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悬空,涤世的光芒自穹苍之巅抛洒向污浊黑暗的人间。这是已逝的大羿神所能留给世人的最后的恩泽了。抬头望去,入眼处尽是一片青蓝,无垠大海与浩瀚穹苍相接壤,无穷无尽的碧波直映入眼帘。在那黝黑透亮的暗礁上爬满了肥硕的海贝,手掌轻触贝肉,那贝壳便如同受了惊吓似得喷射一股黏液,这水润光滑液体很快就能渗入人体肌肤,被肌肤所吸收,这便是海女最原始的护手霜了。此处海面下暗礁丛生,犬牙交错,那锋利的礁石尖端如开光过的利刃般在金乌挥洒的金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这些年每每有旅人乘舟于此,都不禁会对这方天地造化心生畏惧。
而现在船舟通行的这条据说是最安全的水道上,也不过仅仅在那几个比较常出事的暗礁上系上了红绸来警示。旁边便是频繁的出现的暗地漩涡和逐渐壮大的汹涌波涛,若是不甚被卷入海祸中即使拥有鬼神之力也会瞬间化为乌有,尸骨难寻。此地地势极险,乃是由于隅川和荒川等河流流经此处后集聚水势汇入洋洋大海,名为东京湾。因为这里的水势暴烈,暗礁林生,水声激昂拍打礁石林生出凄厉声响似是鬼哭,所以这里向来又被称为“鬼哭湾”。船舟一旦行路至此,便就算是到了江户境内了,而这“鬼哭湾”正是到达江户之都东京的必经要道。
关于江户的传说版本甚多,通为流传的版本是说这最早的江户川本是始皇丹师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寻长生不老药未果,流落至此所建。寻药不利,回航必是死路一条,这些人便于此定居下来,藏匿罪身,自称虾夷族,取夏裔的谐音。如今在这江户故地仍是有虾夷族先民留存的,这支先民自称“阴阳师”,自感身有罪孽隐没于江户千山万壑之中,向来不与外人接触。
江户传言中在此建居的徐福是个人首龙身的神人,号为“神武天皇”。神武天皇在江户教人种植农物捕鱼为食,采桑养蚕,织布行医,促进江户社会发展。他一手建立江户,死后更是化为护佑江户的第一山:富士山。在江户各川地生存的人们都打心眼里尊敬爱戴神武天皇,各地町区也都随处可见神武天皇祠,日日不断祭祀。
但如今身处东京的现代天皇却并非神武天皇徐福的血脉后裔,而是个世代传承名叫“柯南”的德川幕府将军。野史传闻第一代的柯南天皇出身于荒川贵族德川幕府,曾与织田信长同盟,因织田信长死后的政权继承问题,与羽柴秀吉,柴田胜家,织田信雄三派,分庭抗礼,之后战败孤身逃入江户,入赘当时江户川千手柱天皇皇室,而后世代承袭了天皇皇位。
此时的“鬼哭湾”水道上隐隐传来舟船拖锚的声音,这如同长蛇般蜿蜒的一队船舟,正是在江户和荒川之间进行商业贸易的船队。似乎自古以来在江户与荒川之间便有船队往来进行贸易。以江户的玳瑁,珍珠药材桑麻等物更换来自荒川的茶叶,铁器以及金银首饰等物。虽然长途跋涉,险境重重,但奔走一趟获利颇丰,很多商人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情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跑这一趟,富足余生。故此千百年来这船队贸易不曾断绝,反而越发兴盛起来。
这支船队的凯普藤是个看起来估摸着四十多岁的青壮汉子,名叫胧车。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岁月已在他的鬓角留下了斑白的痕迹,不过他的体魄乍看上去依旧壮实精悍。身着一件干练的粗布武士袍,下摆紧紧扎在裤腰带里,从短袖间稍微露出的满是肌肉的臂膀,不难猜出他那铜铁浇筑般硬实的胸膛会有多大的爆发力。卷起裤脚,结实的小腿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流动着黝黑的光晕。胧车也算是这条水路的老凯普藤了,粗算下来他从十几岁时便随父亲出来行商,这水道的红绸便是他的杰作。如今在江户,胧车属于为数不多的“把头”,手下的船只也有六七条之多,胧车的名字在这偌大江户川简直就是活招牌,货主们放心把货物交给胧车的船队护送,让他带着托运过这段漫长又惊险的水路。
海风在“鬼哭湾”里四处游荡,时不时激荡起几个巨浪拍打在船身上,打的船身摇摇晃晃,湿漉漉的水花一个接一个从海里盛开,蹦出水面浸润衣角。船队此时已保持着一条长蛇状,断断续续的飘摇在水道里前行。
这时,不远的水里突然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呦呦”声,却是一群白鳍豚在为“鬼哭湾”里的行船保驾护航。这些白鳍豚在江户的传说中说是神武天皇徐福座下的护佑神兽,听命于神武天皇的嘱咐,保护往来船只的安全。在江户川白鳍豚是受人人爱护的吉物,几乎在每条船的船舵上都会纹饰着白鳍豚的模样祈佑行船平安。胧车看着不远处护航的白鳍豚,正暗暗有些出神,却突然听见后方的船队隐隐传来些许骚动。
行走在江户于荒川的这些船队里,或多或少都会夹带着几位采珠女随行。江户川里穷人家的孩子比较多,所以为了生存,很多女孩早早就出来采珠养家。这些女孩大多灵动瘦弱,手脚麻利。由于采珠需要在海水里久泡,采珠女虽然肤色白皙水润但也难免显得皱皱巴巴的。江户人称这些采珠女孩为“海女”,寓意大海的女儿,希望能佑护这些女孩平安采珠。海女平日里除了采珠,也需要为凯普藤侍寝,在商队里俗称“暖船”。
胧车大声吆喝,原来是一个年轻的海女看到白鳍豚跪下祷告时,不小心被周围海浪拍打下水,而不远处的死亡漩涡已经渐渐将她吸吞了过去,眼见着就要为这“鬼哭湾”里添入新的亡魂了。
胧车虽久经风霜,见惯了这些生离死别场面,到此时,心里也不禁有些刺痛,那个海女名叫椒图。去年才跟着胧车的船队出海采珠,她的家里人貌似也不在乎这个女儿,只是在收到她辛辛苦苦采珠挣的那点钱时,她的父亲才会给她一个冷漠的笑脸。这小姑娘却十分开朗一直以来都是一张笑脸迎人,做事勤勤恳恳,模样也很是俊俏,这两年一直为胧车“暖船”,很得胧车的喜爱。
只听得“海女”椒图惊恐凄凉的叫声在水中渐渐隐没,忽然,船队中爆出一声惊呼。就见船队后方瞬间腾空蹿出三道人影,如同鸿羽般拂过众人头顶,一溜而过。当先那人从椒图落海的船边飞扑入水,手中挥出一根长绳,恰好缠住椒图脚腕,将其从漩涡边拉扯着顿了一顿,但扑出去的那人很快就被漩涡之力拉住,在空中挣了个趔趄,转瞬间就将和椒图一起被漩涡吞入水底。
胧车在船头呆呆的看着,心里砰砰乱跳,两手浸透了汗水,紧紧扶着身后桅杆,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新入水里那人一声清啸,身后紧跟上来的人虽说是背着个书篓,动作显得十分怪异,也如先前那人一般挥出一根长绳,但是他的绳子却犹如臂指,在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二声击鼓声中,绳子很快缠在水里那人腰间,书生见状猛然运力一扯,生生将海里二人拉出水面,可他自己也被二人旋转的惯性拉扯出船,带落入水。众人看着又是一阵惊呼。
就见身在最后的那人在众人惊呼声中如若鬼神般突然伸长手臂,嘴中不知念了句什么,突然一手抓住刚要入水那人腰间手臂青筋暴起,另一手忽现出一道炫目红光,向船身抓去,只见木屑横飞,手指便已没入木船死死扣住。直到此时,四人方成功脱出漩涡,定住身形,在海浪的拍打下摇摇欲坠。
前后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可胧车全身就如同水洗般被冷汗所浸透,海风轻轻拂过,胧车感觉尾骨微微有些发凉。那边救人的三个人已经将椒图拉了上船,此时椒图全身湿透,枯黄的秀发胡乱的披散在身上,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一上船就立马瘫痪在船板上,“哇”地哭了出来。
胧车定了定神,回头一声吆喝“快,快,快点动起来,出了‘鬼哭湾’,就安全了,这里海祸频繁不能多呆!”船队应声缓缓荡出“鬼哭湾”,胧车一面掌着船舵,一边回想着方才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那三个人是船队在荒川渡口那边捎带上的行客,原是三个十分年青的少年,据他们所说是从家中跑出来游历访学的。其中那个紫色凌乱束发,身材高挑,散发着贵公子气质的少年名叫苍井枫;面目清秀,文文雅雅背着书篓手上一直捧着本不让人看的书的聪慧少年名叫书翁;而胧车最喜欢那个走起来龙行虎步,看上去虎狼之姿且周身气血凝结的魁梧少年霸魃。这霸魃一看去就知道是个阳刚的小伙子。听三人说他们原本就是竹马之交,这次一起结伴从荒川出来求学游历。由于江户向来神秘莫测,且风土人情异于别处,似乎于海外的秦地很是相似,因此三个少年一合计就不约而同的将目的地定在了江户东京。
虽说这三人看着相貌堂堂,着实不凡,却不知晓他们的本领能有如此之大,今日若不是好心在荒川开船时捎带上了他们三个,现在椒图怕是已成了“鬼哭湾”里亡魂大军中新的一员了。在这条水路上走了这么些年,那次出船不都得死几个人?如今在“鬼哭湾”水底的老熟人面孔的尸骨怕都不知积淀了多少尺。可今日这从阎王嘴边活命的本事还真是从来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是能亲眼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