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在得知发生在专署大楼跟前的枪杀事件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志刚下令朝闹事者开枪?这种鬼话怎么编得出来?但是如今众口一辞,全把矛头指向志刚,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要揭开事实真相,恐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
更令他为难的是,他们已经在工人和学生当中做发动工作,明天,全市性的游行请愿活动就会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本来,他们的请愿要求是三条。可是如今,专署大楼前面发生的枪杀事件,定然会成为阳州的头条新闻,成为阳州市民最关心的事件,那些受害者家属是不会就此放过的。那么,他们既然组织群众游行请愿,能对如此重大事件装聋作哑、避开不说吗?无论如何,都要把惩办凶手的要求放在首要的位置。
可是如此一来,即便章恒义有保全志刚的心思,也绝对不敢了。在强大的舆论的压力下,甚至极有可能出现所谓的顺应民意,连必要的程序都不走,就把志刚予以枪决。而如果志刚含冤而死,他们又如何面对吴家?
然而,让明天的请愿活动暂时停下来也几乎是不可能。发生如此重大惨案,地下党本来就要挺身而出,为民请命,怎么反而偃旗息鼓,暂停之前已经在发动的游行请愿活动?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是无法让人理解的,地下党以后还能在群众中说得上话吗?于是,李铁紧急通知江宏和安然过来,商量如何处理新发生的问题,特别是如何保护志刚。商量之后,做出三点决定。
一、明天的请愿游行如期举行,增加一条要求:请专署出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查清专署大楼射杀群众恶性事件真凶,坚决惩办首恶分子。
二、动员直属保安中队正直的保安队员,开展保护志刚的请愿活动。
三、指示打入市警察局的我地下党的同志暗中出面调查事实真相。
思明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很晚了。听到未敢的死、听到志刚是惨案的罪魁祸首和被葛维清带走,不免大吃一惊。他立即开车出来,先来到未敢的家,见房门紧闭,敲门之后没人过来开门,知道里面没人,转身往吴家而去。到了吴家,只见吴家骏、林榭君和子衿都木然坐在那里。
“吴伯伯、林阿姨,情况到底怎么样?”思明的情绪也被感染,有些焦急地道。
“阿明,我们不相信阿刚会下令开枪,绝不相信。”林榭君擦了一把眼泪,冲思明道。
“阿哥被葛维清的便衣队带走了,现在关在便衣队的牢房,阿爸阿妈刚才去过,他们不让进去见我阿哥,我们提出要见葛维清,也被拒绝。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子衿带着哭腔道。
“嗐,这是有人存心要害我儿子,所以做了这个局。”吴家骏叹气道。惨案发生之后,医院送来许多伤员,他顾不上去看自己的儿子,一直待在手术室,抢救那些伤员的生命。直到最后一个手术结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此时,阿刚已经被带到便衣队去了。
“要害我儿子的就是葛维清。要不他怎么会这么积极出面揽过整个事情由他处理?”林榭君负气道。
吴家的人都是知识分子,分析问题条理很清楚。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在阴谋鬼计面前只能束手无策。
思明正想着,子衿又道:“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洗刷阿哥的冤屈,阿明哥,你能给我们出主意吗?”
子衿的这一声阿明哥叫得无比真诚,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衿持,语气中竟是透出依恋和哀求之意了。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思明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稳定下来,梳理着头绪。
“阿明,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不,你就不要勉强了。我,我们另找人想办法。”林榭君见思明只是低头想着,许久不出声,以为他也有为难之处,于是道。
“不不,我会出面帮阿刚、帮你们的。”思明见林榭君误会了他,赶紧道。
“阿明哥,你愿意出面帮忙?”子衿忽地惊喜起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
这是一个红色家庭,这个家庭的成员,即便不是共产党,也是共产党的同路人。他们为共产党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如今,这个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出了事,而且极有可能是被国民党特务暗算,生命极有可能不保,他思明不知道则已,既已知道,难道没有责任出面营救吗?难道不应该出面营救吗?思明这样想着。感觉自己身体内血液的流速在加快,甚至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但是,他又怎么去救?带上人直接去便衣队抢人?显然不行。便衣队事后只要向上级打个报告,他便得上军事法庭。那么,只有找出志刚没有下达开枪命令的证据。令他深感奇怪的是,从他获悉的情况看,现场有很多人,其中包括保安队队员,志刚有没有下达开枪的命令,他们应该清楚。葛维清怎么可能一手遮天,硬是把开枪射杀闹事者的责任栽赃给志刚?就算他们当场不敢违逆,出来之后不会说开去?还有,那个命令不是志刚下的,那么又会是谁下的?是谁如此狗胆包天,越过志刚下达开枪命令?
种种疑团,在思明的脑海里翻滚,滚成一团浆糊,令他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他领兵打过仗,但他并未从事过侦察破案,所谓隔行如隔山,即便他的脑袋再好使,也不可能是什么都懂,什么都在行。在这一行里,他也是菜鸟一个。那么,他这个菜鸟,该如何插手此事,将真相找出来,使之大白于天下?
“那么,就从现场调查开始吧。”思明道。“有人做手脚,栽赃诬陷,总会留下破绽和痕迹的,我去找这个破绽和痕迹,相信会找得出来,只要找到破绽和痕迹,顺藤摸瓜,应该能找出真相。”
思明就在子衿家里,给叶准打去请假的电话。
“你去吧。需要我支持的地方,尽管开口。”
思明对叶准无条件的支持非常感激。放下电话,他跟吴家骏、林榭君打过招呼,就要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子衿这时道。
“你?不不,你还是在家里陪伯父和阿姨吧。”思明拒绝道。这次的调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独自一人,随心所欲,可她同行,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怎么向吴家骏和林榭君交待?
“不,你的身边应该有一个帮手。”子衿的态度异常坚决。思明不仅肯出面帮忙,而且马上着手调查,这让她既感意外,又深受感动。这本是她家的事情,她怎么能让他独自面对一切?她无论如何都得在他的身边。
这个女孩不仅矜持,还很固执。思明想。只怕她认定的主意,不会改变了。何况她说得也有道理,他的身边应该有一个帮手。
“阿明,就让子衿跟你一起去吧。”吴家骏这时也道。而林榭君也在点头。
“那好吧。”思明终于同意了。他于是要出去,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情,转身对吴家骏道:“伯父,您白天做手术时,有没有把从伤员身上取出来的子弹给保存好?”
“有的,都给保管起来了。”吴家骏道。
“好,不过还得注意,不能让便衣队的人拿走。”思明道。
然后,跟子衿一起出来,坐上车子,直奔专署大楼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