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虽然急于知道赵危想干什么,但见仇陉有顾忌,芈辐没继续追问。
返回的路上,发现板蓝根、牛蒡子、细辛,芈辐想到后世“非典”时期,全国掀起中医常识普及热潮。
张仲景还要几百年才出世,人们对伤寒、瘟疫闻之色变,束手无策。只能通过祭祀,祈求上天开恩。
芈辐从头痛发烧讲起,简单提了一下伤寒杆菌、大肠杆菌,并以伤寒、瘟疫为例,重点讲解《本草纲目》的两个配方。
战国还没有发明纸张,书写、传播渠道受限。赤狄,是人们瞧不起的夷狄,知识更加匮乏,有限的常识被神秘化、神圣化。
芈辐不仅主动讲解,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这个时空简直是另类,比圣人还要圣人。
人,是可以被感动的。
芈辐是反谍特种兵出身,观察目标对象的各种细节,进而推测对方的心理活动,是他的基本特长。
仇陉的表情虽然被油彩遮盖,欣喜、狂热的眼神却挡不住,好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逃过芈辐的眼角余光。
芈辐知道,仇陉心里有话要说,却有很大的顾忌。
这事儿不能着急,毕竟双方认识不到三个小时,仇陉不可能这么快敞开心扉。
芈辐讲解黄柏木可以治疗霍乱,顺便砍下一根笔直的树枝,截成一米七长,去皮当拐棍拄着。
黄柏木又叫黄蘖,树高二十多米,胸径超过一米。木质细密坚硬,色泽金黄,是后世做枪托的军用木材。
芈辐肋骨受损需要拐棍,其实做的是齐眉棍。作为特种兵,他精通匕首格斗,刀法、棍法也不错,唯独对剑法不甚了了。
在熊挈的残存记忆里,他不是赵危的对手。如果赵危找上门来报仇,芈辐没自信在剑法上赢对方。
返回山洞,芈辐立即加工药材疗伤。仇陉离去不久,给芈辐送来四张狼皮,还有一只煮熟的狼腿。
芈辐投桃报李,借着自己敷药裹伤的机会,给仇陉讲解如何治疗骨折,如何使用夹板固定。
接下来十多天,仇陉每天给芈辐送一餐饭,有狼肉、兔肉、山鸡。
作为交换,芈辐介绍了不少医疗常识、卫生常识。这些内容来自两千多年后,仇陉像听天书,疑问一个接一个。
一问一答之间,两个人的感情急速升温,逐步转化为一种友情。
奇怪的是,芈辐每天清晨、半夜,都隐约听到凄绝的歌声。仿佛来自天外,无法确定具体方位。
芈辐来到这里第十三天,身体好了很多,能够拄着齐眉棍行走自如。
仇陉有些为难地说了一句话:“公子,我有一事难以启齿。”
芈辐显得很真诚:“仇兄,朋友之间贵在知心,有话尽管直说。只要我能办到,必定全力以赴。”
“公子学究天人,襟怀如海。我有一女,事情如此这般。”
原来,仇陉懂一些粗浅的药物常识,是水云寨大巫,身上有神秘光环,一直受人尊敬。可惜他娶了六妻十二妾,也只生了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和猛虎搏斗身亡,剩下一女长得貌若天仙,仇陉视若珍宝。
女儿满十四岁,仇陉把她嫁给赤狄后裔五十寨第一勇士,第二天跌下山崖摔死。接下来两年,女儿先后改嫁两个男人,同样没有活过三天,全都死于非命。
三年内嫁三个男人,三个男人都死了。女儿虽然貌若天仙,却再也没人敢要,而且流言四起,说仇陉的女儿被恶魔诅咒,天生克夫,是水云寨的灾星。
仇陉最后说道:“寨中五老要小女火焚祭神,我据理力争得以幸免,改名‘晦’禁锢于山顶洞。除非有男人要她,否则不得出洞见人。公子学究天人,必有神灵庇佑,可有解救小女之法?”
水云寨五老早就做出决断:要想让“仇晦”重见天日,必须有男人娶她。
芈辐用屁股都能想明白:仇陉说芈辐有神灵庇佑,询问“解救小女之法”,实际上是要芈辐娶他女儿。
芈辐是未来者,不相信恶魔诅咒。仇晦的三个男人,都在成亲三天之内死掉,其中必有重大缘故。
看着仇陉热切的眼神,芈辐心里也很为难。
第一,他刚来这个时空,对外面一无所知。弄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在身边,一旦遇到危险该当如何?
第二,不答应仇陉的请求,肯定失去仇陉的友谊,在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害相权取其轻。
芈辐把牙一咬:“令媛被恶魔诅咒,唯有把诅咒转移到我身上,方能保她平安,让水云寨逃过一劫。只要寨中五老应允,我愿娶令媛为妻!”
仇陉闻言大喜,连礼数都不讲了,几乎连滚带爬冲出山洞,很快就把总令主皋侑请过来。
总令主皋侑脸上,分明有不虞之色:“公子远来是客,愿娶仇晦为妻?”
芈辐右手一摆,说得大义凛然:“我一时大意,丧师五千,罪不容诛。若能解救仇晦于水火,何乐而不为之?”
皋侑脸色更加难看:“公子欲成家室,水云寨求之不得。小女皋棘年方十二,同样容貌出众,何必舍近求远?”
芈辐的语气不容置疑:“总令主,令媛正值妙龄,美貌天成,何愁没有佳子弟成为入幕之宾?芈辐以待罪之身,换取仇晦重生正得其所。”
“公子可知寨内规矩?”皋侑还想继续说服:“欲令晦重见天日,务须公子深入洞内,三日无恙方能下山。”
芈辐说得掷地有声:“君子一诺,万金不换!”
“既然如此,一如尊意,大巫亲送即可!”
总令主皋侑甩手离去,显得有些愤愤然,让芈辐莫名其妙。
第二天凌晨,仇陉带着弓箭、绳索、一捆兽皮过来,两个人离开山洞出发。
翻过一道山梁之后,芈辐才知道仇晦所在的地方,居然是这附近的主峰:神牛峰虎岗洞,成天白雾缭绕。
芈辐的伤还没好利索,加上荒山难走,中午才来到虎岗洞下面。
仇陉取下弓箭、绳索、兽皮:“公子,寨内规矩,我只能送到此处。寨内每三天送一次膳食,我在山下静候公子佳音。”
芈辐点点头:“哪怕千难万险,甚至因此丧命,我一定把令媛带下山!”
仇陉终于被感动,扶着芈辐在石头上坐下,说出了水云寨、赵危的秘密。
赤狄强盛时期,在太行山脉建立过四个国家:翟（狄）国、黎国、璐子国、中山国。虽然先后被晋国、赵国所灭,赤狄后裔并没有忘记先祖的辉煌。
躲在深山中的赤狄后裔虽然与世隔绝,但也有神秘联系方式,五十多处村寨互通声息,总人口接近四万。水云寨最大,有一千七百多人。
秦国灭东周、楚国灭鲁国,天下彻底崩乱,赤狄后裔认为机会来了,幻想恢复祖上荣光,开始蠢蠢欲动。
十年前,一个人横空出世,给静谧的水云寨带来了喧嚣。他就是十七岁的秦国公子成蟜,秦王政同父异母的弟弟!
原来,秦王政的父亲嬴异人,当年在赵国当人质。孤苦无依之际,经过吕不韦撮合,嬴异人娶了一位赵国歌姬,并生下嬴政。
嬴政不到三岁,吕不韦救走嬴异人逃入韩国境内。吕不韦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韩国不仅没有为难嬴异人,还把一个王室女子嫁给嬴异人,并派兵护送回秦国,不久生下成蟜。
护送韩姬入秦的带兵将领,是韩国一名卫尉统领,名叫樊於期。
韩姬初入秦,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就把樊於期留在秦国。
经过吕不韦活动,嬴异人被秦王立为储君,马上涉及到立世子的问题,赵国才紧张起来,大肆搜寻赵姬和嬴政母子。
赵姬不知道事情真伪,带着三岁的儿子东躲西藏,结果赵国一年多也没找到。
这个时候,成蟜已经一岁多,加上嬴异人身体不好,于是决定立成蟜为世子。
秦国知会（照会）各国使臣,准备择吉日祭天。
恰在此时,赵国找到赵姬母子,然后开出条件:如果赵姬能够答应,秦国今后不与赵国为敌,赵国不仅把他们母子送回秦国,还能让嬴政当世子。
听说自己的老公当了秦国储君,赵姬恨不得飞到秦国,对于赵国的要求自然满口答应。
赵国派出一千精卒,用六百里加急护送赵姬母子,在半道上击毙韩姬、樊於期派来的杀手。
赵姬母子如期回到秦国,并带了一封赵国的国书:“国之储君,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若秦国不顾礼法肆意妄为,赵国不能坐视不理。”
当此之时,东面的赵国、南面的楚国最强大,秦国无法抗衡。韩国一向柔弱,更不是赵国对手,嬴异人被迫改立嬴政为世子。
秦王政八年（前239年）,成蟜十七岁,秦国实力大增。
丞相吕不韦认为时机成熟,决定出兵攻打赵国,报当年五国攻秦之仇。先头主力部队出发之后,吕不韦又命令成蟜为监军,樊於期为主将,率领五万人为后继。
大军出发前,樊於期得到韩太后授意。
在大军抵达屯留之后,樊於期编造一篇檄文,污蔑嬴政是赵姬、吕不韦的篡权阴谋,嬴政实际上是吕不韦的儿子,于是宣布嬴政、吕不韦为国贼,要兴兵讨伐,史称成蟜之乱。
兵变失败之后,樊於期按照既定计划,让成蟜逃入赵国,他本人舍近求远逃入燕国,游说赵国、燕国、魏国、楚国合纵攻秦,迫使嬴政退位。
仇陉叹息道:“韩太后、樊於期,让成蟜重演‘在内而亡、在外而生’故事。水云寨危机,从此事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