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母亲
清晨,万物抖擞精神,撒下一身的露珠,从昨夜的阴沉中重新舒肢展腰,迎来又一片无云的晴空。
世事无常,变化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别害怕那无常,去试着接受它,打碎了执着后,你会发现那就跟呼噜呼噜喝米粥一样平淡无奇。
躲不得,跑不得,一想着避开,那大无常就开始戏弄你了。你看,它不知从哪弄来一黑一白两个小无常,一天到晚来索你命哩。你终日求神问佛,祈求消灾,殊不知,那无常玩得更起劲了。这就和野兽总喜欢欣赏猎物的挣扎是一个道理吧。
“轰隆!”无常果然说来就来。上一秒还百趣横生的公交车厢里,此时只剩下熊熊大火和一车沉沉入睡的人。
无数哭哭啼啼的灵魂从车顶上飘然而出。若细细倾听,你会听到菜市场般的嘈杂。
“我不甘心啊!这大好的青春还没能去尽情享受。”
“老天无眼啊!努力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盼来个争气的儿子,你还我下半辈子该享的清福呀!”
“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去死吧!老天。”
“唉,老天你何必这么着急呢?我这把年纪了,再让我多过几年安逸日子吧。”
诸如此类,不绝如缕。却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被嘈杂的洪流盖过了。
“来罢,来罢。人类本就是地球的蛀虫,我这自私小人更是社会的附骨之疽。不落入阿鼻地狱,我们终究不会忏悔。”
于是无常开始戏弄人了。这个小小的卑微灵魂在一个名为幻想乡的地方醒来。
日头爷的舌头当真厉害,只一舔,就舔去了大地的湿气。这易逝的露珠露水,便是无常最普遍的外象。于是生灵们纷纷出了窝洞,各自忙碌。
莫寻从一阵和煦的温暖中恢复了知觉。没了那浸入骨子里的寒冷,没了那凝住人毛孔的黏湿。四肢传来懒洋洋的酥麻,让人只想一睡不起。
起!
汹涌的警觉心条件反射地激荡在他脑海中,一股无形的力帮他直起了腰板。为了对治贪睡的毛病,莫寻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咣当!”
不知哪的锅碗瓢盆滚了一地,发出哒嗒哒嗒的闷响。
“莫莫莫寻先生,你醒了?”大妖精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慌里慌张地轻呼道。
她脸颊又抹上了胭脂似的绯红,双手好像想捂脸,却又焦急那散了一地的器皿无人捡;想先弯腰捡吧,脸上那极速飙升的潮红让人不禁担心快要渗出血来。
最后,大妖精还是明智地选择了要脸,鸵鸟似的将脸埋在掌心的沙土中,娇羞地蜷了身子蹲下。
有趣的是,这人有的毛病,妖精也有。这下全然看不见了,她又有些心痒痒,偷偷虚开了指缝,悄悄朝这边打量。
她这一反应,也让莫寻反应过来。就着身上传来的顺滑触感,莫寻朝胸口瞥了瞥,原来自己现在正挂着最低档。好险,要再低一档,就得进回收站了。
“莫寻先生你浑身湿透了,我怕你感冒,所...所以就...”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快蒸腾为气体,要从头上的烟囱呜呜呜地喷涌出来。“对对对对不起!”
一股酸涩将心浆成了一团。莫寻裹紧毯子,脸被窗外的阳光晃成了青一块黄一块。窗口的简陋木架上,他那两件滴着水的干净衣裳,正旌旗般迎风飘扬。又是她捡回了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他想。
不要宽恕我,我没有资格得到原谅。让可悲的本性自食恶果,这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见莫寻严严实实裹成了一团,大妖精才松了口气,趁着空档,赶紧将零乱的地面收拾了一番。
“莫寻先生你真是的,一声不响地就跑这么远。明明告诉你不要靠近森林了。”听得出她有些生气。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都差点以为...诶?你怎么...”
不争气的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莫寻全然不在乎这些。他嘴唇抽动着,不知向谁低低诉说。
“啊啊啊,是我不对,我我我不批评你了好不好?莫寻先生?”
这世界疯了,总让不赦的恶人活下来。
他看不到外面的光景,这里只有记忆里一张张惊恐万状的弱小面孔;他听不见心外的响动,灵魂里早已装满无助的哀鸣。
还记得,那次无意间,莫寻点开一个视频,因此接触到了一个以虐杀仓鼠为乐的群体。他忘不了,在视频里那些无辜生命被残忍折磨而惨嚎时,自己的血液分明发出了无比愉悦和喧嚣的爆鸣。
这样的我,没有资格活下去。
一如暖暖春日挥洒,好似徐徐清风吹拂,莫寻躺在一片旖旎若水的草地上。那双双碧绿的纤纤玉手温柔地托起他,摇曳出母亲般的怜爱。
回过神时,他已轻轻依在一片温软如玉中。那缕缕萦绕在鼻头的淡香,是溪流的潺潺,是燕儿的呢喃,是清泉的叮咚,是少女的恬然。甜美的气息,却让他心里生不起一丝恶念。
“莫寻先生真是小孩子呢。”大妖精轻轻搂了他,哄婴儿般摇着。
这真是那个动不动就羞红了脸的大妖精吗?其实没错,虽然那语气文静得不食人间烟火,但胸口的一起一伏还是出卖了她。
莫寻眼迷了,巨大的安详感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愿意接纳我吗?”他问。
“诶?”大妖精一愣,没能反应过来其中语意。但这种情形下,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压下慌乱,小心地回了声。
“嗯。”
这声回应,轻轻漾到了莫寻心底。那一刻他将之当成了,大自然的耳语。
我不为悲伤而流泪,流泪的目的就是流泪本身。
大悲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莫寻轻拥着她,也拥了天地。
身体的亲密相拥,摩挲出一种令人羞涩的触感。那慢慢抚过全身的酥麻,惹得大妖精脸上多了两抹红晕。她听见自己的喘息萦绕在周围,快要大过了砰砰心跳。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龌龊呢。她如是数落着自己,很快,心又重新静了下来。虽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但她愿意让眼前的人忘记不快,随心所欲地哭一场。
哭吧哭吧,莫寻先生。我也是这样,每次哭出来时,心里就轻松多了。
倚靠在大妖精怀中的莫寻很安静,就像在母亲的安抚下进入梦乡的孩童。
宁静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知道她爱自己。那不是你侬我侬的小爱,而是了无分别的大爱。她爱的不是莫寻,不是与他一样的青年,不是男性,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她爱的,是那哭泣的灵魂。
用宽容和善良包容着他的大妖精,已不仅仅是那个绿发的妖精少女了。她就和那大地一样,不论人们怎样在她身上种下肮脏丑恶的皮癣,怎样用奇模怪样的机械怪兽在她身上打出深可见骨的窟窿,她也依然无私地承载起人类与万物生命的厚重。她也同那自然一般,无论人类怎样烧毁她的肌肤,掠夺她的血肉,丧心病狂地杀戮与自己同母的兄弟姐妹,她也依旧用生命的甘露慈爱地滋养着人类与一切生灵。
原来,大妖精就是大地,大地也是大妖精;她便是那广阔的大自然,大自然也成为了她同体异名的化身。说不定,就连这方叫做幻想乡的世界也一样,她与大妖精,只是一幅织锦的两个侧面。
仿佛醍醐灌顶中,莫寻见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巨大光明。
原来,宽恕了我的大妖精也好,承载了万物的大地也好,养育了万灵的大自然也好,这世间的一切一切,只要怀有无私而博大的爱,那她,便是我的母亲。
莫寻想起了那只母狼,那只放过自己这顿到嘴美餐的母狼。她,不也是自己的母亲吗?
母亲啊,我将用您给予的第二次生命,去赎尽今生的罪孽。
“大妖精小姐。”
“嗯?”。
“你可以送我去人里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