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端阳坐在一块石板上,两眼俯视着波涛滚滚地屈子江,宛如一尊石雕似地,一动也不动。一阵风吹来,飘过一股略带腥味的清香,他不由得扬了扬紧锁的双眉,恰在这时,一朵浪花由江心打来,正好落到了他的头上,清凉清凉的水,让他整个心神为之一动,这才抬眼想前看去——
好一幅绝美的画面呀:落日的余晖斜照在江面上,将清澈的江水映得通红通红,一条江鱼破水而跃,染上晚霞的它就如一条金丝鲤,在水面上划过优美的弧线后,又沉入深深地江底,激荡起的层层涟漪。远处白帆点点,近旁鹭鸶盘旋,几只渔船穿梭游弋于江水之间,上面的渔夫正忙着撒网捕鱼。
忙碌了一天的渔民们,满载着一日所获,正准备着收拾返家,不知是哪艘船上夫妇,还亮开了嗓,妻唱:中饭谙(迟)莫骂妻,临时砍竹织筲箕,十里路远挑担水,五里路远捡回柴,屈子江上淘米来!夫对:中饭谙要骂妻,现锅现灶现筲箕,打开前门就是水,打开后门就是柴,你在禾块得(哪里)吆人来。
这是一首当地人谁都会唱的民歌,听到这饱含乡音令人亲切而陶醉的歌声,他感到眼前一阵朦胧,江中的一艘船上幻化出一个十分温馨的镜头:一个不到十岁孩子,乐滋滋地掌握着船舵,船儿忽而朝东,忽而往西,父亲和母亲拿着渔网分别站在小船的两边,一只手抓住网尾部的绳子,一只手抓住网中间,用力抛出去,那撒出去的鱼网顿时形成一个椭圆形铺展而下,不一会,他们手中的网已经全部落下,只留下拴网的绳头被牢牢抓住。小船带着渔网在江中游弋一圈,这才开始拉绳子,将网拖上来,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就归聚在船舱里。等到夕阳西下鱼儿满仓,父亲一声令下:打舵回家。于是,小孩用那双稚嫩的手,十分熟练地扳着舵,驾驭着满载而归的船儿,急速地往岸边驰去,父亲母亲笑意盎然地一边撑着竹篙,一边高声唱起了这首歌……。
周端阳用力地甩了甩头,头上的水珠回落在江中与江水融为一体,呈现眼前的幻想亦已倏忽不见。唯有江水依旧、渔船依旧、歌声依旧,只是当年未满十岁的小孩,现已长到十七岁成为一个身高马大的大小伙,而令人悲痛的是正当盛年的父亲母亲已经离他西去,从此已是阴阳两隔,相见无日。
泪水盈眶,悲情难释,满腹凄凉将向何人倾诉?!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命硬么?曾听老辈人说:每年农历五月五日是恶月中的恶日,是一年中毒气最盛的一天,这一天出生的孩子,其命太硬将会克父克母,因此古代许多人家,遇到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要么弃而不养,要么另改出生之日。
这种说法自然是荒诞不经,可为什么无稽之谈却会一语成谶。不幸的他,偏偏就出生在这个恶月中的恶日恶时。双眼朦胧,思绪波动,无数往事,有如放电影般,一幕一幕的在脑海里展现——:
十七年前的那天,父亲陪着怀有身孕的母亲去给外公拜端午节,也许是因为屈原抱石投江而死的缘故,屈子江畔的人民特别看重端午节。
外公也住在屈子江畔,只有十几里水路,乘着小船逆流而上,只需要个把时辰,哪知小船刚经过一个险水滩时,妈妈突然发作了,好在爸爸曾参加过赤脚医生的培训,懂得一些接生的知识,于是,他——周端阳就在这一天诞生在屈子江中的一艘小船上,而且当他呱呱落下时,正值日头当空。
闻信赶来的外公见到刚刚出生的外孙,溢满喜悦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外公是当地有名拳师,年轻时上过北京下过广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而且略通风鉴之术,他摸着小外孙的骨骼说:“这伢子天生是个习武的胚子。”又对着小外孙的脸盘端详了一阵,又补充道:“还是个文武全才呢。”说到这里,又长叹道:“只可惜出生日子不太恰当,命硬了一点,而且磨难重重,不过将来是会有出息的。”
外公对自己的风鉴之术,颇有自信,因此更对这个小外孙怜爱有加,为了帮助外孙应对未来的磨难,在孩子满月之后,就开始对外孙进行伐毛洗髓般地改造,不惜花大价钱投入全部精力收集奇异药物,用药水为小外孙洗澡,刚满三岁就开始教他站桩,习练拳术的奠基功夫,不到十岁就已经成为一个颇有功底的小拳师了。
母亲虽然十分信服外公的权威,可是因为初为人母的喜悦,已经占据了整个心胸,故而外公的忧心之词,有如刮来之风,还没入耳,早已随风飘散了。
父亲是一位地道的无神论者,对岳丈大人的话,从来都是有选择的聆听,儿子长得浓眉大眼肥头大耳的,哇哇大哭的时候,那声音十分的洪亮,虽然还在襁褓之中,就凸显了一种非同凡响的气势,因此他对岳丈大人评断的文武全才之论,深信不疑,却将后面补充的磨难重重一语抛之脑后。
只是命运之舟总有它自己的主张,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按照预定的方向行驶。外公的论断,似乎就是周端阳命运的航标。
刚满三个月,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就崭露头角了,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母亲抱着他在江边的堤岸上散步,江风吹来特别的凉爽,立即将身上的酷暑之气一扫而光。清除了炎热之气的缠绕,他感受到了一种轻松与快乐,虽然还不会说话,却似乎有一种想说话的冲动,只见他转着骨碌碌眼珠,撮着嘴唇,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母亲虽然听不明白他说的话,却能感应他的心灵,知道手中这个三个月大的儿子对眼前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充满了求知欲,于是不厌其烦地指着天上:“悬挂空中的是月亮;眨巴着眼睛的是星星;天边飘荡的是云朵;空中飞翔的是飞鸟;水中游弋的是鱼儿;还有树木、花草、稻谷……”
母亲只不过为了满足儿子的好奇心,将眼前的一切一一对他作了介绍,并没有指望儿子能够记住什么,哪知第二天,当母亲再次说到月亮、星星的时候,儿子便抬头望向了天空,而说到花草稻谷的时候没,儿子又低下头,将目光望着地下投向田野。
母亲这才读懂了儿子的智慧,明白了儿子的天才,更加相信了外公对外孙文武双全的评价是何等的精当和准确。
果真小端阳并没有辜负父母和外公殷切期望,自从他上学后,他的成绩一直在班上、全校总是名列前茅,而且德智体全面发展,因此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于是,小端阳成为天之骄子,父母的骄傲。
只是幸福的日子没有多久,厄运便无情地找上了门:小学毕业时,他以全优的最佳成绩被联区片最好的一所重点初中录取,当他乐滋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时,母亲神情悲戚地告诉他:外公刚刚过世了。宛如晴天一声霹雳,小端阳一下就从喜悦的巅峰坠入寒冷的冰窖,一个最亲最亲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师傅兼外公的双重身份,使亲情中更增添了一份深深地依恋,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外公就如一座足以依靠的巍巍大山,让他拥有了支撑自己的力量和战胜困难的信心,然而,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此刻却突然崩溃了,除了情感上的悲哀与痛苦外,还有信念上的动摇和挫伤,就如一道深深的创口,只待过了半年,这才接受了外公死去的现实,走出了心理的阴影。
参加完中考,原准备和同学们在母校照一张合影再回家,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那种痛感十分奇特,令他心慌不已,也许是心灵感应,冥冥中有一种声音在耳边召唤:“快回家吧!快回家吧!”于是他抛开诧异的同学,撒开双腿,大步地向前疾奔。回到家里,就见屋里坐满了人,母亲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父亲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一见他走进来,立即招了招手说:“端阳,快过来,陪你妈说说话。”父亲声音的颤抖,将悲哀的气氛渲染出来,他感到鼻子一酸,来到母亲身边,拉着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地问:“妈,你怎么啦?”母亲强打精神,展示出一张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拼命挤出细微的声调,断断续续地说:“端儿,对,对不起,妈、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听父亲的话,一定要考上大学……。”母亲说完后,十分疲倦地合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办完母亲丧事不久,就接到了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想到母亲走了后,家中只有自己和父亲相依为命,如果自己去县城上学了,家里就只剩下父亲孤零零的一人了。小端阳想起外公讲的黄香温席的故事,自忖:黄香九岁就懂得为父分忧,自己十四岁已是大人,更得为父亲着想。他决定放弃去县城读书的机会,而就近上高中,这样就能每天陪伴父亲了。
周端阳是一个颇有主见,敢作敢为的少年,他觉得这事先不能让父亲知道,不然的话父亲是不会同意的,只有将事情弄成,让生米做成熟饭,父亲就只能接受这种事实了。再说能否考上大学,关键是看学习是否努力,学校的好坏并没有必然联系。这么反复思量后,他带着成绩单和录取通知单,来到离家最近的一所高中。找到教务处,他向主任陈述了自己的实际情况。
他的口才原本就不错,曾在全县初中生演讲比赛中,获得一等奖,此刻又是有感而发真情吐露,自然是声情并茂,感人至深。学校的教务主任本是个十分古板的老头,按理说像这种没填自愿自己找上门来的学生,根本就不予理睬的,可这次却破了例,不仅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还将校长请了来。
校长倒是十分清醒,看了看周端阳的成绩单和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说:“周端阳同学是个好同学,但已被县重点中学一中录取,档案到了那里,我们学校调不了档案,就没办法再录取了。况且,就学校的师资力量而言,一中还是略胜一筹的,因此你去那里上学,对你将来考学校更为有利。”
周端阳见校长似乎在有意推脱,于是十分深情地说:“谢谢校长对端阳的关怀,可端阳觉得外因只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根据,任何一所学校无论条件再好,也有名列孙山的学生,而条件再差的学校,同样也有考上重点本科的学生,关键是看学生自己学习努力与否。端阳自信只要专心致志,在贵校的培养之下,一定能够用优异地成绩,回报学校的。况且百善以孝为先,端阳母亲去世,父亲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如果端阳去了县城就读,条件虽好,但一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根本无法照顾父亲,将会使端阳心挂父亲而无法安心学习,反而会影响学习,而在贵校就学,能够每天回家,既能照顾父亲,又能专心读书,可谓一举两得,相信对端阳的学习更为有利。”
周端阳侃侃而谈,言之凿凿,倒令校长无言以对。
教导主任此刻突发灵感,说:“周端阳同学,对于你的情况,我们深表同情,也十分愿意帮助你,只是由于你的档案到了一中,要想调回档案,就得找县教育局,而且必须要有学生本人的报告,你不如就将刚才所述写成报告,我们去找找教育局,看能不能解决。”说着将一张纸一支笔递了过去。
周端阳道了一声“谢谢!”双手接过纸笔,略一沉思,当即写下标题:“关于请求就近上高中的报告”。尔后抬头问道:“老师,这报告是打给屈子县一中,还是县教育局呢?”
教导主任想了想,说:“还是对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写吧。”
周端阳点了点头,写上“屈子市育局基础教育科”后,问:“就是这个单位么?”
一见教导主任点头,周端阳便文不加点,信笔写了下去:“我叫周端阳,系屈子祠镇2001届初中毕业生,承蒙屈子县一中垂青,使本人得以录取。凭心而论,能在巴陵市一级A类学校就读,的确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母亲突然病故,家中唯有本人与父亲相依为命,本人一走家中只有父亲孑然一身,父亲定会因思念母亲,悲悲切切,且父亲体弱多病,伤心之际若无人劝解,必将悲伤过度,损伤身体,孝顺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古有恣蚊饱血、扇枕温衾之美谈,他们只不过是八、九岁的孩子,端阳十而有四,已至志学之年,岂能不懂为人之子的孝敬之道,岂可因一己之私而置父亲身体于不顾呢,倘若父亲病倒,岂不是端阳之罪过么?!而父亲独自一人在家,本人心中挂念,又如何能够安心读书呢?!鉴于此特恳请上级批准本人能就近上高中,既能晚上回家陪伴父亲,又能心无旁骛专心学习,可谓一举两得,两全其美。拳拳之心,还请上级领导体谅。报告人:周端阳。”
写完后周端阳又检查一篇,感觉还通顺,这才双手递到教导主任手里,说:“老师,请您看看,这样写行么?”
教导主任读了一遍,递给身旁的校长,连声称赞道:“好!好!品学兼优,品学兼优呀,就凭这份报告,我也得去市教育局跑一趟。”
周端阳的想法很好,报告也写得感人,这位教导主任也很卖力,只是这转学之事,终于没能办成,原因是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的科长是周端阳的一个表舅,当他看到表外甥的这份报告后,顿起恻隐之心,他拿着报告和成绩单找到一中的周校长,短短的三百余字,竟也让这位资深老校长为之动心。当许多家长不惜出几万元建校费才挤入这所名牌高中的时候,周端阳一位农民的儿子,却破天荒的享受到了免去一年学费的待遇。
表舅还开车来到屈子祠镇,找到了表姐夫周端阳的父亲,父亲虽被儿子的一片孝心感动,但仍坚持将儿子送到一中,直到儿子办完了入学手续,这才打道回府。父亲为了能够忘怀心中的思念,终于同意出任村长,日以继夜一门心思的为村民谋幸福,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用忘我的工作来冲淡浓浓的伤情。
教导主任虽然没能达成心愿,可他的热心却让周端阳感激不已,于是这位蒋老师不仅成为周端阳衷心感激的恩人和良师,而且两人还成了忘年交。
周端阳享受到了学校给予的优惠待遇,却也为学校赢得了荣誉,不仅在历次考试中取得岳州地区总分第一的优异成绩,而且在全地区的学生运动会上,他一人独获游泳、长跑、跳远三枚金牌,为学校赢得了荣誉。
成绩是骄人的,但历程却是十分艰难。也许是从小习武的原因,贫困的生活条件,却造就了他强壮的体魄,何况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一餐的饭量惊人,而家里的实际条件却让他不得不紧衣节食,母亲的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背了上万元的债,父亲虽然用瘦削的肩膀将所有的负担一力扛住,甚至想瞒住儿子。可懂事的儿子却早已心知肚明,表面上装着懵懵懂懂,可心里已有盘算。
学校为了照顾农村困难的学生,允许自带口粮自己蒸饭。每次回家,父亲总给他备了足够的口粮,可他总是偷偷地将口粮留下一半。为了填饱总是无法满足的肚子,他将智商发挥到了极致,当米价高于红薯玉米时,他用大米换成红薯,或许用新米换取陈米,以优换劣获得数量的增加,主食解决了,菜的问题很好对付,母亲是做坛子菜的高手,耳濡目染中使绝妙的手艺不可能失传,他回家一趟总能带上好几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剁辣椒,酸萝卜、藠头、豆角等等,清一色绿色食品,那种芬芳扑鼻的香味,迫使同学们用他们的鱼肉来换取绿色食品。
而他成绩的优异,待人和气又乐于助人,赢得了老师的偏爱和同学们尊敬,甚至连厨房的师傅也对他喜爱有加。为了尽量避免吃饭时的尴尬,他总是等同学们去食堂打完饭后,这才去端属于自己的那份杂粮,食堂的师傅总是在他蒸饭的盆里堆上小山头的饭菜,让他能够吃得饱饱的,为了报答师傅的厚爱,一有空闲他就来食堂帮忙,洗菜、扫地甚至修炉子、换水龙头等等杂事。
三年的学生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参加高考他是充满必胜信心进入考场的,试卷发下他先浏览再作答,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一路过关斩将,很快完成了语数外的考试而且自我感觉良好,进入最后一门综合科的考试了,打开试卷进行浏览,一切都在预料的范畴之类,因此是在十分轻松的状态下作答的,很快进入了最后两个大题的冲刺了,第30题是一个22分的题目,是有关遗传方面的知识内容,他迅速完成了第一个问题答案,写出了两个杂交组合的图解,当他提笔回答第二个问题时,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底传来,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生,难道父亲会有什么事么。
念头一起心里便忐忑不安起来,他想坚持将试卷做完,可脑际一片空白,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回去!回去!赶快回去!”他回忆起母亲去世那天的反常现象,心里不由得一个激愣,再也坐不下去了,此刻他的脑海里全是父亲形象,什么清华、北大都被抛之脑后,是啊,比起父亲亲情,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他站起来,连试卷也来不及检查,就交了上去,然后撒腿往家里跑去。
好在他多次荣获过长跑冠军,将近十公里的长距离奔跑,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加之心中有事,十分担心父亲的身体,焦虑的心情化解了身体上的疲劳,就这样一口气跑回了家,刚进村口迎面而遇的周二婶告诉他:父亲在田头做事,突然晕倒了。
他一听更是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走,几步跨进了家,只见父亲面色苍白静静地躺在床上,宛如植物人一般地一动也不动,他鼻子一酸泪如泉涌,扑在床边,撕心裂肺般地悲声呼道:“耶耶——!”
坐在旁边的村支书周大伯,神情悲戚地说:“周满爹是为村里的事给累病的,我已叫他们扎担架去了,马上就送到镇医院去。”
村支书的话音刚落,几名村名抬着一个竹睡椅走了进来,周支书从床上拿起一件大衣铺在竹椅上,这才将父亲连被子一起放在担架上。周端阳上前想接过担架,周支书制止道:“端阳,你就不用抬了,赶快准备一些用品带到医院去,估计周满爹会在医院住一阵子的。”
周端阳听话的点了点头,将开水瓶、毛巾等用具装在塑料桶内,又准备了一套换洗衣服,这才疾步追上抬担架的队伍。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祷告:“但愿父亲只是因劳累引起的暂时昏厥,睡一觉后就会醒来,而且没有别的疾病。”
只可惜虔诚的祈祷美好的愿望,都无法改变残酷地现实。父亲虽然经过医师的抢救,已经苏醒过来,但依然是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镇医院医疗条件有限,无法确定病症,不过从症状上来看,初步确定为高血压脑出血,镇医院提出只能将病情控制住,必须转县医院进行医治。
只是县医院人满为患,要住院得按先后秩序排队,镇医院用电话进行了联系,可对方反馈地信息是,一个礼拜后才会有空床出来。如果没有关系,就得干巴巴地等上六七天。治病乃救命,又怎能耽搁延误,可一介乡下农民,又何来关系可言。周端阳顿时急得六神无主,也许是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同学赵盈莹的母亲是县医院的脑科主任,找她也许能够帮上忙,从不求人的周端阳,为了父亲的病只能破例去求了,此时的周端阳,早已将骨子里的自尊踩在了脚下,别说只是求人,只要能治好父亲的病,就是磕头下跪也在所不惜了。
于是,天没亮他就动身往学校赶去,通过班主任他打通了赵盈莹的手机。赵盈莹是位十分热情的姑娘,听完了他的陈述,当即答应在县医院大门前见面,带他去找母亲想办法。
放下电话,向班主任道谢后,便飞也似地往县医院疾奔,在赵盈莹同学母亲张主任的帮助之下,病床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父亲不仅顺利地住上了院,而且张主任还在费用上给予了最大的优惠。
父亲的病情在医院有效地治疗之下,已经摆脱了高烧的纠缠,病情渐趋稳定,可父亲神智依然还处在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之中。经过咨询张主任,才得知父亲是因为脑内出血,淤血压迫了神经,这才导致成日处在不清醒状态,如果要彻底根除病根,只有进行手术,清除脑内淤血,才能让父亲彻底清醒起来,然而进行一个颅内手术,其费用最少在一万元以上,可这一万元,对于穷乡僻壤的周端阳家里,无异于天文数字了。
此刻,高考成绩已经出来,赵盈莹通过查询,自己考了541分,刚上第一批录取分数线;而周端阳得了628的高分,如果后面的30分题做完,如果他有时间再过细地检查一下试卷,如果……,也许,他已经刷新了学校理科状元的成绩——。只是,现实是残酷无情的,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出现,而且周端阳的心中只有父亲的病情,高考成绩对于他已经毫无实际意义了。因为,按照目前的情况,且不说根本无法筹措大学的学费,即便有了学费他也不可能放下生病住院的父亲自己去读书。
因此,当赵盈莹十分高兴地告诉他这一成绩,并表示祝贺时,周端阳只是苦苦一笑,十分落寞地说:“赵盈莹同学,我这种情况又有何喜可贺,我还能够去上大学么,对我来说这628分远没有6280元钱重要,如果我有了6280元钱,我就可以想办法给父亲做一个手术,我的父亲就有可能治好病,重拾一个健壮的身体,找回一个清醒的父亲,父亲的健康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周端阳说到这里时,声音哽咽,一滴眼泪已经溢出眼眶,他连忙用衣袖将泪水擦干,用装出来的潇洒掩盖心中伤感,说道:“好啦,别说我了,恭喜你上了一本线,不知你准备报考哪类学校?”
“我还是想上医学院,只是刚刚踩线,只怕上好学校有些困难,到时再看吧。端阳,难道你真的要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么?”赵盈莹十分关切地问。
“唉——”周端阳长叹一声,不由吟道:“我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呀。”
“真可惜,如果不是你父亲病了,你一定能上一所很好的学校。”赵盈莹不无惋惜地说,神情里溢满了同情与伤感。
看见赵盈莹表现出的伤感,周端阳心有所不忍,淡淡一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了不起,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也许这正是上天对我的眷顾,特意来考验我的吧。”
赵盈莹听对方这么一说,心中一动,问:“如果真有人出钱买你的名额,你会买么?”
“当然,只要能治好父亲的病,即便是卖掉我身上的器官,我也在所不惜,何况一个对我毫无用处的名额呢。”周端阳说得斩钉截铁,表明了内心的渴望和态度的坚决。
赵盈莹听在耳里,却从中感受出几许沧桑、几许凄凉来,她决心要帮这位老同学一把。她原本是位心高气傲的姑娘,平日里眼高于顶,一般男生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可是她却对这位乡下来的男生青眼有加。长得高大英俊的周端阳,其外表确有诱惑力,但是她所看重的则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诚恳和气而又不卑不亢,聪敏睿智而又谦虚好学,他的体内仿佛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动力,生生不息永不遏止。就是这么一种气质,深深地吸引着她,令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想为他做些什么。她请神通广大的母亲帮忙,果然没几天,就找到了一位愿出高价购买他的高考成绩,还有他的全部身份,代价是15000元清除脑内淤血的全部医疗费用,当然还得开发票,用另一个人的名字,这就意味着这笔费用还可报销。
不花一分钱可让儿子读上重点大学,何乐不为,虽是冒名顶替,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到时候将名字改过来就是了,周端阳不过是曾用名,毕业证上将会非常清晰地写着儿子的名字,那么最后的荣誉就是儿子的了。
周端阳对于这些并不关心,他所期望的就是父亲的早日康复和清醒。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是死于清醒。
手朮是张主任亲自主刀的,虽然只见了周端阳几次面,但她打心里喜欢这个乡下的孩子,尤其是看到他对父亲的一片孝心后,她更愿意全心全意地帮助这个令人怜爱的孩子,况且医者仁爱心,对于患者她拥有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
手朮很成功,半个月之后父亲已经能够说话了,只是神智不太清楚,似乎得了失忆症,除了对儿子还有些认识外,连前来探望他的阳支书都不认识了,当然对过去的一切,更是完全遗忘了。
按照张主任的说法,这属于正常情况,由于淤血压迫神经,一定时期的失忆、失语都是正常现象,只有在服药治疗中慢慢步地予以恢复,当然,如果能够注意饮食,并能坚持每天进行按摩与锻炼,那么恢复得将会更快。张主任还特意找了几本相关的书,送给了他。
他将父亲接回了家。家里虽然没有县城里的繁华,也没医院治疗条件,更没有医护人员的看护,但是却有着清新的空气,绿色的田野,日夜奔腾的屈子江,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自然疗法的绝妙之境,他每天按时地扶着父亲在田野里散步,在江岸边漫游,呼吸着纯净的空气,沐浴着新鲜的阳光,大自然不仅美丽,而且还具有对病人康复治疗的作用。还有绝对的绿色食品,稻谷、小菜都是没有施化肥、打农药的,甚至喂养的鸡、鸭、猪,也是绝对的用谷、糠、青菜喂养大的,从没有吃过饲料,那肉的味道不仅好,而且绝对的没有污染,吃了对身体绝对的有益。加之,周端阳钻研了张主任送的那几本书后,已经颇有心得,经常找一些中草药给父亲进行外敷、薰洗,进行舒筋活络,疏通血管,活血散瘀。又根据经络穴位,每天推拿按摩三次,就这样半年之后,父亲已经恢复了神智、恢复了意识。只是他自己由于太过辛苦,原本强壮的身体,现在已经变得消瘦单薄了。
周端阳看着父亲身体的日见康复,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然而他哪里知道,他让父亲康复,却将父亲送上了黄泉路,如果他知道会是这样的一种结局,他会选择放弃康复治疗的,虽然失忆依然是一位活生生的父亲,就如屋后的那座石山,尽管寸草不生,却仍然是一座十分坚实的靠山,然而他的孝心毁去了父亲这座大山。
清醒了的父亲,想到儿子应该上大学的,一定是为了照顾自己这才留在家里,于是说道:“端儿,我的病已经好啦,你还是回学校去吧。”
端阳心里一惊,他突然意识到清醒了的父亲一定会追问上大学的事,他可不能让父亲知道真相,不然父亲会承受不了的。于是笑道:“耶耶,我已经向学校请了假,在家里看书,到时去参加考试就行了。”
“哦——”父亲想了想,似乎有些怀疑,问:“莫非也可以不去听教授讲课么?”
“嗨,耶,你不晓得,读大学跟中学不一样,大学主要是靠自学,用不着天天上课。”虽然是谎言,但这谎言却是善意的,是为了父亲的身体。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谎言终有被揭穿的一天,即便善意的也是如此。父亲是无意中得知真相的。听到儿子为了给自己治病,已将上大学名额卖了,想到因为自己的病拖累了儿子,一时间悔恨交加,竟使脑溢血再次发作,当即倒地回天无力……。
往事如烟,萦绕心间,他默默地背诵着一首首赞美父亲的诗:“父亲如登天的梯,帮助孩子的事业步步登高。父亲象拉车的犁,艰难的带领全家慢慢向前。父亲像广阔无边的草原,包容了我一次次所犯的错误。父亲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为我们全家人遮风挡雨。父亲像一条河,倾一生之情要把孩子渡向大海。”父亲之爱比山高比海深,可就是罪恶的病魔,无情地夺去了父亲正当壮年的生命……。想到这里,他悲伤无比,泪水涟涟沾满衣襟。
忽然,声声纤夫的吆喝震荡,打破了宁静的江面,也将沉浸在悲痛中的周端阳惊醒,闻声望去,就见对面的河岸上,一队纤夫正吃力地拉着船,那里有一段激流湾,水流十分湍急,一般机帆船的动力抗衡不了湍急的漩涡,稍不留神就会船翻人亡,对付这段急流的最稳妥的办法竟是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力拉纤。
此刻,周端阳已完全被人力与自然搏斗的景象所吸引:只见十多个纤夫哼着号子背着沉重的纤绳,四肢着地、光背赤膊、穿着裤衩,吃力地拉着船,走十步就要退九步,仍然坚持不懈,奋力前进。终于,在纤夫们努力之下,那船突破了激流险滩湍急漩涡的纠缠,十分轻松地扬帆溯水疾驰而上。
眼前的情景让他眼前一亮,脑中竟冒出一段课文来:“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报任安书》的这段话,当初第一次读这段话时,就感到深深地震撼,此刻回忆起来,有如当头棒喝,让他悚然一惊,顿时从因悲痛而浑浑噩噩之中清醒过来。尽管命运给了他太多太多的磨难,可他不能屈服命运的安排,他必须努力,寻找自己的路,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
想到这里,他这才回到孤零零的家,他必须好好地设计一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大学是无法上的了,那么,他将向何处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