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
星期六的上午,杜江带着怀孕了四个月的妻子小禾来到了碧阳市人民医院做健康检查。
他在B超的显示屏上,第一次看到了妻子腹中的孩子的雏形——那是一团蜷缩在一起的“肉球”。这让杜江很高兴,他决定今天回家之后,要亲手给老婆煲一锅鸡汤。
一个月后,杜江再一次带着妻子来到了碧阳市人民医院!这一天,孕检的医师指着B超显示屏上那一团蜷缩在一起,且比上个月更大了一些的“肉球”说:“胎儿不太正常。按照常理来说,怀孕了五个月的胎儿,应该有身体上的变化了。可是……”
“可是什么?”杜江有点着急,眼巴巴地盯着医师看。
医师将视线投向B超显示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般怀孕了五个月的孕妇体内的孩子,现在都该长出四肢和器官了。你自己看看,它居然还是一团肉球。”
听完医师这么说,杜江脑袋“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他木然地看着显示屏上那团呈现白色的圆形的东西,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又看了一眼躺在B超室里的老婆,这里与B超室之间隔着一层厚实的双层玻璃,那玻璃起到了隔音的效果。身处室内的妻子小禾根本没有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内容。
杜江的视线刚投向小禾,小禾就扭了一下脖子,正好与杜江的视线重合。小禾看着玻璃后头的杜江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自己也猛地惊了一下。
她动了动嘴,喊道杜江:“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玻璃后头的杜江此刻脑袋是空白的,他也压根听不到小禾说了什么。只是见小禾开口说了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压抑的笑容,透过隔音玻璃,投向小禾。
一旁的医师看出来杜江的忧虑,忙向他安慰说:“这种事情虽然很不常见,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你老婆刚怀孕五个月而已,也有可能是你老婆的营养跟不上导致的。这样吧,等你回去之后,多多给你老婆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吃。先把你老婆的营养跟上来,等一个月之后,再过来看看?”
杜江点了点头,心里回忆着前几个月老婆的伙食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呀。他给老婆吃的东西,也完全是按照医师的嘱咐做的!可是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从医院里出来,杜江就一直闷闷不乐!两个人坐在回家的地铁里,杜江郁闷着没怎么和小禾说话。
小禾并不知情,也没有问杜江具体的情况,而杜江并没有打算把他看到的事情告诉小禾!
小禾头靠在杜江的肩膀上,满脸幸福地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此刻,她正无比憧憬着孩子降临人世的那一个日子。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晚上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刮起了一场大风,撕开了雨幕。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
整个城市突然间就陷入了阴冷的氛围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冻得小禾瑟瑟发抖。她欠着腰走到窗台,手还没有来得及碰到窗子,就听砰的一声,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耳边传来温声细语:“你有孕在身,就不要随便走动了,以免动了胎气。”
小禾回头看着一脸担忧的杜江说道:“没关系的,我整天窝在床上实在是难受。家里又那么小,下楼也不方便,怎么说也得在屋里走走动动吧。要不然身体迟早闲出病来。”
杜江小心翼翼地把小禾搀扶到沙发上面,然后他面对小禾半蹲在她的面前,一脸幸福地问小禾:“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亲手给你做?”
小禾揉着肚子,摇了摇头:“我不怎么饿,就是觉得有点反胃,老是想吐。嘴里吐酸水。难受死了。”
“你都一天没吃犯了。能好受吗?再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样吧,你就在这好好坐着看电视,我去下厨房做饭。呃……就做排骨汤好了。排骨汤有营养。医生说了,你身子有点虚,得多补充营养。”
小禾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排骨汤好了。”
杜江捧起小禾的小脸,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吻了一下。
随即转身往厨房走了过去。
打开冰箱,杜江在冰箱里找了一通,发现冰箱里根本没有排骨的影子。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骤降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玻璃上面。
窗外风声呼啸。电闪雷鸣。
这样的雨夜,实在不适合出门,杜江这样想。
然而冰箱里已经没有做排骨汤的食材,重要的是,他所住的地方,距离菜市场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更倒霉的是,楼下刚开的超市还在装修,店内空空如也。
杜江看了一眼此刻正仰卧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禾,随即从衣架上拿下雨衣,他一边把雨衣往身上套,一边喊道小禾说:“老婆,你在家里等一下,冰箱里没有排骨了。我出去买去,一会儿就回来!”
“没有了?那就算了吧,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出去呀?”
“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杜江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那你……注意安全。”小禾话音刚落,杜江就已经把门带上下了楼去了。
杜江骑着一辆白色的破旧电动车驶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和脸上,让杜江多少有点难受!而且他还是逆风行驶,花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杜江才来到了菜市场。
而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菜市场里冷冷清清的,也没几个摊贩了。
往里走了好远,杜江才找到了一家肉摊。
卖肉的老板是一个肥头大耳膀大腰圆的中年秃头男人,那男人一脸横肉,脖子上头挂着一条金项链。看模样倒是像极了黑社会的老大哥。此刻,他正坐在肉摊前玩着斗地主游戏。
杜江看了看面前案板上的几块排骨和猪肉。
“大哥,来二斤排骨。”
胖老板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顾客,笑脸相迎地问道:“兄弟,怎么都这么晚了还出来买肉?”
杜江也笑脸相迎地回话:“大哥,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收摊呀?”
“实不相瞒,我也不想干这么晚呀。不过无奈,我老婆刚生下孩子,这以后老婆孩子得不少花销。我就一个杀猪大汉,要是再不多摆会摊儿挣点钱,那我老婆孩子可得喝西北风了。”
胖老板说着,就将案板上的两块排骨放在了电子秤上。杜江看见胖老板脖子上晃动的金项链,好奇地问:“大哥,您这都是戴金子的人了,怎么可能会缺钱呢?”
“这是假的。搁水里都能浮起来。”胖老板呵呵直笑,“对了,这么晚了来买排骨?你自己吃?”
“不是,还有我老婆。我老婆怀着身孕呢,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给她熬点排骨汤补充一下营养!这不,就大老远的冒雨跑过来了。”
胖老板竖起一个大拇指:“好男人呀!”
杜江忙摇了摇头:“不敢当。”
收了排骨付了钱,正当杜江要掉头的时候,那胖老板不经意间对杜江说了一句话,“你怎么不给你老婆吃胎盘?”
杜江听后猛地一惊,皱着眉头问胖老板:“你说吃什么?”
“胎盘呀。”胖老板一本正经地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孕妇吃胎盘大补的事情吗?”
“没……没有。”杜江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过耳闻。不过,吃胎盘真的补吗?”
“当然补了!”胖老板饶有兴致地说:“这方面我非常有发言权。当初我老婆怀孕的时候,也是身体虚。去医院检查,医生都说再不给老婆补补身子,以后生出来的孩子就不健康。然后我就听说孕妇吃胎盘会大补,所以我就托人给我买了一些胎盘给我老婆吃。没想到还挺有效果的。我老婆的身体不但好了,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的非常健康!我儿子刚生下来,就十多斤呢。”说完,让男人得意地哈哈大笑,“对了兄弟,你也回去给你老婆弄弄胎盘补补身子,那玩意儿可比这猪排骨补多了!”
听了胖老板的建议,杜江只觉得听起来有点恶心!他对胖老板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再见。便骑着电动车掉头出了菜市场。
从菜市场里出来,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杜江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刚才听那老板说胎盘对孕妇大补,比吃营养品好多了,杜江心里就痒痒。
他想起来上午在医院里看到老婆肚子中那一团鼓鼓的肉球,他就心里不舒服。心说会不会是以为自己给老婆吃的东西没什么营养,才会导致妻子腹中的孩子发育不良呢?
有一瞬间,他忽然间有了一种想要买胎盘给老婆补补身子的冲动。
他只顾着去想胖老板说的胎盘的事情了,压根没有注意到在拐角处有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也缓缓向这边走了过来。
然而,当杜江转过弯发现那个女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杜江在女人的惊叫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电动车朝那女人的身上撞了过去。
紧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女人应声倒在了离电动车两米远的水沟里。而女人手中的雨伞,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刮到了别处去了。
孕妇倒在地上“哇哇”地惨叫着,她摸着肚子不停地哀嚎,一股殷红色的血顺着女人的腿部流在地上,最后混进地上的雨水,流进了城市的下水道里。
女人捂着肚子艰难地喊着救命,她看起来伤势很重,急需救援!
杜江听见不远处孕妇的哀嚎声,才从震惊中走出来,意识到自己撞到人了。杜江从电动车上下来,一脸惊恐地走向被他撞倒的孕妇面前。
到了孕妇面前,杜江看了看女人,此刻,女人身上脏兮兮的,下半身全都是鲜红的血。
“也是个孕妇。”杜江喃喃。
杜江出了一身冷汗,他此刻全身发抖!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麻木地站在女人身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女人惨叫了一会儿,终于缓缓抬起头把手伸向站在面前无动于衷的男人:“大哥,救救我……我要生……了…救救我……求……你……”
女人声音渐渐变小,已经气若游丝了。
杜江也处于麻木之中,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看女人这样,就害怕得不得了。女人伤势严重,流了很多的血,看样子快不行了。
杜江掏出手机正要打120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肇事者。女人是被他撞倒在地的,他得负主要责任。杜江仔细想了想,万一要是没等到医护人员过来她就死了,那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而且,即便是赔偿金,也足够他吐血了!
想到这,他拿起电话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去!
“大哥……救救……我……的……孩子……”说完最后一句,女人终于昏迷了过去。
看女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他害怕极了。
杜江沉思默想,看了看四周,发现凄凉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他又看了看街角的电线杆上,心说这里没有摄像头,应该照不到他。
杜江皱了皱眉,一狠心猛踩油门,电动车很快消失在了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