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国公府与武靖侯府并不在一处,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说顾家父子关系恶劣、互不来往,实际情况估计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武国公府占地二十余亩,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是极为罕见的,可见天子对武国公的厚爱。府中豪奢楼阁林立,奇花异草遍地,处处彰显顾长云的滔天权势,但是真正了解的人都清楚,在武国公府看的不是你住的地方有多好,而是离名为“灵园”有多近。这片仅仅一亩见方的小园子是顾长云的住处,一座茅屋,一池碧水,加上池边一个茅草亭子,简简单单,像是乡野之地,与园子外头的奢华格格不入。
顾建城站在灵园外犹豫起来,像个担心受罚的小孩子原地踌躇。
“进来吧!”
一道洪亮声音传来,顾建城脸上一喜,知晓是祖父的声音,快步走了进去。
茅草亭子中,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光着双脚临水坐在亭子木栏上,活脱脱一个粗野老汉的模样。旁边一位中年人身着紫贵官服,腰配金玉带挂金鱼袋,至少是正三品的大员,贵气逼人,却在老者面前唯唯诺诺,躬身侧侍。
顾长云年过百岁却没有一点老相,须发乌黑明亮胜过年轻人,脸上皮肤红润光滑没有一点皱纹,倒是作为嫡长孙的顾建城白发苍苍更像个老人。
“不错!这年纪能踏入丹道难能可贵!”顾长云双目如电,上下打量了顾建城一番,后者全身冰凉,一瞬间感觉自己所有秘密全都被祖父看了个通透,这对武人而言是极为致命的。
“胡侍郎,你先下去吧,我和孙子还有些话要谈!”顾长云摆摆手道。
正三品门下侍郎胡宗礼躬身鞠礼,缓缓后退了三步才转身离开,遇上顾建城的视线时微笑着点了点头,后者亦是如此。
门下侍郎的职位相当于副宰相,权柄烁烁,是朝中名副其实的实权大臣,尤其是胡宗礼年仅四十,如此年轻就穿上紫贵官服,日后未必没有机会接替顾长云坐上门下省侍中的高位。
胡宗礼有意搭上顾建城这条线,后者也想假借他的权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两点头示意就算了认识了。
顾长云武道已至巅峰,方圆数里的一切动静都一一呈现在他心中,刚才胡宗礼和顾建城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出他的眼睛,只是并不在意。
“建城啊,以你的年纪步入丹道确实算得上武道天才,但是没忘了,一日未成武圣就一日不可懈怠。”顾长云背对着顾建城语重心长道。
“孙儿受教了!”顾建城道。
顾长云叹了口气,随手捡起颗小石子,噗通一声丢入池中碧水,激起层层涟漪。
“未成圣的武人道心就像这池水,看似平静却极容易被外物影响,丢颗石子吹阵风就会起波澜,再想平静下来又得花不少时间。”
顾建城默然,祖父的可怕远远超过父亲,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就被他猜得一清二楚,任何秘密都没法藏住。
顾长云吹了口气,池水中的层层涟漪瞬间平息,又挽起裤管,一双赤脚缓缓踩在水面上,却没有陷入水下,而是违背常识的浮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走起,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惊起。
顾建城见此震惊万分,踏水而行他自问也能做到,气劲密布于双脚,以力借力强化水的浮力,但是他的踏水而行得事先做好种种准备,而且至少水会没到大腿,远远做不到脚底踩在水面上,更别提不激起一点水花。
顾长云像是腿脚酸累了的寻常老人,不过普通老人是找块地坐下来,而他是直接坐在了水面上。
“你想求的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武道步步高走,心思却仍沉浸在世俗争斗中,这不是什么好事!”顾长云叹道。
顾建城正了正脸色,严声道:“他害死我二弟三弟,此仇不可不报!求祖父大人为孙儿做主,为惨死的定城、安城做主!”
顾长云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三兄弟的关系我又不是不知道,在我面前装什么手足情深。不过能装至少你还知道有这东西,你爹连装都懒得装!好了,这事我会吩咐下去的,毕竟他们也是我的亲孙子,不能白白死去。”
“多谢祖父大人!”顾建城跪谢道。
“好了,下去吧!别再来打扰我清修了!”顾长云道。
待到顾建城离去,灵园寂静幽深,仅余下顾长云一人。
他蹲坐在水面上,大手一拂,碧水荡开竟化作血红之色发出阵阵刺鼻腥味,一池子全是人血。
顾长云手指蘸了点血放入嘴里一尝,笑了笑,道:“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这韩千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诗中却是豪气万千丈!”
“都说‘杀人者,人恒杀之’。观我一生杀人百万、亡魂无数,手上屠刀不放,胸中豪气未灭,试问普天之下,谁能取我性命?”
顾长云平躺在血水之上,散去周身气劲,如常人一般渐渐沉入池底!
走出武国公府的顾建城捏了把冷汗,饶是他巅峰武宗的修为都不敢在祖父面前多呆片刻,那位老人就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山中猛虎,嗜杀成性、六亲不认,性情又是喜怒无常、随意变化,一旦稍稍激怒就会被一口吞吃,谁都阻拦不了!
顾建城走到一辆豪奢马车前,一个下人立刻跪下弯着背当做台阶给他踩着上车。
马车的速度对于巅峰武宗而言比蜗牛还慢,但是顾建城不同,他非常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快感,宁愿多花时间也要坐马车出行。
顾建城拉开帘布看着车外熙攘热闹的人群深深叹道:“锦绣江山,繁华人世,此等美景如何说放就放?我不会做那清心寡欲的世外武圣,而要做世俗中的武圣,于滚滚红尘中享尽无比极乐!”
“吩咐下去,就说顾家要动用‘秋风’!”
驾车的马夫淡淡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