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枯叶层层叠叠的穹顶的间隙照进来,照进一片广阔深邃的沟谷之间,沟谷构成的狭长崎岖的高崖,却不是厚重的红泥黄土、而是蓬脆的木纤维,这里像是一片树木生成的大地。
沟谷之间,两支造型古怪诡谲的人马簇拥在一起,只剩零零星星的几个还站着,那些站着的还没有星罗棋布的尸堆高,其余更多是倒地不起的士兵尸体。
一边是映着亮红色的鲜烈、一片是黑油油的硬,从他们身上的外骨骼爆裂溅洒一地的,却都是一样的白浆体液,两支军队兵士的盔甲仿佛都长在身上,像一层光滑有纹槽的外骨骼,他们的刀剑也长在四肢上似的,从刃口处又长出了勾刺,死掉的士兵多数仰面朝天,肢体蜷缩的死状,这是一场异族对异族的杀伐。
剩下的几个上将——明显体型更大,和长在背后的犹如泰山横于前的盾甲壳,也没法放下自己手里的兵器,尽管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役,那刀剑毕竟就长在了他们身上,黑和红的上将们,气喘吁吁的,都打算最后弄死对方,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兵器。
尘风扫过,他们摆动彼此头上的触角来和对方发出讯息,黑上将睿智的八个眼睛里杀意渐渐暗淡,红上将抵触这种眼神,威慑地颤动嘴里的双钳大牙,黑上将缓了一口气,主动扯下了自己臂刃,红上将怔了一秒,两根触角挺得直直的,立刻又反应过来,挥动自己的大钳,猛扑上来直直捅进黑上将的肚子,黑上将不做还手,从微微鼓起的肚子裂口里爆出了一堆白色的浆液,里头满满的卵颗粒,她还是个待孕上阵的母亲。
黑上将毫无反应,如果他们有表情的话,也是毫无表情。
“你们不能停!”从高处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发音浑浊的喊声,语序混乱,原始而混沌,像在传达古神的旨意,声音沉下,一个披着蛹皮做的披风的老者出现,站在一根树枝上,触角左右长短不齐,断了半根,身上满是年岁长久而寄生的霉菌,身上挂着细小的同类的肢体串成的装饰物,像个老祭司。
老者继续发出叫声,“你们不能,停!上神在看着,你们必须死斗到最后一个死无全尸,才能慰藉上神的大能!”
突然猛地一声轰天巨响,整片土地为之颤抖,垂死相杀的上将充满疑惑,而老者则满是惊恐。
老者张开双臂大喊,不再是对上将们,而是面朝天空,对着温暖的阳光却瑟瑟发抖。
“上神息怒!”老者喊道。
“百年一遭的大震灾,又开始了。”红上将说道。
“预言就要实现了,我们只是上神看的笑话。”黑上将笑着,毫不反抗。
“大震灾百年一轮回,我们族人这千百年来以战悦神,以血祭天,眼看就要到第六次轮回,难道就要毁在我们这一代吗?”老者眼里慢慢的绝望。
又一声剧烈的响声,大地龟裂,瞬间脆的像纸张一样被揉卷,枯叶作的天穹轰然倒塌,他们感觉下一次剧烈的震动就能让世界一次倾覆,寰宇遁入黑暗。
“轰!”随着咯吱咯吱的树木撕裂声,一株大树在刀劈斧砍下倒塌,这株苍天巨木就这么倒在了一个手拿钝斧的小男孩面前。
“阿爸!他真的倒了!”小男孩兴奋地说,好像自己干翻了一头了不起的巨兽。
这对父子正在山头上稀稀疏疏的红色草地放牧,戴着狐皮帽子,身上是念珠和刻了教义和古象形文字的锈铜牌子、身上批的是雪域毛裘子,那棵大树也只是仅仅稀树林中的一棵。
牧人汉子正靠在一头屈膝伏地的老牛身上,悠闲的抽着烟,仰头看天,看也不看小男孩。
“几下?”牧人汉子问。
“砍了六下!”小男孩睁大眼睛等着被夸奖。
“你也不瞧瞧这树里头,也不想想他怎么这么容易倒?”
小男孩疑惑不解,上去挥起斧头一把破开了大树,原来这树皮这么松脆,再看里面,已经被巢居的虫群占据,树身腐朽不堪,内部中空,完全是密密麻麻黑的红的甲虫。
小男孩仔细看,发现有一只特别大的红虫子,大钳贯穿了另一只黑虫子的腹部——是只母黑虫子,被贯穿的腹部里都是些爆裂出来的虫卵,看着恶心。
牧人汉子上来打量了一下,啧啧两声。
“烧了。”
“烧了?”小男孩大惑不解。
“烧了还能当肥料,这棵千年老树,和里头的三千小世界虫子,靠着这片草地养活了这么久,是时候还债了。”
边聊边说两人已经骑上了马匹,在一座横跨两片大山之间的草地行路,头顶是上古文明留下的残破不堪的断掉的水道桥,巨大二而宏伟,小男孩靠着牧人汉子粗壮微鼓的肚腩,马鞍上的铃铛脆声作响,牧人汉子哼着密藏语的歌谣。
密藏族是四处流浪在这片大陆上的流浪民族,他们总是身无分文地在这世界上浪荡,因为那成群的牦牛不是他们的财产,而是他们的族友。
“阿爸,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小男孩问。
牧人汉子干嚼着烟叶,“去渔村,卖牛羊。”
小男孩探头远眺,“阿爸,为什么要卖了,咱们以后靠什么过啊?”
牧人汉子:“牛羊卖了,在渔村边找个好地段的房子买了,落脚扎根。”
小男孩:“为什么要买房子,自由自在地不好吗?”
牧人汉子:“小傻不拉几的,身后有个安乐窝,人才能自由自在,时代不一样了,帝国的军队和商人把这片大陆都牢牢圈成一块了,你难道想跟祖先们一样到处漂吗?”
小男孩:“不能吗?阿爸。”
牧人汉子:“在帝国,你连呼吸都要交税,买了房子,不出十年,等渔村变成大港口,你就能成为帝国最富的那一群人了。”
牧人汉子叹了口气,亲了亲小男孩的天灵盖,忍住情绪,转而开始挠着小男孩痒痒,小男孩躲着笑着,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太阳正临近山头,在那一瞬间被山脊线挡住,失去最后的暖热,来一阵风都变凉了。
刀刃的寒光侵袭得小男孩打颤,随一阵冷冷的鸡皮疙瘩落地的,是身后阿爸的项上人头。
牧人汉子的人头滚进了红草地间,
马匹惊慌,小男孩坠落在地吃了一嘴土,慌忙地趴在草地上不敢动,天昏地暗,乌云遮月,这时一群简直是从脚脖子矮的草地中平地立起的鬼影,一下子簇拥在小男孩身边刚刚还空荡的四周。
这群瘦长的鬼影穿着破烂麻衣,绑着脏辫,脏辫上满满的骨饰和碎小的铃铛,每个人手里、或腰间,或手背都有一把两刃平行的短刀。
“猎头匪人、黑山响马。”牧民的歌谣里这么唱着,要族人提防这种不人不鬼的天敌。
黑山响马喜欢伏击,只有确定消灭威胁之后才会冒出头,否则在你死之前,你是看不见他们的踪迹的,他们身上挂满了颤动神经的小铃铛,脚步能轻的连铃铛都不作响。
“刚刚烧木头那片黑烟,就是他们放的火。”一个矮小的响马子摸着牧人汉子尸体的鞋底。
面前高大的响马头子横在小男孩面前,小男孩看他手背上有把断了一截的锈刀,上头满是碍着砍杀的无用装饰,更像是一把权杖。
响马头子:“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缩成一团:“卡内.......沛巴......”
响马头子:“密藏人......也要圈起来做帝国的羊了吗?”
响马头子一把抓起小男孩的手,不苟言笑:“想活,就跟着干活。”
小男孩已经怕的鼻涕都流出来,嘴唇颤抖,强忍眼泪,猛点头。
响马头子笑了:“不过你会报仇吧,那是你亲人,你跟我干活,我得保证你杀不了人。”
响马头子摆了摆另一只手,“断他一边手筋脚筋。”
小男孩终于没忍住,低声哭了出来,其他人亮出自己的刀子上来。
“慢着!”响马头子看到了小男孩的手心,发现了一个圆,一个完美的自然的、极简的圆。
这是个长在手上的圆,不是纹身不是伤疤也不是画出来的存在,像透明表皮下的淤血积成的隐黑色,这十分和谐的几何长在手上显得十分逆反自然。
响马头子有点好奇和紧张:“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是不是从小就有的?!”
这时候传来马蹄跺地的密集声响,犹如移动中的落雨,响马们一瞧,是渔村外围巡逻的、骑马冲出来的治安队。
响马头子一挥手,所有人纷纷转身撤离,响马头子拽住小男孩不给他走。
“听着小伙儿!”响马头子牙狠狠地笑。
“你的手,你的名字、还有你手上的轮印,都不能随便让人知道。”响马头子说完松手,推了小男孩一把。
“跑啊!赶紧跑啊!”响马头子兴奋地笑着,小男孩惊慌地跑向了治安队人马的方向,响马头子没有逃跑,反而杵在原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的一个圆,和小男孩一样,自然生成而又极不自然,只是他的圆里带了一些杂乱的花纹。
响马头子一只脚往后支地,固定住自己,伸出有圆形图案的手臂,对着治安队的人马,在小男孩从他们的第一排人马穿过去离远之后,响马头子深呼吸,手上和小男孩相似的圆泛起了蓝光,响马头子屏气瞪目,喝念。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麻空!”
治安官人马面前的地面嘣的一声炸裂,从土里喷涌而出的碎石和泥土击穿了他们前排的人马,治安官队伍被阻击下来。
爆炸声震得小男孩耳鸣,扑倒在地,耳鸣晃脑起身的他有点神志不清、视线模糊——之前和之后的时光浑浊在一起,当时他在看着治安队和响马的厮杀,耳边却已经是治安官带他回渔村熙熙攘攘集市中的询问声。
“小伙儿,你叫什么?!”治安官的声音。
“我叫.....我叫.....卡内.......”小男孩说到一半停住了,攥紧拳头,掖着手心的圆。
“如果有一天阿爸不在了,你就忘掉你的密藏族名字,活下去。”响马头子的脸和阿爸的人头的画面在小男孩脑子里盘旋,张着嘴。
小男孩:“我叫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