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能沟通天地鬼神,能驱邪治病,在任何部族都是神圣的。
仇陉居然被人绑上山,完全超出芈辐的预判。
把五花大绑的仇陉推上山脊,是两个全副武装的赵国军卒,赵危、皋侑带着两百多人紧随其后,距离芈辐二十多米停住脚步。
皋侑身后是两个身材敦实的壮汉,上穿羊皮坎肩,光着两条膀子,肱二头肌发达,右手提着一把大锤,腰间裹着兽皮,光着两条腿,脚上穿着草鞋。
看见这些人杀气腾腾,芈辐心中暗道:鼓勃等人先来行刺,大部队随后赶到,这是双保险,说明一定要把我置于死地。成蟜、赵危的原定计划,是把我软禁起来威胁昌平君熊启,为何突然要杀我?
芈辐稍稍安心的是,两百多人都没带弓箭。如果乱箭齐发,他就死定了。
由此可知,皋侑即便是水云寨的总令主,在虎岗洞下也不敢太放肆,至少不敢冲着虎岗洞放箭。
仇晦在山顶上听到声音,是皋侑吼出来的:“公子挈,人而无信,未知其可。你擅自出洞有违三日之约,必受寨规处置!”
经过短暂愣神,芈辐已经明白:仇陉所言属实,皋侑的确和赵危勾搭在一起。他们能同时赶到这里,应该是皋侑暗中和赵危通气。
敌人来自两方面,应该不是铁板一块,芈辐很快有了对策。
占据道德至高点,然后倒打一耙,这是两千多年之后的绝学。
芈辐一摆长棍,说得大义凛然:“滑天下之大稽!你照管不力,致使鼓勃等人前来行刺,亵渎赤狄先祖之灵。我以重伤之身出洞迎战,护卫赤狄先祖尊严无过有功!你身为总令主,犯下大不敬之罪,居然还敢信口雌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反谍特战队员的本职工作,而且是千锤百炼,说起来绝对理直气壮。
芈辐张嘴就来,根本不用打草稿,借给皋侑三张嘴也说不赢。
特种兵强调一击致命,今天徒呈口舌之利,芈辐是被逼无奈。
对方来了两百多精锐之士,原本双拳不敌四手,加上他重伤未愈,死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有充分的自信可以逃走,然后寻机报复回来。
可现在不行。
大巫仇陉被五花大绑,仇晦还在山顶上,他不能把自己的承诺当放屁。
不过,仇陉毕竟是大巫,在水云寨有相当威望。芈辐把赤狄先祖之灵搬出来,是想尽可能消除水云寨其他人的敌对之心,单独对付赵危带来的人。
看见皋侑嘴巴上吃瘪,赵危上前帮忙:“十余年不见,故人伶牙俐齿若斯,令我刮目相看!”
让赵危主动跳出来,正是芈辐的计划之一。
打一派拉一派,给敌人内部制造混乱,这是兵法技巧。
想到仇晦的凄惨景象,芈辐说话刻薄无比:“赵危,你父赵竭依附假阉人嫪毐,秽乱中宫,参与谋逆,百死莫赎!秦王法外开恩,让你得以苟延残喘,就该缩头为你父赎罪。居然在此上蹿下跳,可知世上有羞耻二字?”
赵危一张白皙的俊脸,顿时气成猪肝色:“你其蠢如豚,丧师败军。若非我一念之仁,你早被挫骨扬灰,还有脸在此喋喋不休!”
芈辐长棍一指对方:“转告逆贼成蟜,为一己之私卖国求荣,必遭天谴!若不悬崖勒马,我必代天诛之!”
“大言不惭!”赵危气急败坏,拔出宝剑向前一指:“此子诋毁公子成蟜,罪在不赦,立即给我拿下!”
赵危下达命令,只有一百多人冲过来,水云寨的人原地未动。
此处山脊太宽敞,芈辐没能力以一敌百,拖着长棍转身就跑。一直退到峭壁上十多米,有一个凸起的小平台。
齐眉棍一招乌龙摆尾,把追上来的三个赵卒扫下峭壁,后面一百多人被砸得东倒西歪,惨叫着滚下去。
芈辐回身站住,长棍一指赵危:“鼓勃三人无耻偷袭,也非我一招之敌。我虽然重伤在身,杀你绰绰有余。何必让手下人继续送死?”
赵危也不是傻子,芈辐占据绝对地利,而且手持长兵器,那真是:一夫当关,万人干看!
兴师动众而来,鼓勃等人被杀,回去如何交代?
赵危自己不敢上去,只能回头叫道:“鼓勃等人失足坠崖身亡,并非此子之功。此子肋骨已断,谁与我斩之?”
一个青年汉子按剑而出:“左卫令,我愿往!”
芈辐心道:鼓勃是李牧亲兵右卫令,李牧应该不会用叛逆当亲兵统领,难道赵危是成蟜的左卫令?
赵危闻言大喜:“韩闾长,你今日若立下殊勋,我必奏请公子,赏处女四名、黄金百斤,拔为前军司马!”
闾长?军司马?
芈辐顿时反应过来,闾长相当于后世的连长,军司马相当于后世的营长。
战国军制:五人一伙设伍长、两伙设什长、五什设卒长（秦屯长）、两屯设闾长（秦百将）,五百人设军司马（秦五百主）；千人设兵尉（秦二五百主）；五千人设都尉；万人成军设裨将,统归于主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古皆然。
韩闾长抽出长剑,缓缓登上峭壁,距离芈辐三米站定。因为坡度的关系,相当于站在芈辐脚下。
“我乃韩奎,与你决一死战!”
芈辐心中念头飞转:此人衣衫华丽,步履沉稳,气度不凡,手底下应该不弱。地势上、兵器上处于绝对劣势,他居然处之泰然,肯定有所凭仗。我身上有伤,速战速决才行。如果一百多人车轮战,一旦肋骨再度断开,自己肯定活活累死、疼死。
必须出奇招立威,否则今日就是死期!
想到这里,把齐眉棍交到左手,芈辐双目一凝:“韩奎,我看你气度不凡,必然出自名门。你此刻退下去,我既往不咎。如果冥顽不灵,那就不是决一死战,而是你一招战死,鼓勃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国已亡,家已破,死则死耳,何足道哉!”
韩奎大喝一声,居然笔直冲上来,仿佛自寻死路。
芈辐左臂一振,齐眉棍指向韩奎的咽喉,等着对方自己撞上来。
唰——咔嚓!
韩奎双腿微曲,手中长剑斜挥,奋力砍在齐眉棍上。
上当了,掉进芈辐设下的陷阱!
原来,芈辐推测对方的进攻手段,心中有了定论。
因为地势的缘故,对方贴地仰攻绝对无法取胜,唯有借力反弹腾空而起,才能攻击芈辐的身体。
有鉴于此,芈辐选择左手握棍,韩奎双腿微曲,一剑砍过来的瞬间,芈辐左手根本不着力,齐眉棍顺势让开!
和特种兵比贴身缠斗,那还不是自己找死吗?
韩奎没有借到力,身体仅仅跳起两尺,反而失去平衡!
一著不慎,全盘皆输!
韩奎落地的刹那,芈辐右臂一扬,一道寒光电闪而出!
三米的距离,再扣除手臂的长度,那真是:芈辐飞刀,例不虚发!
牛耳尖刀一闪即逝,直接刺穿韩奎的咽喉!
呼的一声,芈辐飞身扑下,抓起韩奎拖到小平台上。
芈辐只有四把牛耳尖刀,除了自己的一把,就是搜缴鼓勃等三人的,绝对不能让尸体带走两把牛耳尖刀——韩奎的一把,芈辐的一把。
把韩奎的尸体扔在脚下,芈辐长棍一顺,冲着下面大吼一声:“韩奎不听劝阻,已经自寻死路,还有谁上来领死?”
哗——芈辐喝声未歇,赵危带来的一百多人不进反退。
芈辐故作神秘,就是要震慑敌胆,这个目的达到了。
原来,因为两个人距离太近,韩奎如何被杀,下面的人没看清,芈辐扑下去抢回尸体,就是不想让他们看清。
这个时空科学技术落后,有太多的事情无法解释,人们全都寄托给鬼神。
鼓勃等人之死大家没看见,韩奎之死乃是众目睽睽,实在太诡异!
此地是赤狄祖先陵寝之地,正是神灵出没之所!
韩奎之死,鬼神之说占了上风。
上面不是人,不是魔鬼就是神!
凡人无法战胜魔神,不退等死吗?
韩奎一眨眼就死了,赵危也不知道缘故,但是看见大家蜂拥后退,把他一个人丢在前面,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可是他无论怎么叫都没用。
“赵危,人贵有自知自明,气急败坏有何用处?不要让手下无谓送死,还是你上来领死吧!”
芈辐知道危机已过,自然极尽调侃之能事,进一步刺激赵危的神经,希望他一怒之下真的上来送死。
大丈夫能屈能伸。
赵危无疑属于大丈夫,把芈辐的话当放屁,扭头看着皋侑:“水云寨怎么说?”
皋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壮汉跨前三步,一摆手中的大锤,说话像打雷:“此处乃我族圣地,外人擅入者死,动刀兵者死!”
赵危吓了一跳:“狄成,你气势汹汹,意欲何为?”
狄成又上前三步,恶狠狠地盯着赵危:“你立即滚下山!”
另一个提大锤的壮汉也冲过来:“你平日夸夸其谈,在水云寨蛊惑人心,原来临敌怕死,有何颜面立于此地?”
赵危发现水云寨情绪波动,随时可能反戈一击,赶紧带人开溜:“公子成蟜,拥有精兵三千,尔等冥顽不灵,到时皆为齑粉!”
赵危带人狂奔下山,芈辐剥下韩奎的衣裳,拿起韩奎的长剑斩下头颅,连带尸体一起踢下峭壁。
芈辐此举是要消灭飞刀留下的痕迹,让韩奎死得不明不白,把神秘进行到底。
赶走赵危,事情并没结束,大巫仇陉还被绑着呢!
芈辐从峭壁上下来,走到鼓勃尸体旁拿起一个包袱,再度攀上峭壁。
这一切都旁若无人,让水云寨的人面面相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