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氓山。
灰暗雄浑的山体,像一条蛰伏的黑龙,静静地蜿蜒在大地。那身上的片片龙鳞,就是一座座千仞绝壁,发出森森幽光。龙头龙爪,无一不幻作顶天巨峰,在寂静中默默地刺向苍穹,凛冽中透出一种孤傲。而忽隐忽现的阵阵迷雾,则像是巨龙气息吞吐之间,散出来的天地灵气,塞满遍地的山谷。
在一隅的某个山谷中,烟气缭绕之间,隐约有几盏红色的灯笼在飘摇。并且,伴随着那种蒙胧红色,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间或还夹杂着些推杯换盏之声。
不知道在这半夜荒谷之中,会是什么样的人在这里饮洒作乐?
左首一名老者,发髻高挽,仙风道骨,只是脸色在一身皂白长衫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吓人。身前倒了几只酒壶,说明他所饮匪浅,却也没能给他的脸上染着一丝红色。
此时他正手擎一杯斟得满满的酒,对着侧方笑问:“蔡兄,我们一年难得相聚一次,本该把酒尽欢才是,怎么你老是苦着个脸?莫不是遇到甚难言之苦?”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正坐着那名姓蔡的老者。
但见他黑须黑发,黑袍黑衫,连脸色都黑得反出光来,只是眉头紧锁,眼光苦闷,明显心思不在面前的宴会之上。听到皂衫老者相问,勉强答道:“唉……子仁兄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个行当,当真是越来越难做了。人世间,凡事皆如白驹过隙,快得超出想象。这事情啊,一旦过快,就容易乱了因果循环之道。这些年来,枉死之人日增,且所受枉死之苦,身上戾气久久不散,不愿进入生死轮回。现在我那地界,在外游荡的孤魂野鬼日益增多,实在是难以管教了。我怕长此以往,仙天会来降罪唉。”
这时如有得了仙道的人在,或者是熟知地府各主事的人在,会发现对话二人,竟然便是南方鬼帝杜子仁和东方鬼帝蔡郁垒。而旁边在坐几人,更是张衡、赵文和、周乞等五方鬼帝俱在。想来是中元佳节,各处鬼帝在此地相聚。
杜子仁听了蔡郁垒的诉苦,哈哈大笑。得意地嘬一口美酒,然后凑到蔡郁垒身前,神秘兮兮地道:“我还道是甚么苦闷,原来不过如此……蔡兄,我问你,我们所管辖人间同否?”
蔡郁垒不解其意,点头道:“当然相同。只不过我管东方,而你辖南方而已。”
“然也!”杜子仁斜眼睨他,又问,“你那边有枉死之人,我辖区之内难道就没有?你那边戾魂厉鬼多了,我所管之地难道就会少了?你看我现在,不照样逍遥自在?”
蔡郁垒眼睛一亮,抱拳道:“小弟正自疑惑,还望子仁兄不吝赐教。”说罢深深一揖。
杜子仁摇头不语,只是把手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我也不好越俎代庖抢了文和兄的功劳,哈哈……还是由他来说与你听罢。”
蔡郁垒听了,才知道几方鬼帝,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连忙催促一直坐在席首的赵文和。
赵文和一身书生打扮,满是阴郁之气。一翻他的怪眼,笑道:“其实我们早就想对郁垒兄说了此事,但又怕你太过耿直,不但不愿听我们所言,还会把我们参上天庭,那样我们就得不偿失喽……”
蔡郁垒急得直拍胸脯,大声辩道:“不会不会,赵兄但说无妨!我们五方鬼帝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又怎么会去参了你们?”
赵文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道:“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既然那么多人不愿进入轮回,是因为胸中戾气不散,心里诸事未能放下,我们不妨权宜一下,找个由头帮他们解了心头不甘就是。心结一解,戾气自散,到时候爽爽快快进入五道轮回,大家安逸。”
蔡郁垒听了心中疑惑,问道:“赵兄这话不错,但鬼魂的戾气,都是有冤屈而来,哪能说散就散的?怕是难啊……”
赵文和轻轻一笑,慢慢把面前怀中斟满酒水,再缓缓道:“这就是我对蔡兄要说的了。既然鬼魂有冤屈或未了之事,你光是嘴上化解,又能有甚么用?当然是想办法让他们有冤报冤,使未了之事能够得偿所愿了!”在这里顿了一顿,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蔡郁垒接着道:“蔡兄肯定要说了,这又哪里是什么容易滴事?呵呵……凡事,换个想法,或许就有了破解之法。如果能把那些胸有戾气的鬼魂,找个凡胎暂附一下,到阳间把未竟之事作个了断……如何?”
蔡郁垒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让阳寿已尽的魂魄再入人世,有违天和吧?如若让天庭知晓,罪莫大焉!”
赵文和面色一冷,转脸向其他几位鬼帝道:“我就说蔡兄是三行五界第一耿直之人,不愿随我们做这等变通的便宜之事。这下倒好,他非但不领情,想来还是要到仙庭去参上我等一本的……”
其他几人见话题渐僵,赶忙上来圆场。
杜子仁拍拍蔡郁垒的肩膀道:“老蔡啊,他人都说你耿直,我却要道你一声迂腐!圣人有云世事论迹不论心,我们虽行的是便宜之事,但为的却是化解天地轮回间的戾气,真正的善莫大焉……如果为了自己的循规蹈矩而置那些孤魂野鬼而不顾,置轮回大道而不顾,那才是真正的虚妄罢?”
蔡郁垒被他一顿提点,心中稍有明悟,微微点头,只是尚有犹疑,问:“就算此事所为正大,但被鬼魂附身之人,难免伤了阳气,导致寿元被损,对他来说,有失公允……”
一直未曾开言的周乞突然点头赞道:“蔡兄果然心善,能为一介凡人考虑得如此周到。你且放心,被附身的阳间凡人,也不是随随便便选取的,必是那八字皆阳的刚烈之人,能抵消返阳魂魄的阴气。在被附身期间,我们保他不因此而失了阳气便是。”
蔡郁垒目光闪烁,似有心动。
杜子仁趁机更进一步,挽着他的手臂大声道:“蔡兄尽可放心,你所虑之事,兄弟们无一未曾想得周全。你想这么多年来,我们如此操作,未曾有一例意外而惊动天庭,反倒是天地融合,五道循矩,阴阳安乐……我们也因此享了多少年的清闲!”
蔡郁垒这才下了决心,向着其他几位鬼帝团团一揖,惭愧道:“小弟愚钝,得大家提点方才得悟。在此先谢过了!至于后续具体如何行事,还望各位不吝赐教才好。”
各鬼王纷纷回礼,都道:“好说,好说!大家同为鬼帝,为天庭当差,互相照应也是应该……”
好一阵爽朗得意的笑声,飘荡在这个不知名的山谷,在一片萧瑟中陡增了几份诡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