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恩怨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脚下踩的是肥沃滋养的土地,嘴里灌的是稀里哗啦的米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羡那自在的神仙,更不追慕酒池肉林的权贵生活。
城市喧嚣的风吹不到这来,功名利欲远在天边的波纹更荡不进心里。牛壮马高,鱼美鸭肥,雀叫虫鸣,相映成婉转笙歌。碗儿沟真个那世外桃源。
日子能这样,还有啥求哩?望着生养自己的可爱小山村,老张头总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来。他是不懂少抽烟的好处的,来口大叶子烟,胜过活神仙。
清清静静又一年,他家又贴上了新春联。老张头世辈务农,大字不识一个,他可认不了上下联那碗大的两行黑字,甚至连哪边是上也分不清。不过,那横批他可是听村里有学问的年轻人说过,叫“阖家欢乐”。他于是眯着眼,舒展开一脸老树干似的皱皮,喊道:“阖家欢乐,好好好!人活着不就图个乐么?”
那时,他从未想过,乐是虚幻而短暂的。
那年,闷热的盛夏只留了最后一丝残暑,而初秋的风则送来第一缕清凉。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被风刮遍祖国大地的熊熊战火。
隔海相望的邻国,将罪恶的屠刀,砍向了这片辽阔而百废待兴的土地。因政治家的利欲熏心,许多敦厚善良的老百姓,全部成了效忠天皇的疯子屠夫,纷纷扛着尖锐刺刀,闯进另一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堂而皇之,坚信着军国政府的诡辩之辞:我们这是正义的战争,我们只为宣扬大和民族的尊严与荣耀。别说这是侵略,你翻翻那车载斗量的史书,他们哪朝强盛时不总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冤冤相报,何时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将悲剧强加给无辜的人民。
那一天起,恐惧成为了附骨之疽,开始在华夏大地上肆虐蔓延。
老张头不敢再享受那份闲适恬淡。村里隔三差五,就会传来远方的战报,处处人心惶惶。
村头的碎嘴婆娘总是大叫:不好了!鬼子已经打到十里外的勺儿沟了!受惊兔子般的娃儿们也炸窝似地惊叫:快跑!我们在山上听到啪啪打枪呢!
嘴管不住,灾祸来了也逃不了。
还真有一小队鬼子,被游击队打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其中一个受伤跑不动的新兵蛋子,被撂在了村旁树林。他拖着伤腿摸到村子边,恰好被村人撞个正着。
绑了那个鬼子兵,全村人都聚在了村长家。
他们知道这下可了不得了,可遇上了麻烦。要把他交给游击队吧,可大家一辈子没见过那群风一样来去的老爷们长啥样;放了他吧,又怕被其他鬼子知道村子的所在。祸事了,这下祸事了。
干脆,做了他?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张头呵斥了他。像啥话?这鬼子屁大点娃儿,比老子孙子还嫩,你下得去狠手?
杀人恶事做不得,坚持行善积德,菩萨自会保佑。终日念佛烧香的老张头笃信这个道理,坚决地驳斥了一切血腥的提议。
还能咋办?养着!饿了给吃,渴了给喝,伤了医腿。大不了,当个祖宗一样供着,就不信这孙蛋心是铁打的,会想着恩将仇报。
看着那小鬼子,老张头心里不觉荡起一波朦胧的迷惑。那张脸,咋这么眼熟?
小鬼子起初十分抗拒,哇哇地叫着谁都听不懂的爪哇国语,但谁都看得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之类的奉承话,但腿受了伤的他,无力选择。随着时日增多,他渐渐安静了不少,默默地接受着老张头和村人的给养。
这个十多岁的娃儿,哪有那么多恩怨情仇,离开浓厚的武士道氛围洗脑后,他的疑惑越来越深。吉田长官不是说,这的老百姓都是狡猾奸诈的恶鬼吗?怎么反而给自己包扎了伤腿,给自己饮食?难道他们是想从自己口里套出秘密情报?不可能的,一定要为天皇陛下尽忠!
又一段时间过去,天皇陛下终于成了遥远而虚幻的口号。普通人的本性,只渴望普通地活着,他早忘了曾宣誓效忠的帝国君王,心里却只有那在田间担柴的老父亲,还有织布织得满手老茧的娘。
爹娘临行时,含着泪嘱咐他,一定要为国出力,武运昌盛。他一直没忘。可爹娘啊,别怪我不给你们争脸,只有静静地独自待着时,腿上的枪口钻心地疼,我才想到,要是自己不在了,你们该有多伤心?年老的你们又该这么办?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在小鬼子已经没有起初那么大的叛逆性后,老张头给他放宽了束缚。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允许他到自己后院透透气。
见到他总是瘸着腿,无人可交谈,望着东方发呆时,老张头就朝自己拿那同龄的孙子叫喊:“福子,你去搀搀他。”
福子不情不愿,但也不好违背亲爷爷的意思,总是听话地走到小鬼子身边,朝他伸出一只黝黑健壮的手臂,“喏,就你多事。”
随着次数增多,鬼子兵娃儿也不再闹别扭,他渐渐的会在每次被架在健硕的臂膀上时,红了眼圈,默默地低头不语。
时光飞逝,村子幸运地远离了战火,始终没被战事波及。偏远也有偏远的好啊。
这天,小鬼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没有专门组织,村里人纷纷自发聚集在村头,像是来给这异域的来客送行。当然,他们心里只当是送走了一颗灾星。
老张头叫福子领着那比前些日子要白胖些的小鬼子,到了村外的蜿蜒小路上。
小鬼子也不是缺心眼,到了地方,他自然明白这些眼里的“狡猾恶鬼”是要准备放自己回去了。
“你这娃儿,伤好了,就赶紧回家去,别告诉别人这里,不然你全家都是老叫驴,知道了吗?”老张头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张嘴一通嘱咐。
那小鬼子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拼命点着头。做个样子,也要敬业。
“得了得了,叫他快走,不要再回来了啊!妈呀,以后能睡个踏实觉咯。”
小鬼子在村人的目送中,慢慢向远方走去。几步路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又转回身子,朝着老张头的方向,狠狠鞠了一躬,声音杳不可闻:
“ありがとう”
说着,晶莹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他赶快转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
“行了行了,你别回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啊。”
走啊走,终于,那少年鬼子的小身板消失在了远处的拐角,融进了清晨里的山峦中。
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过,再难的事也强不过有心人。
村人这下像又过上了大年,差点就想敲锣打鼓重新庆祝一番。不过还是算了,鼓点咚咚咚的,打炮一样,怪吓人,惹得心惊肉跳的。
这是老天保佑啊,让碗儿沟免受无妄之灾,尽管风吹草动依旧扰人,但村民们还是过着暂时平静的日子。
老张头别提心里多美了。虽然费了些精力,但自己的付出却为村子换来了安宁。可见,当初那个发自善心的决定是多么明智!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老张头合上很久的黄牙笑容,又重现在了布满皱纹的脸上。
可是,有一天。
“啊啊!!”
村民们正各自或在家、或在田里操劳,村口却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尖叫。随后,猪嚎狗吠此起彼伏,哭爹喊娘飞满了天空。
怎么了!
老张头心里一颤,从座椅上颤颤巍巍直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