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老姨的时候,外曾祖母病危,家里的人都回来了, 可能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吧,记忆还没有对自己的大脑成熟,所以脑海中关于外曾祖母的记忆很淡薄,几乎为零。
本来我们都是守在外曾祖母的病床前,但我们这个辈分的,只有见个面的份,表示一下关心和孝道,然后乖乖的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外曾祖母的儿女和孙辈。或许真的是因为隔代比较远,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体会到太多的悲伤,反倒是感觉好久没有见到老姨,很想要亲近她,甚至,早将她离开那天,自己发下的誓言都抛到脑后了。
我对她说“老姨,老师给了我一个很好听的新名字,叫路遥”
老姨阴沉着一张脸,生气的训斥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我有了新名字,不应该开心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姓路”
我想要继续对抗的话被噎了回去“可能......好听吧”
只听到她严肃地对我说“婉儿,人的姓名不是随便乱叫的”,许是不久将要离开的外曾祖母勾起了那番陈年旧事的滋味,老姨再也没能忍住内心的秘密,那天,老姨和我说了很多,关于母亲和父亲的一切。
然后,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也怀疑这份生命,我不敢问外婆,也不敢问其他的人,除了默默地承受着我别无选择,就这样,那些不能说出的秘密,变成了我日日夜夜难以割舍的执念,那一年,我六岁。
现在的我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心情了,只知道有那样一个事实存在,我一定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消化掉那个轰击了整个人生的消息。我为母亲痛心,我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能让一个人那么轻易的就放弃生命,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懂感情的魔力,也不懂一个人绝望的样子,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面对镜子面前血淋淋的自己,我才明白,才发现母亲的一切,和生命的所有。有一句歌词写得真好: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我憎恨父亲,是那种入骨的恨,也开始极度的反感那个所谓的新名字,我不愿意和一个杀害母亲凶手的人同样的姓氏,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时刻都会提醒着我的背叛,我背叛了母亲的痛和恨。
有人说小孩子的感情最纯粹,那个时候的我就是这样,有着最简单的爱和恨。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就连这样的爱和恨居然也会慢慢的被时间改变,改变成对温暖的贪婪。
那段时间的我,只要外婆和外公不在,就会在家里翻箱倒柜,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聪明还是因为太固执,我就是想要找寻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母亲的线索。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最后被我找到了一本老旧的相册。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和母亲天生就有着说不出的灵犀。在打开相册看到那个陌生的面孔时,心居然是在隐隐作痛的,莫名的感觉告诉我,照片中的人就是我想要找的。
为了急着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捧着那本厚厚的相册,我急不可耐地找到外婆“外婆,照片中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么陌生,又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
“你问这些干什么”
“好奇啊”
“只是你一个阿姨”
“我为什么没有见过”
“她在S市,你怎么能见到”
我半信半疑的听着外婆的话,但是没有当真,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到底哪里,又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那个样子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固执的相信着,我还可以证明,还可以证实自己的想法。就这样,那时候,我会经常留意亲戚家的相框,因为那个时候的人们,都习惯把相框挂在墙上,很少有用相册封存起来的。
直到很久之后,在姨外婆家,再次看到了那个让我心脏隐隐作痛的面孔,我既激动又欣喜,终于,找了那么久的痕迹被我找到了,我知道,很快我想要知道的都会被证实。
我问姨外婆“姨外婆,那是谁啊”
姨外婆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啊,那个......是你阿姨”
听到“阿姨”这个词的时候,其实我是失望的,因为我很怕,是真的很怕,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万一不是母亲,我又该如何,更怕穷尽一生都没有办法找到关于母亲的痕迹。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明明抓到伐木了,可是要靠岸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抓着的一直是一颗稻草,岸边是自己幻想的,伐木也是自己幻想的,然后,咕噜咕噜,沉到海底。
但是已经如此了,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要去走,这就是我的倔强,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仍旧固执地追问着,
“那她现在在哪里”
姨外婆叹息“她不在了”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又是多么沉重的一句话。
同样一个人,不同的回答,我知道,只有我是对的,可是明明应该是喜悦的,怎么突然间怎样都无法开心起来呢。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迎着风,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大滴大滴落下,然后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急忙地搜寻那本老旧的相册,只是怎样也找不到了。
预感不好的我跑去问外婆,相册哪里去了,外婆很平静地告诉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她收拾起来了,她也不知道放到哪了,忘记了。
我憋回了想要再说什么的话,我知道外婆是故意的,我也知道,只能自己慢慢地、偷偷地找了。
但这一找就是整整六年,直到十二岁那年,才得以重见那本被外婆锁在柜子里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