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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四十六章:生命的真相


  第四十六章:生命的真相

  哒哒哒。

  一队鬼子兵整整齐齐,踏着地狱钟声般的步伐,军帽上的垂布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死神衣摆一样飘摇着。军官打扮的壮年男子腰挎修长武士刀,黑色军皮靴在地上击打出“叩叩”的声音,令人心寒。

  低矮的茅屋草坯并排眼前,但根本挡不住他们眼里射出的凶光。队列站定,一个傲慢高昂的声音响起。

  “小次郎,出列!”

  鬼子军官负手而立,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关节发出傲然的啪啪声。

  “是!”

  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士兵战战兢兢跑出队伍,努力抬头挺胸,冲军官行了个大大军礼。

  “你被猪猡们关押的地方,就是这里?”

  小鬼子愣了愣,神情萎靡,低下了头。

  “是。”

  “带路。”军官至始至终没有瞥他哪怕一眼,高傲的下巴直指天际。

  “是,吉田队长。”

  “没吃饭?”

  “是!吉田队长!”

  “三人跟着我,其他的分散。”军官打扮的男子朝小村庄努了努嘴,“去狩猎吧!帝国的武士们,用淋漓的鲜血,向天皇陛下彰显你们的勇猛无双!”

  “是!”野兽一样的咆哮整齐划一。

  这一刻,所有训练有素的军人都再无严肃规矩的模样。他们眼里流露出下流贪婪,脸上挂着发情野兽一样的狂热。他们不再是军人,甚至不再是人,这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饿鬼。

  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将被疯了的欲望焚烧殆尽。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物极必反,世事从来如此。那些在等级森严的阶级制度中,见了贵族如耗子遇猫的底层人,一旦失去巨大的环境规则约束,立马就将压抑的人性阴暗面变本加厉地彻底爆发出来。

  闯进院,砸开门,举起刺刀扎死汪汪哀唤的护院狗,抬起腿脚踢踹手无寸铁的一家人。翻箱倒柜一处一处挨个搜,豆芋米面一袋一袋往外抬。谁家里都混乱嘈杂一气,没一个逃得掉。

  抓鸡的、赶羊的、牵牛的,牲口家禽都成了鬼子们的战利品。汉子们腿脚打战,或哆哆嗦嗦,或恣睢欲裂;女人们面容失色,或哭哭啼啼,或咬牙切齿。

  疯了,都疯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老张头瞠目结舌,浑身汗毛斗鸡一样炸立,书皮一样的老脸上波澜起伏,滚出一浪浪恐惧与不寒而栗。

  他这把老骨头,哪里还禁得住惊吓,早就软踏踏成一堆哪烂泥,再难扶起。

  嘭!

  催命破门声不会因为谁的无助而推迟到来,随着心头炸起一声轰响,几个鬼子兵终于推进到了老张头家的小院。

  “你...你们。”他打战的牙关连字都吐不清了。

  没等他有丝毫举动,几个黄色身影就粗鲁地拥上来,将老张头押到一颗木桩子旁,像死罪犯一样五花大绑在上面,丝毫不在意这老人的头被“咚”地撞出一阵头晕目眩。

  老张头的老伴和两个儿子也没逃离被逮的命运,像几只被麻绳捆了腿的土鸡,毫无反抗地蹲在地上,只能惊惶地扭动脑袋,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别家院子里传来黄鼠狼进鸡窝般的叫嚷骚动,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灾祸没来临前,任何担忧恐惧都显得那么多余而没有实感。大部分人都这样,战争打响了,似乎与自己没多大关系,非得等到祸事来到跟前,大火燎到眉毛,才咋咋呼呼地生起反抗念头,但通常为时已晚。

  非要付出代价了,人才会感觉到疼痛。

  军官打扮的鬼子头目一脸淡漠,缓缓踱步到被五花大绑的老张头跟前。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村寨和老百姓,他早已感到麻木,就跟看到灌木丛上空飞舞的蚊虫群一样让人生厌。这些地方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座座食欲、生理欲的自然补给站。

  “就是他?小次郎?”

  “没错,吉田队长。”跟班小鬼子不敢怠慢,赶紧恭恭敬敬站到军官的身旁,进行他的指认。

  听到这声音,老张头一怔,随即瞪着浑浊的老眼珠,打量起正用奇怪语言相互对话的两人。

  突然,他浑身仿佛流过一阵高压电流,猛烈抽搐着,身体每一处都仿佛被瞬间烤得内外焦黑。

  那眼睛、鼻子、说话的腔调,虽然不算特别,但自己绝对忘不了。那身扎眼的黄衣服,似乎就从来没更换过,这是自己亲手放回去的那个小鬼子!

  怎么会是他...

  老张头呆若木鸡,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像不断注入的活水,将他脑袋里的小水囊给撑得快要胀破了。

  难道是他把鬼子大部队引到村子里来的?对,只能是他,绝对是他!

  孽障,忘恩负义的孽障!这是人干的事?狗东西!当初就应该把他...

  老张头脑袋焉掉的向日葵一样垂着,向阳的脸盘早已不具鲜活时的生气,透着泛红的饱满,而是像段枯死的朽木根,被霉绿的菌落爬满了。

  他心里明白...他知道...当初,是自己力排众议,给了这小鬼子一条生路的。救一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自己难道失心疯了吗?

  村民们的哭喊成了催命的号角,总是针一样扎在老张头供血不足的心上。

  我疯了!是我的错,我有罪,我不该。停下停下!大慈大悲的菩萨,求你让这一切停下!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该死...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老张头红了眼,发怒的公牛一样喘着粗气,龇着附满黄斑的牙,恨不得啃下眼前这群狗ri小鬼子的肉,嚼碎了喂狗!

  “孽畜!”他呸了一声,张口大骂起来。

  “驴卵蛋!你们全都该下地狱!”

  鬼子军官被突如其来的吼骂弄得皱起了眉头。语言虽不通,但对方情绪流露出的愤恨傻子都感受得出来。他冷哼一声,一脚直接踹在老张头的胸口。

  咔!

  老张头感觉胸前的老骨头全部玻璃片一样碎成了渣滓,扎穿了整个胸膛,眼前一黑,几近窒息。

  “小次郎,我替你感到丢人。受这些猪猡的救助,是对帝国军人最大的侮辱。”

  军官从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武士道,双手紧握柄把,将冰冷锐利的刀刃横放自己眼前,眼里泛起狂热。

  “现在,你看好。身为帝国的男儿,必须这样,将武器刺入敌人的心脏!”

  噗!

  刀锋无情,毫无怜惜地扎进老张头纸糊一样的肉里,舔舐着干朽老迈的鲜血。老张头的面无血色,惨白地扭曲着,里面透着苟延残喘的灰黑。疼痛,在此时仿佛都成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梦。

  他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像片风中摇摇欲落的枯黄树叶,即将迎来油尽灯枯的生命终点。

  我为什么要救他,我不甘心啊...呜啊啊...

  僵死干枯的身体里,有最后几滴水珠从他眼角蔓延出来。

  “你来终结他,小次郎。”军官将舔饱血的刀刃入鞘,望着濒死的老者,轻描淡写道。

  被叫做小次郎的小鬼子低着头,闭着眼,手不住微微颤抖。

  “小次郎,你是懦夫吗!你这样也配得上称为帝国军人吗!快做!”军官见他无动于衷,语气开始愠怒,其中带着不可抗拒的低沉。他猛地一巴掌将小鬼子扇倒在地上,让其灰头土脸的地趴着。

  “是!”

  终于,这小鬼子像是下了决心,挣扎着爬起来,高声应道。

  他将刺刀步枪架在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珠鼓得跟翻肚子的金鱼一样。他哇啊啊扯着嗓子大吼一声,端起枪尖就朝老张头的左胸口扎了过去。

  别怪我,别怪我...不对,啊啊啊!杀光劣等垃圾!为天皇陛下尽忠!

  随着最后一声扎在死肉里的闷响,老张头衰弱到极致的肉体,终于完全停止了活性。

  世界暗下去了,声音消失了,天地仿佛分崩离析,一切都不复存在,全都成为一片空洞。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疼痛、虚弱、无助、不甘、愤怒、怨恨、绝望、懊悔,全部成为了水中的月牙倒影,轻轻一波动,便碎成粉末,消散殆尽。

  老张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浮空而起,没有任何痛苦与疲乏,只有无尽的温暖与舒适,就像睡在最柔软干净的婴儿床里,让人不愿醒来。

  是的,他真如空气一样,再不受地球引力牵引,慢慢浮空而起,轻盈而了无牵挂。

  朦胧的光明中,他像新生的婴儿般,缓缓睁开了稚嫩的睡眼。

  他看到下面,是熟悉的自家院子。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被绑在木桩上,早已失去了生气;鬼子们在自个家中搜刮强夺,将整个院子闹得呜呼翻天。老伴哭红了眼,两儿骂哑了嗓,可很奇怪,自己却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仿佛这一切,只是场镜花水月一样的大梦。

  一种安宁与祥和,缓缓在他心头荡开,光明笼罩了一切。他不禁心生感叹。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

  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公。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大藏经中空是色,般若经中色是空。

  突然,他心里生起一股疑惑。自己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头,怎么会知道这么一首《劝世歌》呢?

  随即,这个疑虑像雨后的天晴,阴霾逐渐消融,连成了挂天的彩虹。

  他笑了,这声音很奇异,不像是老头子,倒像一名自在安详的青年。

  原来,我的今生...叫做莫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