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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04章 窗下


  (一)

  那年她22岁,挺年轻的。有的人说她长得一般。

  在那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23岁,看上去有点忧郁,很有才华。是许多女孩心中情人的标准。

  她恰好和男人一起上班工作,中午休息的时候,同事们喜欢打牌,她不爱玩牌,但她总是给男人占着位置,等男人吃完饭以后,她让位给他。

  男人从未在意过她,和她在一起没有约束,她是善良的、体贴的、温柔的。她很少笑,只有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才笑。男人并不在意她,可男人却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上。

  一天晚上,她约男人散步,婉约羞涩的告诉男人她喜欢他。男人突如其来的震惊,很快的婉言拒绝了她,男人说他爱的女人不爱他,他谁也不爱了,他心已死,现在他不想再谈女朋友,要她不要再来找他。

  她哭了一夜,上班的时候也流泪,同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男人呆呆的坐着。几天下来,她仍旧不停的哭。男人开始心软,看得出来她是真爱他的。

  终于在一天的晚上,男人约她出来,告诉她:如果她不介意他还放不下过去,他愿意尝试着接受她。女人答应了,灿烂地微笑着。因为男人终于接受了她。

  她和男人的恋爱很简单,没有出去一起看过电影,没有一起在外边吃过饭,男人对她很漠然。最快乐的时候是男人和她一起坐在河边的桥下,有一只牛瞪着眼看着他们。

  她觉得好笑。男人住在单身宿舍,她给男人洗衣服。男人病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她过生日的时候,男人忘了,她说没关系。男人过生日,她送给男人一条精致的领带。

  (二)

  第二年,她和男人结婚了。家里的事她打理的井井有条,男人回到家就有可口的饭菜,看完电视后就有热水洗澡,衣服她也洗的干干净净。男人可以一心扑在事业上,那一年,男人升了部门经理,她却瘦了许多。

  第三年,她有了男人的孩子。她肚子比较大的时候,弯下来洗衣服的时候比较困难,但每天还是坚持着,家里的事依旧由她操持着。

  十个月后,她难产,医生说因为胎位过高,要剖腹产。为了孩子,她剖腹产下一名女婴,生下的时候七斤。男人的父母想抱孙子,看到她生下的是个女孩,就再也没有来看过女人。

  她的月子没人照顾,娘家人太远,一个月只能来一次,带些鸡鱼之类的。孩子晚上吵,她还要给孩子把尿、喂奶。

  男人不体贴她,月子里她还是洗衣服。她的月子没过好,下腹经常疼痛,医生说落下了病根。

  孩子很漂亮也很可爱,她默默地看着孩子长大,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感觉。男人的漠然虽然让她伤心,可是她还是爱男人。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只是偶尔对男人有些抱怨,但过后她就原谅了男人。也许得到的永远不会被珍惜,在那段日子里,男人几乎漠视了她的存在。

  (三)

  她看着女儿一天天的长大,听女儿第一次叫妈妈,欢喜的告诉男人。女儿第一次走路,她搀扶着……就这样,转眼间女儿长到了五岁,她带着女儿去公园玩,出租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她当时被撞晕了过去。

  等女人醒来,满脸是血,她第一个念头想起孩子,孩子已是血肉模糊,送到医院,医生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她昏死过去。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口里喊着孩子的名字,男人伤心地坐在她身边,轻声的安慰着她,她数次哭昏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医生说她疯了。

  为了照顾她,男人辞去了工作,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一天只要上几个小时的班,他不在的时候叫邻居代为照顾,她嘴里依旧喃喃的喊着女儿的名字,抱着枕头笑。看着别人的小孩就追,说那是她的孩子。

  男人只能把她锁在家里。她一会笑,一会哭的,男人没办法拿来女儿的照片给她,当她看到孩子照片的时候,她就开始平静下来,用手轻轻的摸着照片上孩子的脸,微笑着,眼睛里露出慈祥的目光。

  时间就这么慢慢的流逝,她有的时候半夜里突然叫着要孩子,有的时候又乖的像个孩子似的。整个小区都知道了疯妻,有的人同情,有的人怜悯,还有的人只是看笑话。

  男人本来有份很好的前途。可是,疯妻断送了他的一切,他恨面前的女人。男人开始酗烟酗酒,他每每喝得酩酊大醉,他的脾气开始暴躁。

  (四)

  她潜意识的发觉男人的变化。男人吸烟很凶,她就趁男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烟藏了起来。男人没看到烟,就喝问她,她只会嘿嘿的傻笑。

  男人喝道:“疯婆娘,你要是不把烟给我找出来,我打死你。”男人作了一个恶狠狠要打的动作。她显然受到惊吓,卷缩在角落里发抖。

  男人一把揪过她的头发咆哮着:“你听到了没有,快点找出来!”女人哆嗦着从床底下把烟拿了出来。

  男人一把夺过烟,凶道:“下次你再藏我的烟,我打死你。”她看着朝夕相处的男人,眼泪婆娑而下。

  男人出去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的洗衣服,总是把女儿干净的衣服拿出来洗,她觉得女儿的衣服脏了,要洗干净。男人的衣服、她的衣服还有女儿的衣服挂在外边,她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衣服,用鼻子闻着衣服,嘴里有着幸福的笑容

  (五)

  女人病了,医生说她活不了多长。男人抽着烟望着痛苦的妻子……他无助的眼神透露着哀伤。妻子依旧疯着,只是比以前容易累,闹不多时就睡着了,睡下的时候有泪水在脸颊上流淌。

  为了救疯妻的命,男人卖掉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最后不得不把房子卖掉,用来维持她的生命,延续着她最后一口气。

  她痛苦的看着男人,手指着喉咙说不出话。拼命的喘着气,颤抖的告诉男人她喘不上气来,她很痛苦,她的哀伤让男人心如刀割,他从来没有可怜过她,可是今天男人流泪的告诉她:他没有办法,真的。他告诉她他能做的他都做了……

  而她仿佛知道自己要死了,于是不再比划,只是费力的喘着气,泪也不知不觉的流淌。

  (六)

  她是在第二天凌晨时分去世的,那时候男人睡了,当男人醒来的时候,她依偎在男人的怀里死去了,脸上残留着泪水。男人兀自发现床前放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亲爱的丈夫(亲启)落款是妻子的名字!

  男人急迫的拆开信,她清晰的字体印入眼帘。她流着泪为自己的丈夫写下的一些字。

  亲爱的丈夫:

  流着泪给你写下这些文字,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今夜我依稀清醒过来,我知道这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上天怜悯我,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向你告别。

  我依然记得我们的宝贝,记得她叫妈妈的那一刻,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竟然流泪。

  我依稀记得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为什么上天对她那么残忍,她还那么小,那么的可爱。又为什么对我那么的残忍。她在地下一定很孤独,没有人照顾,她在等我,我要去陪她、照顾她、安慰她。

  亲爱的丈夫,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孩子,让我完成了一个女人的路程。虽然一直以来你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是我是爱你的,自始至终,我都爱着你。

  我陪着你走过的日子有很苦,你没有好好的体贴我、爱护我。我以为我会等到那一天、等到你说你爱我的那一天,可是我等不到了。

  亲爱的丈夫,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当我离开这个世界,你将成为我永远的男人。

  亲爱的丈夫,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是我拖累了你。对不起,我走了,你好好的照顾自己。记得常换衣服,少抽烟,那对身体不好的。我走了,对不起,我没有能够陪你度过最后的时光。

  亲爱的丈夫,我最后在你的脸上轻轻的吻着,那是深情而又长时间的吻。让苦了多年的泪在此刻迸发。我走了,我会在地下好好的照看我们的孩子,你放心。

  署名是永远爱你的女人

  男人哭了,第一次哭的那么的伤心,那么的撕心裂肺。他把死去的妻子深情的拥入怀中。回想起过去她的辛酸,回想着她的好。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她苍白而又瘦削的脸颊……

  男人把她和孩子葬在了一起。他长跪在她的坟前,哭红了双眼,抚摸着妻子的墓碑说:“亲爱的老婆,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多么的爱你。我爱你,真的,很爱,可是我再也不能尽做一个丈夫的义务了。过去我对你很坏,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惭愧。如今我知道了我是多么的冷酷。今生欠你的一切,来世让我报答你,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老婆,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啊……”男人的脸贴着她的墓碑哭泣着。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前世、今生、来世,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就让我来好好照顾你,爱你,好吗?来生我一定要好好爱你!!

   1

  上中学时,他偷偷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女孩一袭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如一只彩蝶,就那么翩翩飞入倚窗而立的他的梦境。

  她叫丁小璇,是隔壁班里一个刚转学过来的女孩,聪明美丽,家境优越,学习成绩很好,是父母老师掌心里的宝。而且有很多男生都偷偷给她写情书,但全部被她揉皱在教室的角落里。

  那个明亮的午后,他打听到的情况就这么多。

  他的父母没有正式工作,每天都在学校门口卖豆浆油条。放学后他经常抽空去帮忙,所以衣服总是油迹斑斑的,而且他的学习成绩也不太好,沉默寡言,朋友很少,只有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大家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也写了好些纸条给她:

  “丁小璇,你学习真好!”

  “丁小璇,你走起路来,头发一甩一甩的样子真好看!”

  “丁小璇,你头上的发夹松了,衣服后面有一道粉笔灰。”

  不过这些纸条他一张也没有送出去,都被他小心地折好夹在了日记里。

  他悄悄地躲在自卑的阴影里远远地注视着她,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赶上并且超过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就向她表白。

  自此以后,他拼了命地学习,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手指间一页页滑过,他的成绩终于扶摇直上,越过张张迎向他的笑脸,他只看得到站在远处的她会心的微笑。

  这笑,让他感到了一点点的快慰,可是,隐藏在她笑容背后的那抹惆怅和失意,他没看到。他只在心里暗暗对她说,等等,请再等等。

  2

  终于他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他兴奋地斟酌好字句准备向她表白时,才知道她的家已经搬走了。

  在大学里,他对周围所有怒放的情感蓓蕾都视而不见,任青春在他身旁肆意疯长,兀自葳蕤。

  在他眼里,她的面容胜过了校园里的一切浅绿深红,宿舍的哥们儿都戏称他为“情僧”,他笑笑并不辩解,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去。

  也许是天意,在一次很偶然的同学生日派对上,他竟然又一次邂逅了她,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她如一朵幽谷百合。轻啜着面前的一杯红酒,灯光下,酒杯幻化出来的溢彩流光映照着她的美丽。

  他端着酒杯的手不禁微微发抖,正想起身走过去打个招呼,却看见一个帅气的男孩正迎面向她走去,满脸堆笑地向她献着殷勤。他红了脸,又讪讪地坐下,手中的酒却泼洒了一地。

  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读中文系,是系里有名的才女和美女,名字频见报端,响彻校园。她是许多男孩梦中的神仙妹妹,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可她却清高孤傲,一概拒绝,至今仍然没有男朋友。

  从那个热闹的派对里,他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就这么多。

  他的家境依然贫寒,为供他上学,父母更是起早贪黑,他贷了助学款,每天拼命学习,为的是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

  前途尚且未卜,他又有什么资格向她示爱啊,但刻骨的思念却使得他辗转难眠,于是他找来了许多发表她文章的报刊,一一翻阅。

  “丁小璇,你的文章充满了艺术想象力,文笔很细腻。”

  “丁小璇,你的观点很独到,构思很新颖。”

  “丁小璇,最近怎么看不到你的文章了,是不是病了?”

  他写了好些评论的纸条偷偷地寄给她,悄悄地传递着对她的鼓励和关心,也曾收到过她的回函,那粉色的信笺让他怦然心动。透过那娟秀的字迹,他仿佛看到了她浸透纸背的哀怨。

  他压抑住对她的思念,尽力克制住自己想跑过去找她的冲动,在心里再一次暗暗发誓,等到考上研究生,前途有了可靠保证的时候,一定要紧紧地拥她入怀。

  可是,她滴落纸面的泪痕跟隐藏在纸背后的怨怼,他却没看到。他依旧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等等,再等等。

  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那一天他顾不上等车,大汗淋漓地跑到她的学校,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她的老师告诉他,她们学校早放假了,她是跟男朋友一起走的。

  3

  研究生毕业了,他有了份不错的工作,不再贫穷,喝酒打牌,一个人很贵族很放纵地生活着。

  多年的坚韧仿佛就是为了一朝挥霍,对什么都心灰意冷,身边不缺女人。可发泄过后,他却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常会很神经地在卫生间里把自己洗了又洗,突然就放声大哭,猛不丁会冲一旁发愣的女人一声大吼:“滚”!

  他知道她在他心里烙下的印记太深太深,世间纵有千娇百媚,他只深信此生惟有她是梦里最爱。然而人生怎会有那么多的偶然可以期待?也许对她的爱已没有了回天之力。

  后来,在父母的催促下,将近不惑的他匆匆娶了一个不错但也不爱的女人。

  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对她的爱在酒精的麻醉下会暂时消退,醒来后萦绕他的却是更深的落寞和伤悲。

  ?

  他的公司要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因为是整版,报社特意派人送来了样报。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的目光从报纸上移过来,却不由得愣住了——是她!

  在分别了十年后,老天又一次把她送到他的面前。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日子过得虽过于疲惫却掩不住她依然俏丽的面容,岁月干燥了玫瑰的润泽,但芳香依旧。

  他和她尴尬地坐着,沉默过后,互相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就借口告辞了。隔着百叶窗斑驳的暗影,他发现她掩面而去时步履匆匆。

  她现在在一家报社工作,工作勤恳,但性格孤僻,郁郁寡欢。她的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跟她离了婚,她什么也没要,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个城市生活着。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通过那家报纸是很容易找到的。

  自从那次偶然的邂逅,他打听到的她的近况就这么多。

  他现在有家有室,有个温柔体贴的妻子,不久将会成为人父,工作业绩出色,已经是部门经理了,很可能还会再往上提升。无论是从伦理上还是现实的厉害关系上,都不允许他放弃现有的一切去找她。可她临走时掩面而泣的模样,那两行顺颊而下的扑簌簌的泪,却常常水淋淋地打湿他的梦境,他于是拿起电话又放下,放下却又拿起。

  “丁小璇,你还好吗?”

  “丁小璇,多保重身体!”

  “丁小璇,我……”

  那边的电话忽然咯噔一下挂断了,他的心也咯噔一下疼了起来。

  过了几天,他打电话到报社去问,才知道她已经辞职了,打电话到家里,只听到一阵嘟嘟的盲音。他不甘心,亲自开了车去找她,她却早已搬家不知去向了。

  他在心里又一次暗暗发誓,今生若还有可能,他一定会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伤心的离他而去。然而,飘荡在空屋子里她长长的叹息和无奈,他却没听到。望着她空落落的房间,他流着泪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等等,请再等等。

  4

  妻子因病去世了,他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她又匆匆嫁人了,丈夫是一个学历不高的技术工人。

  他老了,孩子们也都各自成家了,他孤独的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一个人简单地生活着,不喝酒也不抽烟,时常去老年健身俱乐部里锻炼锻炼。儿女们劝他再找个老伴,他笑呵呵地拒绝了,回过头念叨,就这样过着挺好,挺好的,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

  但儿女们不依,还是商量着偷偷托人给他介绍了对象,拗不过他们的好意,他去见了,心想着都老头老太太了,在这城市里多一个朋友也好啊。

  在公园的柳荫下,他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她!那个身穿白底碎花连衣裙,那个笑吟吟地望着他,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是几十年前那个翩翩飞入他梦中的女孩啊!她也老了,鬓发染霜,但那忧郁的眼神却依稀如昨。

  他激动地奔过去,旁若无人地紧紧拥住她,泪流满面。是啊,今后再也不能让她从自己身边跑掉了。

  自那次邂逅,她怕打扰了他的生活,就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在一家小小的杂志社里工作。

  后来经人介绍,她嫁了第二个丈夫,他虽然是个工人,但老实忠厚,对她很好,他去世后,她就一直一个人生活着。直到去年因病退休了,朋友们撺掇要给她介绍老伴,她并不想去,碍于情面来了,也没想到是他。

  自从见面后,他知道的分别后她的事情就这么多。

  他的肝脏有病,经常痛得死去活来的,医生说要彻底治好必须做手术,他想等动过手术后,再跟她结婚,他不能到老了让她来伺候他,连累她,她也应该好好享享福了。

  他不想让她为他担心,没有告诉她动手术的事,而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说他要出趟远门,要她再耐心地等他一个月。

  他对她说,一个月的时间是很短的,等等,再等等我。她微笑着点点头,噙着泪答应了他。

  在医院里,他时刻牵挂着她,一天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开心地听着:

  “丁小璇,天冷了,注意多加件衣服!”

  “丁小璇,过马路时要当心!”

  “丁小璇,你今天锻炼身体了吗?”

  5

  突然有好几天没听到她的电话了,他有些担心,刚能动,他就迫不及待地出院了。

  在车上,他不停地催促着司机,快点,再快点啊,好容易来到了她的门前,却只见屋门紧锁,从邻居嘴里他才得知,她在一周前因胃癌去世了。

  看着她微笑的遗相,他似乎一下子读懂了她眼里所有的怨恨与落寞,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每一次当爱情把手伸向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准备好,总觉得不是把握的最好时机,机会还不成熟,未来还可以期待,却不知生活充满了变数,人生充斥着无奈,幸福当初离他那么近,他却任凭它从身边悄悄溜走。

  等等,再等等,可短短的人生经得起几个未知的等待呀?

  初三,她坐在我的前排。透过垂下的发丝,看得见课本上的滑轮和杠杆。

  下了晚自习,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知什么时候,两只手拉在一起。

  她的小手冰凉,像小雨一样。

  电影院,在黑暗中亲吻。校服下的身体起伏,烫着了我的手。

  她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她妈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一天,书包里的情书被她妈妈翻到。教导主任怒不可遏,把我喊去大骂一顿。又托了关系,要把她转到市里的中学。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到了第三天,教导主任怕了,打消了转校的念头。

  我被调到别的班级。班主任老头对我严加看管,下课不许出教室,上厕所安排专人盯梢。她不再上晚自习,她爸爸每天在校门口接她回家。

  年轻的火,纸岂能包的住。

  圣诞那天,我偷拿了爷爷打麻将的骰子,托人带给她。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有女生告诉我,她趴在课桌上,一下午没抬过头。

  她在卡片的背面画了一幅画:一头小鹿伸长了脖子,去够一棵渐渐长高的树。

  日子漫长,思念也漫长。

  时间久了,我们都成了长颈鹿的模样。

  在又一次的斗殴中,我脑袋被开了瓢。我不敢回家,逃到乡下爷爷家住了几天。

  她不知怎么打听到,一路找过来。我记得她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以后你就改了吧。像极了87版红楼里的黛玉。

  我面无表情,手指门外,你走。

  ?

  这次斗殴伤了好几个人,社会影响“恶劣”。校方很重视,教导主任更是兴奋异常,四处宣扬要把害群之马开除出校。

  我以为开除的名单里一定有我,于公于私,哪条理都说得通。哪知处分贴出,初三开除了四个,初二开除了一个,我只是被警告。

  过了一礼拜,她转校了。

  我每天放学后去建筑工地偷钢筋卖钱,攒了半个月,才够买一束进口玫瑰。她生日那天,下着大雨。

  我旷了一天的课,把玫瑰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盖上雨衣,骑着去了市里她的学校。我没脸见她,只把自行车停在初三楼下。然后冒着雨,走回小镇。

  那一路,雨水混着泪水。

  初三后,我去了别的城市,再没见过她。只零星地听说,她考上重点高中,高三毕业去了香港,后来又出了国。

  我渐渐忘了她。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女孩。我同她们牵手漫步,带她们看电影,送她们玫瑰,和她们挥手告别。

  只是,我讨厌下雨天。我害怕在那样的凄风苦雨里,想起一个人。

  《东邪西毒》的英文名叫《AshesofTime》。Ashes的意思,是灰烬。

  还是要爱过,就算化成了灰。

  时间的灰烬里,站着一个她。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带妻子回到小镇。家里装饰一新,门口贴着喜字。

  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她。

  她穿着绿色的毛衣,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仿佛更瘦了。浅浅地笑着,像一棵春天的树。

  闲坐一会,她起身告辞。我送到楼下,问她的联系方式,她死活不肯说。

  她笑,其实没什么事,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要是你没结婚,我想嫁给你。

  天色晚了,有风轻轻地吹。

  她伸出手,这个还给你。

  一颗骰子。

  被磨得失去了棱角,像一块糯米年糕,点着红。

  这些年一直放不下,现在,这颗心可以死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我呆呆站着,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她躲在窗后,泪水迷蒙,目送我的背影消失在风雨中。

  他就住在她对面的那幢楼,两扇窗户是相对的。

  以前,她总是在窗户旁跟他说话,而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跑过来,或者是一直站在窗户边,看着她在屋里走动,一脸满足。

  自从她对他提出了分手,那扇窗的窗帘就再没有打开过。

  她知道,他恨她。因为她伤透了他的心。所有能伤他的话她都说了,居然连“不曾爱过他”都说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每一晚,她都仍然忍不住望向对面的窗,但是密封的窗帘就像厚厚的隔膜,连影子都透不出来。

  她就这样不用担心被发现又带着深深的失落,一整夜一整夜地张望,然后就红了眼睛。

  不久,她出嫁了。那天,在喧哗一片的声音里,她还是不由自主抬头看着那扇窗,窗帘依旧没有打开。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别人都以为是出嫁的女儿舍不得,她就哭得不能停止地上了花车。一路花车浩浩荡荡,她嫁的是小镇上的富贵人家。

  一年后,她离婚了。当厂长的丈夫在外面一直有女人,而她,不过是放在家里应付外人的女主人。

  当她得到证实,丈夫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的说:“本来还可以相安无事让你继续做女主人,但她有孩子了,我给你一笔钱,我们离婚吧,反正你爱的也不是我。”

  她冷笑一下,悲凉的声音似世外飘来:“我为钱付出太多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带,临出门口扔下了结婚戒指。

  去无可去,又回到了以前的家。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看那扇窗,一年多了,他是否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还恨她吗?

  有一晚,强烈的感觉促使她偷偷走上了他那幢楼,去了他的家。

  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她惊愕地站着。

  那男子问:“你找人吗?”

  她正不知道怎样回答,突然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地看着那扇窗,紧闭的窗帘,一张桌子放在旁边,上面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照片,还有一炷烟雾袅袅的香。

  那个男人是他的堂哥,说他半年前车祸去世,临终嘱咐要把他的灵位放在那扇窗的旁边,永远这样放着。

  半月后,她的照片也放到了他的旁边,并排在那扇窗下。

  她要告诉他,她一年前就验出心脏病,过不了两年。所以她狠心选择离开他。而那个丈夫,只是贪恋她的美貌,而她也只是为了留一笔可观的钱给可怜的母亲,起码等自己走后,母亲能生活不愁。

  她要告诉他,她爱的一直只有他。她要在天堂里,为他打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