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山,练场。
要说极一门也是豪门大派,练场怎能不豪华?这直径百米的巨大练场,竟都是由断钢石铺成,微微反射青墨色的光泽,断钢石地下,则铺有一层青砖,如果让普通人知道,一定会瞪掉眼眶,因为即使有钱,也很难将如此大量的材料搬到高山上来。
而如此巨大的工程,只是为了让门生修习时更加方便罢了。断钢石是最硬的石头之一,常作切割钢铁之用,斧劈刀砍皆不留痕。而铺那一层青砖,则有一丝迷信色彩,传说青砖中残留有灵脉余威,可以辅助修炼,虽然不太可信,但也廖胜于无。
山门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自己的山门弟子,而千百年来,众弟子也不负期望,没日没夜地在练场上修炼,也算对的起众长老的一番苦心。
按说时至今日,山门热度不减,练场应该人声鼎沸才是,但浩然山顶却是冷冷清清。
少年跳出半步,额角淌下汗水,师傅十二年前,便关闭山门不再招收弟子,这才导致山门如此冷清。而现在整个浩然山,也就只有自己和自己面前的人,两个弟子而已。
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一位美丽的紫衣少女,只是轻轻一瞥,就已经怔怔然如被勾去心魄,只用“惊艳”二字无法描绘她的外貌。
二八年华,本就是最清新的年纪,此时的她,涉世未深,却又初具美艳,兼备着成熟与青涩,自后者向前者过渡着,确是最珍贵的年纪。
她手握一柄精致的细剑,樱桃小口微张,也是轻轻喘着气,秀发已经束在脑后成一发髻,但由于运动而形势渐散,偶有一两束发丝贴在额头,为香汗打湿。她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露出了手腕处白皙无暇的皮肤。
“阿真,怎么了?”少女深呼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轻剑,看着眼前衣衫破烂,鼻青脸肿的少年,似乎觉得自己出手有一些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少年名叫苏真,正是苏哲哥哥和阿乔姐姐的孩子,今年正好年满十二,已经成长的颇具形态,褪去了童真,多了三分年少轻狂。
不过此时的他,满身伤痕,虽然都是些轻伤,不威胁生命,但也并不好受,他手中握着一把奇怪的黑剑,与他的身体的比例很是不协调。“没事没事!继续!”他连连摆着手,不过由于脸部的变形,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奇特,这声音充满肉感。
“我说,你还是休息一下罢。”少女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收回了剑,“要是你逞强,一不小心把我这唯一的弟弟打死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身体好得很!”苏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竖起了大拇哥,意思是自己是打不死的。
少女叹息一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帮苏真擦拭脸上的伤痕。苏真嗅到了奶香和花香的味道,甚是好闻,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又忍不住多嗅了几口,找时间一定要询问一下熏香的种类。
“嫣儿姐姐,你看我的实力比起上次有提升吗?”苏真笑着问道,他总是要寻嫣络讨教,但没有一次赢过,都是像今天一样被揍得鼻青脸肿。
也不知是因为寻不得其他人,还是苏真乐于被揍,他即使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也总爱来寻少女,当然也免不了一顿数落。
“马马虎虎,我觉得你还是要等下一次了,下一次说不定就可以战胜我。”林嫣儿笑着说道。自己刚刚突破筑基初期,对付练体修为的人肯定轻轻松松,但自己并不使用真力,只是纯粹地比拼剑法罢了。
“不过今天还是休息吧,不然又该让师傅担心了。”她已经清理干净苏真的伤口,少了这些外伤,苏真长的还是很清秀的,皮肤白皙,目光纯净似水,身着黑色布衣,胸口挂着一枚半截的残玉,一副少年的模样,可爱至极,于是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
“师傅?师傅说今晚要帮我把关,他说练气之日,近在咫尺什么的,他还说过了今晚就可以突破到练气期。”苏真洋洋得意地说道。
林嫣儿轻咦一声,她从未听说突破练气期需要他人把关的,可能是师傅过于溺爱这个孩子了。只是师傅这几年总是闭关修炼,怎么今日突然会亲自把关。
“姐姐,你怎么了?”苏真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有些担忧地昂着小脸问道。
“没事。”嫣儿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隐藏了自己哀伤的表情,“真儿好样的,别让师傅担心。”
“嗯!”苏真应了一声,便收回了剑,只光芒一闪,手中奇怪的黑石阔剑立刻无影无踪,只有他颈部佩戴的项链略有微光,项链之末,是半块残玉。
林嫣儿捧起这残玉静静的端详起来,眼神有些迷离,她想起了往事,阿乔姐姐就总是佩戴着这枚玉佩,而且非常珍惜地呵护。
“师傅说,这是妈妈留给我的玉佩,虽然我从没见过她的面,但把它握在手里,还是会有安心的感觉。”苏真接过玉佩,把它小心保存在贴身衣物之内。
“不,你见过她哦,她还抱过你呢。”
“真的,她长什么样子?”
看着苏真好奇的眼神,少女却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她摸了摸少年的脸颊,浅浅一笑:“她很漂亮,特别是眼睛,和你一样漂亮。”
“嘻嘻嘻,啊,师傅!”苏真突然看到不远处走来的老道,有些兴奋地开口,现在已经是申时,夕阳西下已接近夜晚,师傅是来帮自己把关的。
老道匆匆走来,太阳的余光中,看清了他的容貌。十二年时间,只一霎就匆匆而过,乾虚原本花白的须发已经全白,皱纹深深如斧凿于脸上一般,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精神,可以用老态龙钟来形容。不过他的气息更加沉稳,看来修为也已经极其精纯,不可同日而语。
林嫣儿明显感受到师傅今日极为不同的气息,就像是蓄势的狂兽,正待时机而动!她轻轻的呼唤了一声,而后者也转过来,露出充血的双眼。
“嫣儿,你且退下吧。”他沉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生机。
“是…”少女轻轻点头,便慢慢离开,她心中隐隐不安,但自己不能忤逆师傅的决定,她深深地看了师傅一眼,就缓缓离开了。
待林嫣儿离开,乾虚道长把视线移向苏真:“跟我来。”他轻轻说了一句。
…
走过练场,穿过整个山门,接下来就是后山,但乾虚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带着苏真径直来到了后山半山腰。
这里是浩然山后山的墓地,两棵参天古树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每一处墓碑下的人,都曾经是优秀的山门弟子,只有为宗门而死的人,才有资格埋葬在这里。
“师傅…”苏真看着乾虚苍老的背影,眼神中充满着心疼,而后者则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着,快速地越过杂乱的小道。
不一会,乾虚在两个墓碑前停了下来,双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眼神迷离。这两处墓碑都已经有些年头,却一尘不染,看来有人时常打扫,甚至连供奉的水果也是新鲜的。
“阿哲,阿乔,我把真儿带来看你们了。”他半蹲下身,显得有些颓废,他喃喃轻语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真儿今天就要突破练气期,他并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他顿了一顿,又是很懊恼地喃喃说道:“都怪我,唉,如果不是我的疏漏,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至少,应该提前让你们上山……”
父亲破碎本元,自我牺牲,母亲奉献一切,力竭而死,不就是为了身旁的少年?只有他的成长,才是最好的回答,而少年,也并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
乾虚这十二年来一直生活在痛苦的自责之中,为何当时的自己不确认情况,又为何没有让他们一家提前上山?即便清源真人已经劝过多次,他依然深深地自责。
“师傅,难道我父母不是病死的吗?”苏真瞪大双眼,自己也怀疑过父母的死因,但由于乾虚和林薇儿都缄口不言,自己也无从知晓。
“疾病怎可能杀得死他们!”乾虚似有骄傲之意,尔后一怔,转过脸来,他拉住苏真的手,似乎有一些惭愧。“那个时候你年纪还小,怕你承受不住,今天是时候了,真儿,你过来。”
多么清秀英俊的少年,他是一家三口的缩影,是一切的希望。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阿乔的温和,和苏哲的坚毅,他们俩就像是影子,如影随形,每一次看到这个孩子,脑海中就会冒出许多以前的画面,令自己难以呼吸。
但少年仍然只是自己,他拥有独立的人格,他是父母的缩影,又有着自己的特点。他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为谁而活,更不应该生活在阴影中。
乾虚道长的目标,就是让苏真能够自己掌握他的人生,为此他甘愿付出一切。
接下来乾虚一五一十地诉说着,他表情阴晴不定,似乎自身亦回到了当年。苏真则是由一开始的好奇,慢慢转而沉默。
参天古树枝丫微微摇摆,发出如流水一般哗哗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地平线,西方的紫红也开始被黑暗顶替,夜幕降临。
苏真安静地站着,低垂着眼睑不知所想。乾虚想拍拍他的肩以安慰,却发觉自己竟然有一些害怕,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我离开人世,就葬在这个地方。”乾虚指着与墓碑相邻的空地,淡淡地说道,他表情苍然,三分自嘲七分悲伤。
逝者已去,生者只能独自面对人生,也算得继承,亲密的人总要带着期盼的压力活下去,因为生命在这一刻,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