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目,亲手献上一生的花圈,睁开眼,两句挽联,哭无声岁月,迟来的话,时间喷薄成吊唁。---路遥
记得给你写的第一封信,是那一年去墓地见你的时候,看着眼前陌生的地方,躺着本应最熟悉的人,那种心情怎么说呢,在风中,泪流满面。
还记得第一次知道要去见你时候那种说不清的感受,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照片时候的感应,第一次知道你的心痛,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和你一切的无助。
其实,我也好怪你的,怪你偏偏抛下我一人在这世间承受那些不该有的孤独,我说,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穷极一生都得不到。
其实,本来我还挺开心的,可是自从有了记忆,有了你的存在,就很糟糕,我始终走不出自己的监牢,可是怎么才算走的出呢,我以为恨就好了,可是越恨,执念越大,我也以为宽恕就好了,可是一想到当年的你和这二十几年的一切,我就做不到。
有的时候就想一梦到终老,可是梦不到终老,想要忘掉一切,可偏偏看见照片中青涩容颜的时候,眼泪还是会大滴大滴往下掉,思念真的好痛苦,像是没有解药的毒药,二十几年,每每午夜梦回,都是泪湿衣襟。
我以为我可以好好努力的生活,然后一直都是这样,有的时候也是想着想着就忘了,可是那些在梦境中的挣扎,越是挣扎记忆越是往下撕扯,我累了,我过累了那种每天晚上枕头下面放着铁制品还恐慌的生活,你知道吗,母亲,我甚至都忘了,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生活,我不想生也不想活,仁慈的医生应该在我呱呱坠地的时候就结束这场颠沛流离的生命。
身边的人总说你多好多好,也说你多傲娇傲娇,以前想要长大,现在害怕长大,长大以后,走到哪里都带着你的影子,你知道吗,看见照片中你的容颜,我也很想和别人炫耀,也想要和别人说你多好多好,可是不能,然后那些不能说的所有,都变成了午夜梦回的酸楚。
很思念你,但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你,外婆说,你只是不想要打扰我,可是在亲子关系里,要怎么才算不能打扰啊。
我也给生命找到过出路,可是那些你给的执念还是深深困扰着我,遇见过你的影子,我知道,我执念的不是她,是这不甘心的命运和你。
我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坚强了这么多年,感觉像是到了极限,那些无关乎风花雪夜的相思,说来几人能懂呢。
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穿上了照片中你的裙子,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你一样的身材,像是看到了当年的你,我没有哭,但是就是好难过。
我想过不止一次的离开,寻找到有你的天堂,可是,我害怕我的离开,又会让人想起你的软弱。他们说你不是软弱,就是眼睛揉不得沙子,心气太高,又说我和你一样,想要就要好,不想要就不要,那么母亲,现在我要不到了,可不可以让我带着最干净的希望去寻找你呢。
母亲,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唯一的成长,大概就是,以前别人提起你,我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现在提起你,我却云淡风情一笑而过,可是谁也不知道,云淡风轻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呼唤和挣扎。
我越来越害怕别人了解我,以前感觉一颗心滚烫地无处安放,迫不及待的想要找人分享这温度,可是越到最后,我越感觉,一切都是命运的诅咒,就像我的出生,你的离开,和之后发生的一切,我所有幸福的可能,好像都在要触及的时候,像泡沫一样破掉了,你说是不是我生下来就被诅咒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和我无关,所以克死了你,也克死了幸福。
母亲,你应该知道的,我从未吝啬我的好,但上帝总爱和我计较。母亲,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我做错了什么,我唯一的错,就是活得用力,可是那是错吗。
母亲,我很不喜欢那样的感觉,不喜欢梦的尽头没有止境,不喜欢看不到的未来。我一路单枪匹马的闯过来,像个圣斗士一样不肯服输,就是为了有一天给梦找个出口。可是我好累了,有没有路口不知道,但是这梦做的精疲力竭了。
母亲,如果你还在,那该多好,那我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母亲,对不起,原谅我曾经对那个男人想过原谅,想过宽恕,可是现在我不会了。母亲,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想我是生病了,而且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要看过心理医生,可是我害怕,怕他们知道我心里所有的可能,我没有被了解的勇气,我害怕极了。身边好多人羡慕我自由,我却羡慕他人有归途,许嵩的那句歌词唱的真好: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
你说你是不是很残忍,说离开就离开,说不见我就不见我,说让我痛苦就让我肝肠寸断。
我每天晚上都会看黑夜里的星空,看着月亮,想起你,有人说月亮是亲人的凝望,可是我守候了那么久,也不见你的丝毫应答,我很难过,母亲,我害怕,害怕极了,害怕找不到你,哪怕在过奈何桥的时候,都怕找不到归途。
后来,我不去看你了,我害怕站在你墓前的时候,自己泪流满面,我一点都不好,怎么见你啊,一点都没办法为你做什么,怎么见你啊。
从小到大,别人都劝我忘掉,都劝我,都劝我,所有的人都在劝我,可是能忘掉,我又何必自我折磨,那些执念,早就忘不掉了。
母亲,你真的,是不是,早就忘了我啊,忘了你落在人间的我,你说,如果连你都忘了我,那我终其一生为了什么呢。
我慢慢开始绝望,开始丧气,这梦的尽头本就没有归途。我花尽所有的力气去爱这个世界,去感受这个世界,最后得不到一个公平的结果,母亲,你看得到吗,那些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些梦境中的断裂,还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那你为什么不救救我呢,为什么不救救我呢,是不是因为,父亲当年困住了你的魂。
母亲,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像白纸一样过往的吗,简简单单的家庭,不咸不淡的恋爱,没什么执念,也没有什么挣扎,最多不过是无病呻吟,感叹一下世事无常,爱和恨都那么简单和纯粹。
可是我呢,想必你在天堂看的一清二楚吧。有人说,为了外婆外公也应该好好活下去,可是现在看着日渐衰老的他们还有那头白发,我无来由的恐惧你知道吗,我不想回家,一个是不想面对那些有你影子的东西,还有一个是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流逝的时间。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生来就有的,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哪怕不珍惜的,而我用尽了力气珍惜,拼尽了所有去努力争取的都没有,我以为上帝关了一扇门真的会开一个窗,到最后却真的只是我以为。
而你,我唯一思念的,却听不见我任何的呼唤,生命没有欺骗我,是我欺骗了自己,我以为可以很有意义的生活,我以为我努力生活就会被善待的,可是,你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不在,我就不会被善待。
你说要报复吧,可是对我来说多可笑,如果活着只是为了那个,你知道那种感觉多绝望吗。
以前我不信命,也不甘心宿命,我总是做抗争,想着人定总会胜天,可是斗了二十几年,我都没有力气了,斗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要的了。
今天是你当年去世的日子,也是我,真正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
我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一天,你知道这有多困难么,我好想你,可我只能想想,见不到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母亲,如果你可以出现,什么苦我都愿意承受,可是你再也无法出现了。
母亲,你知道我有多厌恶路遥那个名字吗,那好像是一直提醒着我的背叛,一直告诫我的仇恨和过去。
母亲,我有那么多的心里话,好想和你说,从出生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都想要和你讲,那些委屈和不为人知的隐忍,可我再也没有诉说的可能了。
母亲,回想这些年,像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以前我还说要为了你好好活着,可是我不想为了你好好活着,因为路的尽头没有你,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
母亲,我想过解救你,可原谅女儿的无能为力,我一个人好害怕,好害怕,我害怕触碰过去的一切,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是对的,没有人支持我,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理解我,我知道,我拯救不了你了,原谅女儿的自私,但我可不可以陪陪你呢,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灵魂永远被囚禁着,我也感觉好幸福。
母亲,我爱你。
母亲,如果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好好爱我一次。
---2017年,冬,婉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