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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马半仙



  但话音还没落,马半仙突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穷要饭的,滚一边去!大爷看了你这号人就他妈的恶心!”酸猴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大耳刮子又已经重重地扇到了脸上!

  这一下把酸猴子打得两眼冒金星,耳根子嗡嗡作响,足足转了一个圈才勉强立住,而这时马半仙低沉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快走!有鬼子盯着我!”

  许从良被惊醒的时候正做着美梦,梦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光溜溜的女人,可女人脸蛋一会儿是金盛园林家妹子的俏脸,一会儿又变成松泽园治身边的那个女人,不过身子都是一样的滑腻白皙。等他被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口水流了一枕头。

  迷迷糊糊地抄起电话,只听了一句他便清醒过来。“出啥事了?”酸猴子半睁着眼睛,看见许从良飞快地穿着衣服。

  “游击队真牛,把鬼子的一个驻地给炸了!”许从良兴高采烈地说。

  “那你出去干什么?”

  “不光炸了鬼子,连警察厅在城北的一个警署也给端了。金荣桂刚被日本人训斥完,他得找我们撒火呵。”许从良披上风衣将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冲酸猴子说,“你小子也别睡了,起来收拾收拾东西。”

  “干啥?金荣桂叫你去,他又没找我!”酸猴子把被子捂得严严的,正准备蒙头接着睡。

  “咱俩要搬家了。”

  许从良说完,拉开房门,凉飕飕的夜风立刻涌进了屋子,把酸猴子冷得打了好几个哆嗦,头脑也一下子清凉了。“你是说,金荣桂让你去接那个烂摊子?”

  “你小子有长进!金荣桂不把我放在那里,难道还给我一个吃香喝辣的地方?”许从良笑骂着走了出去。

  酸猴子赖在被子里长叹一声:“北郊那地势就是个窝风的地儿,这东北风一刮咱们可要遭罪了。”

  “‘天将降大任给你,必将苦你心智,劳你筋骨。’这个道理你不知道呵?”许从良笑着回了一句。转身出门的时候听到酸猴子愤愤的回应:“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许从良所料不差,第二天他便重新上班了,工作地点就是北郊警察署。名称虽然不错,但只是个空架子。原警署被炸以后,警察厅只给拨了几间破旧的房舍,外加一堆满是灰尘的办公设备,和几条快散架的三八大盖。

  许从良倒不在乎,乐呵呵地从金荣桂手里接了调令。出门的时候迎面正遇见“白菜叶”三人,白受天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蔡圣孟不阴不阳地笑道:“许科长这是去上任?”

  许从良哼哈答应着:“可算有个差事干,要不然家里揭不开锅了。”

  叶勇没有其余两个人那么多的城府,恶狠狠地瞪了许从良一眼,说:“小心点,游击队那帮泥腿子喜欢在那里扔手榴弹,弄不好,轰隆一声你就去陪刘一山去了。”

  许从良心里把叶勇骂了一百八十遍,不过嘴上却装着糊涂:“哎呀,叶科长要不提醒我还真忘了,我这次去一定把反满抗日分子抓几个回来!”

  出了警察厅大门,许从良就看见刘闯开了一辆大卡车在外面等着,几个木帮的弟兄正把那些破旧的办公物品往卡车上装。再一细看,只见车上还有不少东西:几袋子大米、三筐大白菜、三麻袋土豆、两大扇猪肉,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都装着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许从良笑道:“你这真是帮我搬家呢,我在那地方又不是不回来了,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管待多久,那也要过得舒服不是?你看今年这天,刚一入秋就冷得邪乎,前几天兴安岭那边都下大雪了,我得帮大哥把过冬的菜准备齐了呵。再者说你给我那么多钱,我也花不完呵。”

  刘闯给许从良准备的还不止这些,等到了城北警察署以后许从良才发现,刘闯还给他弄来了半车煤。这东西可是稀罕物,许从良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昨天刚倒腾点煤回来,等你用完了言语一声我就派人再运点儿过来,保你这个冬天在屋里穿背心裤衩就行!”

  许从良哈哈大笑,把一起调来的四个警员叫到身边,指着刘闯说:“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记住了:以后木帮刘三爷要是有用得着你们的,谁也不能含糊!”

  这四个警员被派到城北警察署这个烂地方,本是满肚子牢骚和难受,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吃有喝,简直是享福来了,此时早就在旁笑脸相迎,恨不得多说几句好话能让刘三爷再赏赐点东西。

  许从良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甩给四个警员:“到附近买点酒,今儿晚上炖上一大锅排骨,咱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

  几个警员屁颠屁颠地走了以后,酸猴子和刘闯的几个手下开始忙活生火做饭。刘闯瞅了瞅破破烂烂的警署,把许从良拉进里间,说:“大哥,这金荣桂纯粹是整你啊,把你打发到这么个破地方,我看你不如给他送点礼,如今当官的都好这一口啊。你没看全警察厅的人都给他送礼吗?”

  “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并不一定是好事。”看着刘闯迷惑的目光,许从良撇嘴一笑,“譬如他们都站在船的一边。”

  开罢玩笑,许从良收敛笑容:“我不给他送礼,是因为金荣桂不会收我的礼。”

  “为啥?”

  “当官的收钱,自然要收稳当的钱,我不是他的亲信,拿我的钱他能不烫手?再者说,他一个警察厅长,捞钱的地方多了去了,送少了人家不在乎,送多了我还送不起。”

  “那可怎么办?”刘闯没辙了。

  许从良嘻哈一笑,转开话题:“我托你办的那件事儿怎么样了?”

  刘闯道:“大哥托我办的事我还能忘吗,早就派兄弟打探了,还真弄着点有趣的消息。”

  许从良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找个手巾把屋里的炕席擦了擦,拽刘闯坐了上去。“来,快给我说说!”

  “那个马半仙真名叫王海,是关东军驻哈尔滨第二师团的一个翻译。松泽身边的那个女的名叫呼延小秋,是一个演员,不过在新京的时候就和松泽勾搭到了一起,松泽来哈尔滨以后就把这个情妇也带来了。”

  许从良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瞅着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个演员啊,对了,我看过她的海报。”说完,他就禁不住又骂:“真他妈的不要脸,光着身子给小日本搂,她上辈子真是作孽了!另外那个女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刘闯神秘地一笑:“大哥这你可猜错了,那个女的可大有来头,她就是松泽的女儿,叫惠子,是满铁中心医院的一个大夫。”

  这个真的大出许从良的意料,那个小女子竟然是松泽的女儿!许从良眨巴两下眼珠子,又想起吉村秀藏对松泽惠子殷勤的样子,问道:“那个吉村和松泽惠子有啥瓜葛?”

  刘闯摇摇头:“我派出去的弟兄这两天都盯着,松泽惠子每天下了班就回家,来接她的是松泽的司机。而那个吉村秀藏这两天也没去医院找她,倒是总往第二师团跑,不知道他们宪兵队和驻军部队有什么事情。不过,你也知道我们木帮的弟兄跟个哨、打听点小道消息倒在行,但内幕的消息,俺们没那个能耐。”

  “第二师团?他去那里干什么呢?”许从良喃喃自语着,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琢磨间,从厨房里飘出一阵阵香气,把两人勾得胃口大开,忙不迭地跑向厨房。只见大锅里正炖着排骨、土豆,旁边的两个盘子里是刚炸出来的花生米和肉酱,焦脆的花生米噼里啪啦地响着,香气散满厨房。酸猴子手里拿着个碗,里面是打好的黄灿灿的鸡蛋,正拿着筷子搅拌。至于刘闯的几个弟兄,在一旁洗择着青菜、大葱,准备一会儿敞开肚子大吃。见许从良过来,他们笑道:“多亏许大哥来这儿,我们也跟着吃到肉了。”

  许从良转头逗刘闯:“你这三老板也太抠了吧,平时也不给弟兄们弄点肉吃?”

  刘闯尴尬地叹了口气:“大哥,你是没过过苦日子,这年头老百姓谁能吃得起肉啊!我们木帮还算是好的,至少能吃上大米饭,菜里也能放点荤油。你去老百姓家里看看,能吃上二米饭那都是不错的了!那还是在城里,估计在北郊这穷地方,老百姓连棒子面都吃不上。”

  许从良不言语了,虽说他还没混到吃山珍海味的地步,但几年的“劳作”下来,大鱼大肉还是吃得起的。此时听刘闯这么一说,竟觉得脸红心跳。眨巴眨巴眼睛,他冲酸猴子说:“猴子,明天起咱俩就去街里老百姓家溜达溜达。”

  “干啥?找五常游击队的线索啊?”酸猴子在旁问道,刘闯眨了两下眼珠子,却没吱声,偷偷瞧着许从良。

  许从良啐了酸猴子一口,骂道:“找个屁线索,五常游击队是打小日本的,老子佩服他们还来不及呢,我要是抓他们,脑子纯粹是进水了!”

  “那咱们溜达啥?”

  “看看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把咱们这里的土豆白菜给人家送点去。你顺便再换两套衣服回来,越破越好啊,就像要饭花子那样的。”

  前半句,酸猴子听明白了,但后半句的意思他却全然不解,他愣愣地瞅着许从良,却发现大哥皱着眉头转身回了屋,似乎一下子变得心事重重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酸猴子就被许从良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知道酸猴子肯定喋喋不休地唠叨,许从良便也不容他张口,抢先说道:“跟我出去走走,咱得熟悉熟悉北郊这地方。”

  虽然抢先说话,但他仍没止住酸猴子的唠叨:“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瞧的?”

  “兔子不拉屎,可有人扔手榴弹,这地界上的人咱要不弄清楚了,弄不好今晚上又挨炸了。”这句话很管用,立刻就把酸猴子的睡意扫得一干二净,他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和许从良走出了警察署。

  酸猴子的话没错,北郊这地方是个十足的贫民窟,居民不少,可个个都穿得破衣烂裤;房子也不少,可大多是东倒西歪的茅草房,一阵狂风吹过,人的脸上就能贴上好几片茅草。两人转悠了不到半个钟头,脸上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土。酸猴子抹着脸上的灰,愁眉苦脸地问:“大哥,咱这要巡视到什么时候啊?”

  许从良倒不觉得脏,津津有味地东瞅瞅、西看看,还不时拿着笔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等酸猴子耐不住又问了一遍,才说:“瞅瞅他们都吃的什么再回去。”

  清晨的寒风中,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不过从一扇扇支离破碎的栅栏门里飘出来的都是发霉的棒子面的味道,许从良皱了皱眉头,叹道:“看来我们的土豆白菜剩不下多少了。”

  酸猴子正要接话,忽然听到远处的一个破烂的大杂院里传出一阵阵吵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看见里面人头攒动,两人好奇地赶了过去。只见大杂院里聚集了四五十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神情几乎都是一样,一个个脸上都写满愤怒和无助。两人走进大杂院的时候,站在正中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正气呼呼地嚷着:“说说吧,咱们是一起去宪兵队,还是怎么办?”

  旁边一个男人刚张口附和了声,另一个女人就打断了他的话:“去日本人那里,那不送上门挨打吗?他们要是讲理还能把宋老大他们抓走?”

  “要我说,咱们就找警察局,都是中国人,兴许能说上话!”人群里一个人说了一句。

  “算了吧,警察局的人在日本人面前都和三孙子一样,你还指望他们?做梦吧!”

  领头的男人叹了口气:“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各家各户都凑点钱,把罚款交上,再说点好话,兴许日本人能把宋老大他们放了。”

  这一席话说完,人群突然静了下来,除了一阵阵的叹息声,竟没有一个人搭腔。忽然,一个柔弱的女声在人群里响起:“朱大叔,我那儿还有点钱和首饰,都算上大概能有两三百块钱。”

  许从良在外面听得一愣,他每个月的薪俸才五十块钱,两三百块钱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了,更何况在北郊这个穷地方,这笔钱更是一笔大数目,这说话的女人怎么会这么有钱?

  他正琢磨着,被称做朱大叔的男人感激地说:“真是太谢谢彩霞姑娘了,难为你还惦记着大杂院的老少爷们,可你在何大牙那里也不易啊……”说着,他叹了口气:“可即便这样,钱也不够啊,小日本要咱们交一千块钱罚款,这可怎么办啊?”

  朱大叔说的时候,许从良早在一边找了个空子仔细打量着刚才说话的女人,只见她二十岁左右,长得娇小秀气,皮肤虽然不是那么白,但却透着一股纯朴和妩媚,一袭缎子面的紧身小红棉袄穿在身上,鹤立鸡群般极为打眼。

  他正瞅着,酸猴子捅了他一下,小声嘀咕道:“大哥,他们够可怜的,你的善心也该出来了吧。”许从良狠狠瞪了酸猴子一眼,拽着他离开了大杂院。

  “大哥,一千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个啥,你咋不帮帮他们呢!”酸猴子一边不情愿地往回走一边气鼓鼓地问。

  “我那点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许从良没好气地说,“再者说,以我的薪水,得不吃不喝两年才能攒下一千块钱。我要是掏了钱,这事立刻就得传遍了,白菜叶他们肯定得告我一个‘财产来路不明’的罪。”

  看着酸猴子无奈的表情,许从良话题一转,笑道:“即便是帮,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帮呵。”

  酸猴子乐了,嘿嘿道:“我就说嘛,我大哥虽然抠,但该花钱的地方绝不含糊。”

  “那当然,锦上添花的事情我不做,要做就做这种雪中送炭的事儿。”许从良洋洋自得地夸了自己一句后神神秘秘地说,“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儿。”

  酸猴子眨巴眨巴眼睛:“大哥你肚子里的坏水是不是又要冒出来了?”

  许从良嘿嘿一笑,指着大杂院说:“一会儿等他们散了,你把那个叫彩霞的领到警署来。”

  酸猴子撇撇嘴:“我就说嘛,你是属猫的,闻到腥味就走不动道儿了。”许从良哈哈一笑,也不理酸猴子,径自回了警署。

  一盏茶的工夫,酸猴子领着彩霞走进了许从良的办公室。挥手示意酸猴子下去以后,许从良仔细打量起彩霞。刚才他只是偷偷瞄了几眼,现在可是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连彩霞脸上淡淡的茸毛都瞅得一清二楚。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赞叹:“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这么俊的妞!”

  正打量间,彩霞小声问道:“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许从良轻咳了一声,说道:“你们那个大杂院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说来听听,我作为北郊警察署署长,理应为老百姓分忧解难嘛。”

  彩霞似乎有点不相信,愣了几秒钟才啜泣着开口:“我们大杂院日子过得苦,就靠着几个叔叔合伙做点烧酒生意才勉强过活,可前几天日本宪兵队不由分说,就把大杂院的十几个人抓走了,说是私贩假酒,要交一千块钱才能放人,您说我们上哪儿凑这么一大笔钱去?”

  说完,看着许从良似笑非笑的样子,彩霞忙说:“署长,要是您能帮我们这个忙,我们大杂院的老老小小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许从良本是想借这个机会和彩霞搭讪,哪有心应承下来?他冲彩霞笑了笑,为难地说:“这事要是落到我们警察厅倒好办,落到宪兵队手里就难办了,不过——”他话题一转,“看在你彩霞姑娘的面子上,我慢慢想想办法吧。”

  这句话把彩霞说愣了,呆呆地瞅着许从良,问:“署长,我和您不认识,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有什么面子呀?”

  许从良嘿嘿一笑,“刚才你不是拿出了两三百块钱吗?我是看你心地善良才有心帮你的。对了,那个何大牙是你什么人啊?”

  一听这话,彩霞垂下了头,委屈地说:“他是一个做药材买卖的,还开了间大烟铺子,我爹抽那玩意抽上了瘾,还不起他的钱,就把我……”

  “纳小了?”许从良明白了几分。

  彩霞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何大牙就把我安置在他的一个外宅,没什么名分的。”说话的时候,泪珠已在眼圈上挂着,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看得许从良几乎忍不住要把手伸出去,去摸摸这个可怜人儿的脸蛋。但他手抬了半寸便转换了方向,冲一直在门口窃笑的酸猴子摇晃起来。

  “署长,有什么吩咐?”在外人面前,酸猴子还是毕恭毕敬的,一溜小跑地过来。

  “把警署的土豆白菜给大杂院的人送去两袋子,顺便换一套破烂衣服回来。”

  “要那玩意干啥?”酸猴子纳闷地问,但许从良早就没心思搭理他了。他拍了拍彩霞的小手,信誓旦旦地说:“彩霞,你把那几个人的人名写下来,你的这个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酸猴子第二天发财了。许从良起床后就甩给他一百块钱,而且大方地一摆手:“看你这几天表现不错,去城里逛逛吧!”

  酸猴子一下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把钱揣在怀里笑道:“大哥你就放心吧,回来保管把彩霞和何大牙的事儿调查得一清二楚!”

  许从良笑道:“你小子行呵,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什么事了。”

  酸猴子的嘴撇到了南天门,一边飞快地穿着衣服一边回道:“我太了解你了,能掏出一百块钱以上,肯定都是为了女人。”

  许从良眨巴两下眼睛,回过味来,刚要给酸猴子两脚,那小子早就蹿到了外面。

  一直到黄昏时分,酸猴子才打着饱嗝回来。

  “吃的不错嘛,老独一处的羊肉蒸饺!也不想着给我捎点回来。”许从良塞了一口白菜土豆,损了他一句。

  “那一百块钱是我的,想吃啥就吃啥。”酸猴子往床上一躺,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饺子虽没给你带回来,但何大牙和彩霞的消息却是探听到了不少。”

  许从良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忙撇下筷子,把凳子往他身边拉了拉:“快说说!”

  “那个彩霞吧,一直就住在大杂院,娘死得早,她老爹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的——”许从良打断了他的絮叨:“你是不是今天又听说书去了?怎么这么絮叨呢,我不想听她是咋来的,我想知道现在的事情!”

  酸猴子撇撇嘴:“现在可比以前更惨了,让那个何大牙霸占了以后,成天是挨打受骂,活脱脱一个、一个……”说了半天,酸猴子竟想不出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了。

  许从良心里着急,赶紧又截住了酸猴子的遐想。“行了,说说何大牙吧。”

  “何大牙啊,他真名叫何达亚,是个药材商,不过还开了家大烟馆子。这家伙一张嘴就是里出外进的几颗大牙,于是大家伙儿就都叫他何大牙了。你说,表面上卖药救人,暗地里让人抽大烟,这人能是好人吗?那坏事儿做的,一天一宿都说不完,最近又和几个日本商人攀上了交情,成天点头哈腰地跟在鬼子屁股后面,纯粹一个三孙子!不过这家伙特怕老婆,所以也不敢娶彩霞当小,就在北郊靠近城里的地方弄了处外宅,让彩霞住那儿了。”

  说完,看着许从良一脸的坏笑,酸猴子自言自语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完了,彩霞那一朵鲜花要毁在你手里了。”

  这句话许从良听得真切,小眼睛立刻瞪得硕大,撇嘴道:“她和何大牙在一起那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和那畜生能有什么幸福,等我把她搂在怀里,她就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了。”

  酸猴子知道说不过许从良,不屑地闭上了嘴,不过没几秒钟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忙问:“大哥,你让我弄旧衣服干啥用啊?”许从良不耐烦地甩甩手,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魂魄都被彩霞的俊脸勾走了。

  两天以后,酸猴子知道那些破烂衣服的用途了。一大早起来,许从良梳洗完毕,冲四个警员说:“你们几个好好看家,我和猴子去城里一趟,这几天白菜土豆吃得腻了,我给大伙弄点荤腥回来。”

  几个警员闻听大喜,酸猴子却苦起了脸,因为许从良把一套破烂衣服丢给了他:“换上这个。”

  他刚要支吾两声,许从良趴在他耳旁说:“今天去见马半仙,你得给我盯梢,穿上这个不引人注意。”

  酸猴子这才明白过来,飞快地换上了乞丐服。许从良也换了套便装,把匣子枪别在腰里,带酸猴子出了警署,直奔和马半仙约定的喇嘛台而去。

  喇嘛台是哈尔滨老百姓对圣尼古拉大教堂的俗称,位于这座北方名城的正中,隔几里地都能看见这座全木结构的哥特式大教堂。远远望去,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帐篷,而高高竖起的不等边六角形尖楼耸入云天,楼顶上的圆头形状饰物和最顶端的十字架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不过,这座苏俄人建造的大教堂此时被日本人换了名字,美其名曰:中央大寺院。但老百姓谁也记不住这狗臭名字,仍是亲切地叫它“喇嘛台”。

  地方虽好,但就是离北郊太远,两人赶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晌午,酸猴子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嘴里发着牢骚:“大哥,你干吗选这么个地方和马半仙碰头?”

  “怎么?小身板受不了了?”许从良取笑着酸猴子,但目光却在周围扫来扫去。

  喇嘛台处在前方这个大广场正中,转盘道上,汽车、黄包车穿梭不止,沿街则是星罗棋布的商店、饭馆和摩肩接踵的人流。但这些仿佛成了一道自然而然的屏障,将喇嘛台包裹在里面,反而没有多少人在喇嘛台处驻足。

  酸猴子确实累得腰酸腿疼,但口里却不服软:“我酸猴子啥时候累过,我是说喇嘛台那里都没几个人,你在那儿交易也太醒目了啊。”

  许从良一笑,指着游人稀少的喇嘛台说:“但换个角度说,要是有人想在那里埋伏,不也是不容易藏身吗?”

  酸猴子一惊,瞪大了眼珠使劲瞅了半天,并没发现异样,这才悄悄问:“怎么?你是怕马半仙不把握?”

  许从良摇摇头,说:“对马半仙我倒放心,但我怕他被鬼子盯上啊。这样,你装作要饭花子,拿着情报溜达过去,我在这里看着。”

  酸猴子把破瓜皮帽子往头上一扣,紧了紧补丁摞补丁的薄棉袄,趿拉着一双露脚指头的布鞋向喇嘛台走去。

  虽是慢悠悠地晃荡着,但酸猴子的贼眼却紧紧瞄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许从良也没闲着,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四下不停地转。突然,一辆黄包车从喇嘛台西侧的马路上奔过,许从良一眼就认出坐在黄包车上的正是马半仙!他急忙向黄包车后面看去,扫了好几眼也没发现有人尾随,这才松了一口气。

  酸猴子此时也发现了马半仙,环顾了一下四周后,酸猴子把破瓜皮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哆哆嗦嗦地向马半仙走去,嘴里可怜兮兮地念叨着:“先生,可怜可怜我吧,赏几个钱吧。”

  马半仙也瞧见了酸猴子,从黄包车上下来,抖了抖长衫,迈步向这边溜达过来,手插在兜里摩挲了两下掏出了一张票子。

  “东西带来了吗?”他一边把票子甩给酸猴子,一边小声地问。

  酸猴子嘿嘿一笑:“放心吧您哪——”

  但话音还没落,马半仙突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穷要饭的滚一边去!大爷看了你这号人就他妈的恶心!”

  酸猴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大耳刮子已经重重地扇到了脸上!这下把酸猴子打得两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足足转了一个圈才勉强立住,而这时马半仙低沉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快走!有鬼子盯着我!”

  酸猴子一愣神的工夫,早有一只大手拽住他的胳膊,顺势一带又把他弄了个趔趄。酸猴子一惊,以为是被鬼子抓住了,刚要挣扎,耳旁的谩骂声让他长出一口气。

  “你这个小偷,终于把你逮到了!”

  酸猴子一脸无辜,但口中欣喜:“大哥,你咋过来了呢?”

  “周围拉黄包车的都是鬼子的特务,你快走!”许从良小声说完,手一松,酸猴子心领神会,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道:“老子偷你的钱咋的了,没要你命就不错了!”

  他虽是戏演得逼真,但心里却慌作一团,跑出十几米后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定睛再看,只见七八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从不同位置正向马半仙靠拢。

  酸猴子心里叫苦,因为这几个特务分布的位置极佳,竟是把三条繁华的街道都封锁住了,只留下一条偏僻的小巷给马半仙,看来马半仙想要混入人流中逃走是不可能的了。再向许从良看去,只见他已然没了影,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

  酸猴子心里着急,却无可奈何,只有在旁心急如焚地干瞅着。马半仙则面不改色,慢慢向那条小巷走去,脚步虽慢,但手早已伸进兜里握住了驳壳枪,并暗暗将保险打开。

  可没走几步,一辆黄包车停在前面不远,车夫抬头问道:“先生,坐车吗?”

  看着车夫鬼鬼祟祟的目光,马半仙心道不妙,余光中也看到另外几个车夫正向自己这里走过来。他微微一笑:“不用了。”

  说话的同时,插在兜里的手将枪口对准车夫,猛然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车夫胸前被射出了一个血洞,身子还没跌倒在地,马半仙已拔腿向前方的小巷飞奔而去。

  身后的几个特务见状,纷纷拔出手枪,一边向前冲一边开火射击。顿时,啪啪的枪声响彻了广场上空,最先惊醒的是在广场里觅食的上百只鸽子,一个个扑棱着翅膀乱飞乱撞地冲上蓝天,紧接着如潮的人群也乱作一团,一个个拼了命地夺路而走。酸猴子还想看个究竟,可视线里全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甚至连枪声也听不见了,耳朵被叫喊声、咒骂声和惊恐的哭声灌满了。

  马半仙头也不回地向小巷奔去,只是手中驳壳枪的枪口不时向后面“啪啪”地射个不停,他知道打不中对方,只是希望能多制造一些混乱,但后面的呐喊声和枪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近,马半仙心里叫苦,知道如果不撂倒两个,自己绝无出路。想到这儿,他瞅着前方巷口的两尊石狮子,紧跑两步,一个滚翻闪身到石狮子后面,同时枪口瞄准了最近的一个特务。

  “啪啪”,他急速射出两发子弹,对面的特务应声而倒,马半仙稍稍松了一口气,掉转枪口瞄准另外一个。

  但一瞄之下,马半仙的心刷地凉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着自己的胸膛。

  他正万念俱灰之际,斜刺里突然传出两声枪响,正要对他开火的那个特务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弹了。马半仙又惊又喜,顺着枪声的方向看去,只见许从良正在他的斜后方向特务们开火射击。

  “兄弟,好枪法!”马半仙赞道,同时飞快地换了一个弹夹。

  “啰嗦什么,快跑,我掩护!”许从良喝道,手中的驳壳枪啪啪地喷着火光。

  马半仙不再多说,又放了两枪后,快步向小巷里奔去。但没奔几步,一颗子弹追上了他,像楔子一样“嗖”的一声钻进了他的大腿里。强大的冲力将马半仙掀翻在地,他顾不得疼痛,翻身就跑。但右脚刚着地,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大腿散开,一直灌满全身,惨叫一声后,马半仙低头看去,只见膝盖被子弹打了一个大洞,白森森的骨头竟斜斜穿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许从良飞也似的扑过来,一只手扬枪向后激射,另一只手拽起马半仙,使出全身气力向小巷子里拖动。马半仙单脚蹦了十多米远,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瘫在地上,咬着牙喘了两口气后冲许从良喊:“兄弟,我这腿不行了,你快走!”

  许从良骂道:“少他妈说丧气话,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扛不动你了?”骂完,他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向追兵的方向又开了两枪,拽起马半仙又往里跑。

  “许兄弟,听我说!”马半仙挣扎着跑到一堵土墙后面,死死攥住许从良的手。“咱们耗不过他们,再这么打下去就是扔两条命在这里,你快走!”

  许从良刚要开口,马半仙忍着剧痛,急促地截断他:“那个情报你弄到没有?”许从良点了点头。

  马半仙欣慰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你赶快走,话剧院演员休息室最左边的沙发下面有一个暗匣,你把情报放到那里就好!”

  话音刚落,密集的枪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马半仙狠狠地瞅了眼小巷尽头,然后回头冲许从良一笑:“妈的,没想到这条破腿拖累了老子,下辈子老子一定弄条打不折的钢腿!”

  说完,马半仙举起枪,但这次却把枪口顶到了自己的太阳穴!“马大哥,你要干什么!”许从良大惊失色。

  看着许从良,马半仙竟笑了,脸上无半点恐惧之色。“落到鬼子手里也是个死,还更遭罪,不如死得痛快一点!哥哥我这辈子没杀够小鬼子,你得替我多杀几个啊!”说完,他最后瞅了许从良一眼,猛然扣动了扳机……

  许从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北郊警察署。

  虽然和马半仙只接触了两次,话都没唠上几句,但许从良却觉得特别亲切,像一个结识许久的朋友一样。一想到他在自己面前拔枪自尽的场景,许从良的心就一阵阵疼痛。而更让他久久难忘的是马半仙临死前的笑容,许从良琢磨不出,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怎么会有那样灿烂的笑容?在他看来,一个人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为了什么事情也不该了断自己的生命,即便是打鬼子,也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可马半仙的举动完全出乎、甚至颠覆了他的观念,他说不清、也搞不懂是什么东西让马半仙那样从容地拔枪自尽,但他知道马半仙开枪的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让他这个活着的人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心里有火,他嘴里就闲不下来了,把小日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以后,他叼起一支香烟,狠狠吸了一大口。“他妈的,小日本倒也够鬼的,他们怎么怀疑上马半仙的呢?”

  酸猴子一直没敢搭腔,此时小声地回了一句:“我今天好像看见那个叫吉村秀藏的宪兵队副队长了。”

  “这么说是他带队去抓人的。这小子前几天总往第二师团跑,而马半仙就在那里当翻译……”许从良一边点着头一边自言自语着,“这就对上了。但是,吉村秀藏是怎么发现马半仙的呢?”

  他一回头,正看见酸猴子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笑骂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酸猴子并没像往常那样嘻哈一笑,而是小心翼翼地说:“大哥,你还记得你和吉村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许从良问。

  “那天在领事馆门口,你不是告诉他:杀死日本人的凶手可能精通日语吗?”

  这句话说完,许从良足足愣了十秒钟,手攥紧了又松开,再狠狠攥住,像是握着一块热得烫手的金子,最后走到酸猴子身边,猛地一拍他的大腿,口中长叹:“我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我怎么那么傻,还以为即便告诉吉村那小子,他也猜不出所以然来!”

  酸猴子痛苦地咧着嘴,呻吟着说:“大哥,你一点也不傻,你知道拍别人的腿你自己不疼。”

  许从良被逗笑了,但笑容也仅仅维持了几秒钟,之后脸便拉得长长的,像是谁欠了他几百吊钱。直到躺进了被窝,他才恢复了一些生气,嘴里嘟囔着:“啥也不想了,睡个好觉,养足精神琢磨怎么收拾小鬼子。”

  酸猴子猜得不错,挖出马半仙的正是吉村秀藏。不过,吉村并没怎么高兴。相反,坐在松泽园治面前,他却紧锁双眉。只是松泽惠子将茶水端到他面前时,吉村的脸上才绽出笑容。

  名如其人,不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松泽惠子都是一个娴静端庄的淑女样子,说起话来唇不露齿,走起路来轻盈婉约。

  “谢谢惠子小姐。”吉村捧着茶杯,礼貌地向惠子点着头,虽然目不斜视,但余光却爱恋地瞅着惠子。只可惜这时间少得可怜,刚刚瞄到惠子粉嫩的脖颈,松泽园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惠子,你先出去吧,我和秀藏有公务要谈。”

  惠子应了一声,款款离开了房间。

  松泽把房门关严,回身拍了拍吉村秀藏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说:“怎么了,虽然没有抓到活口,但毕竟清理掉了一条大鱼,你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吉村秀藏摇了摇头:“老师,我其实今天并不打算抓王海的,我本想顺藤摸瓜,抓一条更大的鱼,那您这边的突破口就有了,可还是布置不够严密,被王海发现了。虽说是立了功劳,但全都归到了宪兵队头上。上次岛本明明接到了不向领事馆派兵的命令,却没有通知我,差点误了您的大事。这次,宪兵队挖出了王海,岛本又该猖狂了。”

  松泽微微一笑,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返回身递给吉村,宽慰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处处都从老师的角度来考虑,这点我很欣慰。至于岛本正一嘛——”松泽哼了一声,“虽然他现在是宪兵队队长,但以你的才干,早晚会取代他的位置。就比如挖出王海,完完全全就是你的功劳嘛。”

  吉村直言道:“老师,其实这功劳倒有一半应该记到一个中国警察的头上,要不是他的提醒,我可能还抓不到王海。”

  “哦?这是怎么回事?”松泽颇感意外。

  吉村将遇见许从良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接着说:“听到他提供的线索后,我猛然想到,精通日语的人莫过于翻译了,于是这两天便全面调查驻哈部队所有翻译的情况,包括使用枪械的记录,通过弹痕比对,我发现了案发现场的子弹正是从王海的枪里射出来的。”

  “哦?又是这个许从良。”松泽呷了一口酒,喃喃自语着。

  “老师,您也知道许从良?”吉村问道。

  松泽摆了摆手,岔开话题:“如果你没有敏锐的头脑,线索摆到你面前也不会发现。这件事以后,你在宪兵队的地位会更加提高,但也要注意岛本,他可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要是在那里待得不顺心,就常过来陪我下下棋。还有啊,惠子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你要多加强在周边的巡逻力度,最近反满抗日分子活动很猖獗,我不想惠子遇到恐怖的事情。”

  吉村连连应下来,然后瞅了瞅松泽,试探着说:“老师,我觉得我们对中国人的制裁和管制有些太强硬了,如果柔和一些,或许……”

  松泽园治还没听完就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吉村见状,知道触到了老师不爱听的话题,于是起身告辞。看着吉村秀藏的背影,松泽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战争爆发之前,吉村秀藏是东京警察厅一名出色的探长,再往前则是松泽的得意门生。所以在到了哈尔滨之后,他便推荐吉村秀藏到宪兵队就职。一方面是缉捕反满抗日分子的任务急需他这样的侦破高手,再一方面松泽园治也想在宪兵队安插自己的人。对于吉村的能力,他十分欣赏,可他却觉得吉村秀藏的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气味里似乎包含着宽厚和怜悯。这种气质对一个学者来说再适合不过,可如果一个穿军装的人身上有这种气息,松泽就会觉得刺鼻难闻。所以,虽然知道吉村对自己的女儿惠子有意,但他并没有刻意撮合,更何况他觉得女儿对吉村并没有特别的爱恋之情。

  鸡叫头遍,许从良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衣服,等酸猴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想问他去哪儿的时候,许从良早蹿出了警察署。

  北郊这穷地方黄包车也懒得来,许从良足足走了四五里路,街道旁的房子由茅草屋变成砖瓦房以后才坐上了辆黄包车。

  “去话剧院。”许从良说完,揉着走得酸疼的腿心里嘀咕,“这几天得琢磨琢磨,弄辆摩托车,要不然老子的腿都该走细了。”

  一路盘算着怎么弄辆摩托车,时间过得倒也快了,不知不觉之中黄包车在哈尔滨话剧院门前停了下来。许从良又瞧见了门口看门的,溜达着走到近前,把证件晃了一下,问:“今天里面有刺刀没?”

  看门的这次点头了,许从良见状,快步走了进去。

  哈尔滨话剧院造型别致,也说不上是什么典型的风格,因为在这座乳白色建筑物上既有古希腊的山花,又有古罗马的柱式,还有拜占庭式的穹隆和洛可可的装饰。许从良倒很喜欢这样组合的风格,就像他常对酸猴子说的:“要是一个女人要腰有腰、要胸有胸,而且还会洗衣做饭,出门是淑女,床上是浪妇,这该多爽!”

  走进话剧院大厅,许从良就听见舞台上传出的对白声,许从良走到观众席入口处,挑开幕帘往里扫了几眼,原来里面正演着一幕话剧。许从良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慢慢演吧。”

  他转身向大厅的侧门走去,绕过一段嵌饰着曲面棱角的走廊,许从良来到了演员休息室门前。演员休息室很大,足足有百十来平米,天花板上悬挂着七个晶体玻璃大吊灯,闪烁着绚丽娇艳的色彩。因为话剧正在上演,隔壁的化妆间进进出出的都是打扮各异的俊男靓女,休息室里倒空闲下来,只有一个女演员靠在沙发里悠闲地看着杂志。

  许从良迈步正要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许从良瞅了眼男人出来的房间,只见门楣上挂着的标志上写着“经理室”三个字,于是问道:“你就是话剧院的经理?”

  男人点了点头。“是的,请问你是?”

  许从良扬了扬证件:“警察厅的。”

  一听说是警察,经理忙问:“有什么事?”

  “上面有令,例行检查。”许从良说着,迈步又要往休息室走。经理抢上一步拦在身前,笑道:“警察先生,休息室这里什么事也没有,不如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许从良白了经理一眼:“怎么?我到这儿来检查还得听你的安排?”

  经理忙摆着手说:“哪里哪里,我怎么敢耽误您的公干。只是里面那位是呼延小秋小姐,正在休息……”他怕许从良不懂,小声又说:“那可是新京来的大牌演员,而且和日本人很熟,要是惹她不高兴、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就犯不上了。”

  许从良心知他是好意,但一听到呼延小秋这个名字,忽然来了兴趣,笑道:“我的职责就是警戒安全,既然呼延小姐在这儿,我更应该尽职尽责了。”说完,也不理睬经理的阻拦,迈步走了进去。

  刚走了两步,许从良的眼睛就直了——呼延小秋正放下杂志,目不转睛地瞅着他。许从良的脑子一向灵活,可此时却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束目光,既妩媚得让人心暖、又冷艳得叫人身寒,而且眼神里还透着一股撩拨和暧昧的意味。再往下看,只见呼延小秋身着一套藕色的演出裙服,虽是靠在沙发里,但收紧的腰身和自然垂下的裙摆仍衬托着她妖娆的身姿。

  许从良一下子就酥了,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可看一眼就让他魂不附体的还真没几个。虽然上次在话剧院门口他见过呼延小秋,也看过她的海报,但和现在看的感觉却大不一样。此刻离这个妖冶的大美人只有几步之遥,许从良的小眼睛几乎掉进了呼延小秋若隐若现的乳沟里。

  “真是个狐狸精,怪不得松泽那老东西把她带到哈尔滨来,要是不在身边,估计一宿也睡不着。”

  他心里骂了一句,盯了几眼呼延小秋裸露出来的白皙的小腿后,笑道:“打扰呼延小姐休息了,执行公务。”

  呼延小秋伸出兰花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慵懒地站起身,说:“你这是公干,哪里谈得上什么打扰,我换个房间休息就是了。”

  许从良原本是想找个由子进休息室,将马半仙托付的事情办了,但此刻瞅着呼延小秋向门口走去,突然改了主意。看着呼延小秋丰满的臀部轮廓,许从良嘿嘿笑道:“对了,呼延小姐,既然遇上了,能不能给我签个字呢?”

  呼延小秋回眸一笑,伸出小手接过许从良递过来的小本。正签字之时,许从良摇头晃脑地自语着:“马半仙算得真准,说我今天能遇到大美人,还真被他说着了。”

  呼延小秋疑惑地仰起脸:“马半仙是谁呀?”

  “哦,是一个摆摊算卦的,我的朋友。”许从良胡编道,借机更仔细地瞅着呼延小秋的脸蛋和白嫩嫩的脖颈。

  呼延小秋扑哧一声乐了出来:“你这个警察真有意思,还信这些走江湖人的话,要那么准,你不用办案,找他算一卦不就行了?”说完,她扭动着腰肢离开了休息室。

  许从良怅然地叹了口气,大咧咧地坐在最左边的沙发里,然后冲门口的经理说:“把你们话剧院的花名册拿来,我要登记。”

  剩下的事情简单多了,经理刚走,许从良就把手伸到沙发下面向上一摸,果然抠到了一个暗匣。几秒钟时间,许从良便将马半仙托付的事情办完,等经理拿着花名册回来以后,许从良装模作样地记了几笔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虽然了却了一桩心事,但许从良脑子里琢磨的事情反而更多了。马半仙既然让他把情报放到话剧院,那就说明话剧院里有他们的人。从今天的经过来看,经理显然不是,否则他不会阻拦自己进去。至于那个呼延小秋,瞅起来也就是一个花瓶,许从良还故意突然说出“马半仙”的名字来试探,但呼延小秋一点异样的反应都没有。但不知道怎么,呼延小秋的娇媚样子总浮现在许从良的眼前。

  情报的事情只有松泽园治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马半仙没过几天便找到了自己;松泽园治去了话剧院,马半仙也跟着去了;松泽的情妇是呼延小秋,而这个女人恰恰在话剧院;马半仙托付情报的地方还在话剧院……

  这一系列的事情充满了无数的巧合和古怪,搅得许从良的脑瓜子一阵阵发疼。这还不算,回来的路上北风越刮越猛烈,走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中竟飘起了雪花。哈尔滨十月间也下过雪,但却没有像这次这么大,不到半个钟头,漫天的飞雪便把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往常下雪的时候风也不是很大,可这次又是不同,呼啸的北风裹着雪花吹得脸颊生疼。

  许从良以为回到警署能舒服一点了,可刚一到门口,他的头疼得就更厉害了。

  酸猴子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捂着耳朵在门口转来转去,从头到脚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出啥事了?”许从良忙问。

  “大哥啊,你可回来了……”酸猴子掐着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又接着说,“可不得了了,半个小时前风华学校的人偷偷打电话报案,说风华校的学生反满抗日,日本校长把两个学生拽到操场上体罚呢。”

  “体罚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体罚,听报案的人说,那个鬼子校长把两个学生脱光了外衣,就站在操场中间……你瞅这天气,半个小时还不把人冻僵啊?咱们四个警员听到消息就赶紧去了,可估计奈何不了那个鬼子校长,你主意多,快去看看吧!”

  许从良还没听完,脑袋就大了好几圈,大步向风华中学的方向奔去。扑面而来的寒风把他打了个哆嗦,脚步一缓的时候,酸猴子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大哥,等等我!”

  “你在警察署待着吧,熬一大锅姜汤等我们回来!”

  嘱咐完毕,许从良急忙把棉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将脸盖得严严实实,只把眼睛露在外面,迈步踏进雪中。即便这样,刺骨的寒风还是不时地往棉袄里钻,他身上哆嗦着,心里却盘算不停:他一定要救那两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甚至于冻得浑身僵硬的学生,可是日本校长那边该如何打理?这几个学生被扣上的“反满抗日”的帽子该怎么摘下来?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校长就等于是学校的皇帝,一旦处理不好,不但两个学生救不出来,自己也会被告到上面去。

  他正琢磨间,身后突然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三辆摩托车正在雪地上飞驰,车头上挂的日本膏药旗被寒风扯得呼呼作响。“鬼子怎么到这里了?”他正纳闷间,冲在最前面的摩托车在他面前几米处猛地刹住,一个日本军官从车上跳了下来,竟然是吉村秀藏!

  “他来这里干什么?”许从良更加纳闷,同时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他急忙迎上前,搓着冻得僵硬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吉村队长,您这是?”

  “我刚去过北郊警署,听说你去风华中学了,我就急忙在后面赶。”

  “吉村队长找我有事?”

  吉村瞅了瞅瑟瑟发抖的许从良,笑道:“是有事,不过一会儿再说也来得及,你先上车,我们先去风华中学,把你的差事办完了回头再说。”

  许从良心里叫苦,本来一个日本校长就够他头疼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宪兵队副队长,官官相护不说,单单两个日本人就肯定一个鼻孔出气,今天恐怕要栽跟头了。

  他虽是郁闷,可也无可奈何,跟着吉村秀藏上了摩托车,几分钟之后来到了风华中学。

  刚到中学的大门口,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就从操场上传了出来。“赶紧给我们同学看伤!”

  “狗日的校长滚出来!”

  “大家找柴火去,烧死小岛!”

  掺杂在这些叫骂声中的是一波又一波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原来学生们正拣着地上的石头向教室的玻璃上砸,没有拣到石头的也不罢休,将雪攥得结结实实也一起砸过去。

  许从良的几个手下远远地看到头儿,急忙飞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署长,事情闹大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们赶来的时候,被校长体罚的学生已经支持不住昏了过去,可那个叫小岛的校长仍然不罢休,学生们就不干了,把那两个学生救出来不算,而且围在教学楼前要求小岛给学生治伤。小岛不答应,学生们就开始砸玻璃了,有两个老师已经被砸伤了。我们就四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啊!”

  许从良心里一喜,心道:好,人越多越好,法不责众嘛!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吉村秀藏早变了脸色,铁青着脸大步向教学楼前的旗杆走去,一边走一边冲身后的手下挥了几下手,随即几个日本兵端起三八大盖,对着天空“砰砰”地放了十几枪。

  激烈的枪声顿时让学生们挥舞着石头的手停了下来,咒骂声持续了几秒钟以后也消失殆尽,谁都知道中国警察顶多是用枪托砸人,可鬼子兵手里的枪是对着人的胸口开火的。

  吉村秀藏挂着一脸冰霜站在旗杆下,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学生。他久久没有开口,也一动不动,直到教学楼里出来的几个人跑到他近前,才缓缓地问:“谁是校长?”

  “我是,我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跑到吉村面前,脸上除了汗水就是惊喜交加的表情。“我是中学的校长,叫小岛敬人。您是?”

  “这是我们宪兵队副队长吉村少佐!”一个日本兵在旁替吉村回道。

  “哎呀,原来是吉村队长,这下可好了,有您在,这帮支那人就不敢造次了!”小岛一下子扬起了脑袋,刚才的紧张全都不见,挑衅地看着操场上的学生。

  “具体是怎么回事?”吉村问道。

  “他们简直太猖狂了!今天在礼堂开会,我要求他们唱大日本帝国国歌,他们不但唱得乱七八糟,有的人还故意不唱,我就抓了两个带头的——”小岛指了指操场中央,“他们不是不唱吗?那就把他们衣服扒光了,让他们在那里悔过!之后的事情您也看见了,他们不思悔改,竟然集体闹事!”

  吉村秀藏缓缓地点了几下头:“那两个学生怎么样了?”

  “嘿嘿,他们快冻僵了,这就是他们的下场。不唱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歌,那我就让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从良虽听不懂日语,但看小岛得意洋洋的神色,也知道这个家伙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再看吉村秀藏,脸上也显出一丝微笑,许从良心道:完了,我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救不了这两个学生了。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显出,就听到一声又脆又响的耳光声,那声音虽不如枪声响亮,但在鸦雀无声的操场中响起,却直入每个人的耳朵。所有人都惊呆了,挨耳光的竟然是小岛敬人!

  小岛捂着脸颊,殷红的鲜血正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惊愕地看着吉村秀藏,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他?还没等他回过味来,吉村秀藏抡圆了胳膊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打得更狠,小岛一个趔趄摔到雪地里。

  吉村踏上两步,走到小岛跟前狠狠地瞪了几眼,才大声骂道:“枉你也是育人子弟的教师、一校之长!他们是什么人?”吉村手指操场上的学生,“他们是天皇陛下和满洲国执政阁下的学子,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满洲国未来的栋梁,即便他们做错了事情,也不该受到这样非人的惩罚!”

  许从良明白,吉村改用中国话,目的不全是教训小岛,而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中国人听。果然,吉村秀藏骂完小岛,转向操场里的学生,一字一顿地说:“各位同学,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和同情。我刚才说了,我们风华中学的每一位学生都是大日本帝国的优秀臣民,绝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摧残,小岛校长的所作所为我一定会向上级反映;对于受伤的同学,我马上派人送往医院救治;对于刚才同学们过激的行为,我也不予追究。”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又缓缓地扫视了一圈,重新开口,不过这次的声调突然变得严厉:“但是,对于各位不唱大日本帝国国歌一事,我要同学们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所站的这片土地是大日本帝国皇帝陛下所拥有的,你们也都是皇帝陛下的臣民!今天没有唱国歌的同学,我可以网开一面,但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事件发生,那么不开口唱国歌的同学就会知道宪兵队的牢房是什么滋味!”

  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吉村的声音划破冷涩的空气,久久回荡在上空。见四下鸦雀无声,吉村满意地点点头,口气也和缓了许多:“好了,外面天气太冷,同学们赶紧回课堂上课,受伤的同学我会立刻送他们去医院。”

  许从良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吉村秀藏会痛打小岛,更没想到吉村会把事情解决得这样完满。虽然后面几句话听得他如鲠在喉,但吉村对学生总归是手下留情了。

  他正寻思间,吉村秀藏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走了过来。“许署长,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可以回去谈正事了。”

  “吉村队长找我有什么事啊?”许从良跟在他身后问道。

  “呵呵,一两句也说不清楚,回你的警署再说。”

  一路上,许从良翻来覆去地琢磨,突然间他一惊,难道是对方发现了我和马半仙有来往?他偷偷打量吉村的表情,可又没看出什么特别神情。

  带着一肚子问号,许从良回到警察署。酸猴子早就熬好了一大锅姜汤,吉村喝了几口以后,打量了几眼警察署破旧的陈设,摇了摇头说:“我本来是去警察厅找你的,结果去了才知道你调到了这里,于是就赶了过来。不过来了一看,你在这里可是屈才了。”

  许从良打着哈哈:“我一个小警察,哪里称得上才,不知吉村队长来有什么见教?”

  吉村冲手下挥挥手,几个宪兵立刻持枪退了出去,酸猴子见状,不等许从良发话,急忙也带着四个警员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吉村的脸色突然一变,诚恳地说:“实不相瞒,我这次是向许署长请教来了。”

  许从良被弄愣了,呆呆地瞅着吉村,心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吉村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宪兵队昨天在中央大寺院击毙了一名叫王海的特工,虽然还无法确定这人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但他是前几天在苏俄领事馆旁杀害三田高夫的凶手,这一点是无疑的了。”

  许从良心里一酸,但口中称道:“那恭喜吉村队长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呵!”

  吉村微微一笑:“哪里,这其中也有许署长的功劳呢。正是因为你那天提醒我,凶手可能精通日语,我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要知道,这个特工一直以翻译的身份隐藏在我们帝国的部队中!”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事情?”许从良忍着心里的阵阵刺痛,问道。吉村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对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子弹壳进行了分析,虽然都是同一种子弹,但却是从两把手枪里发射出来的,也就是说——凶手除了王海以外,还有一个!

  许从良陡然一惊,这可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看着吉村殷切的目光,许从良也明白了他所说的“请教”是什么意思了。

  “奶奶的,让我帮你找线索,抓我们中国人,梦做得倒挺香的!”许从良心里暗骂,口中说道,“对了,前几天不是有伙人在北郊这里制造了骚乱吗?他们或许是一伙的,能不能是五常游击队的人干的呢?”

  五常游击队的名号哈尔滨老百姓都知道,这是哈尔滨附近的一支抗日游击队,隔三岔五就和小日本乒乒乓乓地干上一仗。虽然只有百十来号人马,但一个个都钻惯了野林子,小日本的正规军出动了好几次,竟也剿灭不了。许从良心想,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把这几件案子推到他们头上,让小日本去山里转悠最好不过了。

  不料刚说完,吉村就摇了摇头:“肯定不是,帝国军官被害现场我仔细察看过了,留下的鞋印都是皮鞋印,五常游击队平日里钻山沟子,怎么会穿皮鞋?而且以他们的一贯作风,制造恐怖事件以后都要大肆宣扬,偷偷摸摸不是他们的作风。”

  这一席推断说出,许从良不禁对这个吉村另眼相看了。他脸上装作沉思的样子,说道:“这个凶手不是这之前还做了三起案吗?那几起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吉村叹了口气,诡秘地说:“怪就怪在这里了,在那几个案子的现场也发现了子弹壳,但那些是同一把枪射出的,而且和这个案件中的手枪的弹道痕迹不同。”

  许从良倒抽一口凉气:“还有第三个凶手?”

  “正是!”吉村从随身带的公文袋里拿出几叠材料,递给许从良。“许署长,你们有句中国话叫做‘能者为师’,来满洲以前,我在国内也是一家警署的探长,所以对许署长这样的侦破高手实在是佩服之至。这几起案子我是毫无头绪了,所以想仰仗许署长,找出一些线索来。”

  说完,没等许从良答应,吉村竟冲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下是彻底把许从良弄蒙了,日本人的九十度大鞠躬他见过,可就是没见过冲中国人这么鞠躬的。他愣愣地瞅着吉村,心里琢磨:这个小日本是啥路数?演戏演得这么逼真?

  吉村似乎看出了许从良心中所想,真诚地说:“我们日本和中国一样也是礼仪之邦,对待有才之士更是如此。”

  许从良本来是当个耳旁风来听,可忽然间灵机一动,没等吉村说完,便笑道:“那要不是有才之士呢?前几天你们宪兵队还在我的辖区抓了一帮平头百姓,说人家贩卖假酒,犯了经济罪。”

  吉村微微一怔,尴尬地说:“许署长,我们宪兵队的职责就是维护哈尔滨的安全,让满洲国民安居乐业,可能我们有一些做法过于严厉,但是这都是为了日满共荣。我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激烈的手段,我更希望我们日满能亲如一家。刚才在风华中学你也看到了,我办任何事情都是本着这个原则。”

  许从良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听完后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吉村队长呀,你们的军队要都像您这样就好了!你是不知道,那一帮老百姓被抓以后,那个村子的人天天到我这里来闹啊,弄得我脑袋天天疼,你说我能有啥办法啊?这不,一会儿我就得去调停。您看这样行不——这些案件资料呢,您放我这儿,我抽出空就看,行不行?”

  许从良本就是说假话脸不红心不跳的人,这一番话说得和真事儿一样逼真,吉村听完哈哈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许科长为这件事犯愁呵,这事情好办,我回去过问一下,如果没什么大事就把那些人放了。许科长的头疼不就自然痊愈了吗?”

  许从良笑逐颜开,连连拱手称谢,忙提笔将大杂院被抓的人名写下,递给吉村的同时又嘿嘿笑道:“吉村队长,还有一件事也得你出面才行。”

  “还有什么事?”

  许从良指了指窗外,又指指自己的脚:“我这穷地方连辆自行车也没有,这几个事发地点隔得那么远,我来回跑吃不消啊。”

  吉村心道:“这小子倒也有趣,别人见了我都点头哈腰,他不但谈笑自如,还狮子大开口。或许真应了艺高人大胆这句话。”想罢他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门口的两辆摩托车你挑一辆就是,汽油可以到我们宪兵队去取。不过,我可有言在先——”

  吉村秀藏的话还没说完,许从良就一拍胸脯:“明白,那两个凶手就包在我身上,两个抓不到,至少给你抓一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