微弱的黑色气息,心中又是一叹。手一握,神识爆为碎芒。
也许世间总无情,还或许是自己天真,天命必然,怎有侥幸?十二年前就注定会有这一天,自己确是明白,但总希望着奇迹发生,真是可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真的脸颊。
修行之时,身心合一,随意碰触必然会打乱气息,最为要不得。苏真本一小周天即将完成,正在暗自高兴之时,冷不防传来触感,当下一惊,一周天的努力顿时散去。
“师傅?”他睁开眼,却发觉乾虚正微笑着看着自己,那笑容无比温柔,却也无比凛然,自己从来没见到过。
还未等话音落下,乾虚只是对他后脑一拍,后者顿时精神一颤,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乾虚上前将他抱在怀中。
“十二年过去了,你还是死心不灭。”乾虚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极其冰冷。
而苏真的背后的影子中,悄然出现了一团迷雾。
“桀桀,你也是好耐心,肯等我十二年。现在我已经恢复元气,真是可惜,如果你当初把他杀了,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乾虚缓缓开口道:“十二年前我可以将你打败,今日依旧可以。”
听了这话,黑影忽然笑了,笑得极为狂傲:“十二年了,你还妄想我重蹈覆辙?我已经和他融合在一起,而且现在他已经练出内核,即便你杀了他,也无法消灭我。”他喃喃地说着,似乎想把这些年来的苦水倒个干净。
“当年你打伤了我,让我落得如此下场,这份仇怨是该还了。”
“是该好好算算了,你欠的账,是该向你讨回!”
“嗯?说起来,这个孩子不就是你徒弟所生的么,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两个还是让我花费一番功夫。”
乾虚干枯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看不出此时的表情,但剧烈波动气场表明他愤怒的心情。“你休想,动真儿一根寒毛!”
“又待怎讲?只要我夺舍了他的身体,即便发挥不了从前的实力,对付你也就够了,你阻止不了我,除非你将这具肉身一同摧毁!”黑影很是自信,因为如果乾虚有这个决心,不需要等到今天,而且即便他真的横下心来,自己也最多重伤而逃罢了。
这具身体本就不足以容放自己强大的修为,待用它消灭了这讨厌的道士,肉身也就必然四分五裂,到时候就只需要再夺舍一人便可,之后就上山杀光这个山门所有人,以解这么多年的仇恨,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邪。
人类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这种无聊的东西,才会如此脆弱,没有魄力解决隐患,之后就会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麻烦。如果当年乾虚能够横下心来,乘鬼王虚弱之际给予完全的消灭,也就不会有今天。
乾虚则是凛然而立,他只手一挥,黑影应声而散,再次隐入苏真的影子中。
“十二年了,我在木屋之中抱回这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神州大地秘法无数,你还是见识太浅……”
说完,他气势瞬间高涨,浩瀚的气息自脚下螺旋而上,全白的须发尽皆扬起。古老而神秘的文字由简化烦,在四周不停出现耀灭,气息大不同于道家绝学,倒像是不传秘术。
乾虚就这样傲然地站着,身体却渐渐虚化了,透过他的身躯,竟然可以看到他身后的物什。
“纯阳虚体法!”他轻喝一声,最后一丝实感也消失不见,站立于此的他就像是一个游离的灵魂。
这一招,就像是自断经脉一般,舍弃肉身而将所有的修为强加到灵魂精神之上。虽拥有着等同修为的精神,却永久失去了肉体,若不会鬼域的夺舍之法,等待在前方的只有消亡。
乾虚并不会夺舍之法,也不屑于使用,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相比于无尽的思念和愧疚,死并不可怕,但之前的自己不能死,因为身上还背负着责任,自己的这条命,为的就是今天!
他目光迷离了起来,思绪回到了从前。
十二年前,他来到那片美丽的湖畔,暖风拂过,风景依旧宜人,望着满山的桃花竹林,却无心欣赏。
他来到一片石壁之前,取下钉于墙壁上的剑,闭上双眼,默然而立。到最后的最后,年轻的父亲毅然站在了最前方,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担当。
他又推开了木屋的门,美丽的人儿平静地跪坐着,只是已经没有了气息,而她的怀抱中,则静静的躺着一个婴孩。
将熟睡的婴儿抱在怀中,心脏狠狠地抽动,就在那一刻,乾虚就已然背负起这份责任。
又低下头,凝视着苏真稚嫩的脸庞,温柔一笑,孩子并没有过错,为何却要承受这般痛苦?
身影一闪,乾虚的身体化为一道流光,融入苏真的体内,一如当年鬼王侵入婴儿的精神。他只为彻底消灭这个鬼物,逝者已去,自己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留恋,唯有这个孩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