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奇人陈和尚
俗话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寺里不两个人了吗?怎么还是一个人去挑水?这先不说,莫寻半拉和尚也算不上,怎么和尚不去,反而他去?
下山的时候轻松,像逛街一样走走停停；上山也是走走停停,只不过,是因为沉重的担子压得肩膀实在受不了了。莫寻一路腹诽着,但也没有懈怠。诶呀,做事嘛,慢慢来,让自己先适应下多好。可惜他忘了,人只想得到对自己宽容,而常常把严格约束留给别人。
除此之外,别的都挺好。井口很近,想是村民为了方便灌溉而特意将其开在田地的跟前；路途虽百步九折,但胜在幽静,入了林子,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不绝如缕的鸟叫虫鸣,和绵延千里的碧叶绿涛。这给了人几分神秘感,总觉得会在山回路转的某条小径上,撞见某处与世隔绝的茅庐,偷闻到不知名世外高人的山曲仙乐。
但有一个事实是很难逃脱出来的,那就是肩上贼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道理谁都懂,但就是重到让人跳不出来啊。这一重,压碎了多少闲适与怡然,罢了,只当是自己道行太浅。
景物东摇西晃,随着石阶浪浪荡荡,终于摆出了尽头的破旧山门。别说,这一望,还挺令人亲切。
一鼓作气下,莫寻心里敲起喧天响锣,为自己奏响挑水冲锋号,脚下生起微尘都吹不乱的风,大步跨进了寺里。
我是小孩子吗?这种事情居然都有点成就感。
他揭开大缸盖子,抬起水桶哗啦倒完,看着那上升了不到一卡的距离,居然觉得无比满足。得,活该穷命。
“嗯?”不寻常的响动传来,莫寻一惊,不由得朝旁一瞥。
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黄毛猴子,舞着半节断了的尾巴,从树上做了个高难度系数的荡秋千,直接落在后院的果树上,摇出一片哗啦响,惊飞几只丟了魂的小雀。
“师父!有猴子来偷果子!”莫寻嚷起来。
片刻,陈和尚的声音慢悠悠从佛堂内飘来。
“多大点事,让它拿吧。别这么小气,当心下辈子转三恶道,好徒弟。”
我...莫寻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又不是那种富得流油,还舍不得吐一点出来回馈社会的资本家。那种才该进恶鬼道。
那猴子可能是见被人瞧着了,不敢贪多,只外怀里揣了两个,就火急火燎往栅栏外一跳,在枯叶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哼,偷吧偷吧,活该你转不成人。望着那迅速消失在林中的身影,莫寻暗自嘀咕起来。这一念叨,又引发出了一系列联想:所谓猴子进化成人,说不定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么简单,而是包括了这个物种的灵魂改变?你看很多心胸宽广的善人,面相也随着他们心灵的升华而变得富有仙气,这何尝不是一种进化?
小院很静,静如深山里的潭水。当然,这是相对于富有人烟气息的聚落来说的,其实这里依然充满着勃勃生机。
顺手牵羊的猴子不多,但彩羽鸟儿不少,蜂蝶在草丛中时而停驻时而忙碌,你翩翩,它嗡嗡,四面还有各种音色各异的叽叽喳喳,妙味百态,相映成趣。这点莫寻还是很醉心的。
是啊,不要生起嗔恨心,所有负面情绪都是狭隘而痴愚的。
莫寻跨过门槛,走进了方才传出陈和尚声音的木屋子。除了忙活路外,陈和尚大多数时间都在念佛入定,莫寻进去后,看到了他微驼清瘦的背影。此时,他光溜溜的头顶停着一只灰色的小鸟。
这倒没什么奇怪,与陈和尚相处一段短暂时光后,莫寻发现对方好像拥有一种特质:会被其他生物当成一块石头。
“师父,我们中午要弄什么吃的?”莫寻发问道。
“吃,一天就知道吃。”陈和尚嘟囔了一句。
莫寻憋住了嘴里的话。他其实很想回句,自己才呆了半天啊!而且不是他叫自己去挑水,用来准备午饭吗?当然,莫寻没有顺着念头说出来。他已经在潜意识中习惯了一种思维:做自己爱干的事准没好下场。
忽然,陈和尚头顶的小鸟像是受惊了,拍着翅膀从莫寻耳边略过,呼啦窜出了佛堂。
“喵呜～”一声充满遗憾的猫叫随之响起。
莫寻抬眼一看,摆放在房间最里面正后方的佛祖塑像的肩膀上,居然蹲着一只浑身油黑水亮、蓄势待发的猫,而自己之前一点都没发觉。
“师父,有只黑猫!”
“知道,我又不是聋子。”
那黑猫大眼睛灵丝丝的,放射着剔透晶莹、直入心里的光,感觉似曾相识?在莫寻疑惑地打量中,那黑精灵无声无息地跳落地上,而厚厚的肉垫帮助它再次从地面弹起,攀上了一旁桌面。
等等,那两根晃啊晃的是什么东西?莫寻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佛像的肩膀处又突然显出一道火红的影子,立刻扯开了莫寻的视线。
这色泽鲜红的小动物呲溜一下,绕着佛像转了好几个圈,盘旋式下降到了地面。那站在高处,猎手一样的黑猫也兴奋地喵喵叫,扑向了它的玩伴。
两个小生灵,活泼而天真,一举一动毫无一丝造作的成分。它们就这么旁若无人,绕着入定的陈和尚转出了一条环形的黑红色轨迹。
莫寻呆了。另一只动物有着尖尖的吻,蓬松的大尾巴,光滑的毛皮只有那种品牌店里的高档皮草才比得上。不过,只有穿在原主人身上,它才真正显出高贵和美丽。
“师父,有只狐狸!”
“知道,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倒是给点反应啊,莫寻如是心道。这两只小动物目中无人,肆无忌惮,把佛堂完全当作了它们的乐园。
“师父,我们这哪是寺院,整个一动物园。”
“你这倒霉徒弟咋这多废话?”陈和尚嫌了莫寻一眼。
那一前一后追逐嬉戏的家伙俩停下了,都住了身瞧向莫寻这边,好像才发觉那里站了个异常生物。
我怎么感觉见过它们?莫寻撑大了眼,希望能看出令自己怀有熟悉感的源头。说起来,那狐狸大眼睛圆圆的,丝毫没有自己认知里狐狸应有的狡黠,好像在哪里真见过。
这时陈和尚起了身,朝火焰一样红艳漂亮的小狐狸勾了勾手,眸子里流露出柔和的目光。
“来来,小黄,好些日子不见。”
话音刚落,那小狐狸当真通人性,不等对方帮忙,自己就主动噌噌噌沿着那打着补丁的僧衣蹿了上去,像条红围巾一样裹了陈和尚,亲热十分。
莫寻没想到,它们和陈和尚居然早就认识。
“师父,我看它一点也不黄啊。”
陈和尚没有回答,投过来个眼神,像叫莫寻自己体会的样子。莫寻赶紧闭了口,他反应过来,自己有时候废话是有点多。
“你瞧,够黄吗?”陈和尚说着,指着小狐狸额头上一块毛色奇异的部位朝莫寻问道。
那是一片胎记一样的竖形异色毛发,只在近距离的观察下,莫寻才得以发觉。其与周围火红全然不同,显出一抹蛋芯般的嫩黄,也许二郎真君紧闭不开的天眼和这有几分神似。在这奇异印记的衬托下,小狐狸有了几分妖仙的气质。
莫寻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打量那只古灵精怪的黑猫。这一次他千真万确看清楚了,这小家伙身后摇摆着的,是两根黑鞭子一样的尾巴!
“喵～”感受到莫寻的视线,黑猫好奇地朝他叫着,小爪子向前迈了两步。
莫寻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向后一退。两根尾巴的猫再可爱,也不得不让人心生怯意啊。
“师父,你真是个奇人,好像什么动物都不怕你。对了,这俩家伙是你从哪招来的啊?一只像成精一样的狐狸,一只转基因的双尾猫咪。”
陈和尚抱着“红围巾”,眼里漾出一丝疑惑。
“你小子说个啥乱七八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