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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明


  公元一五八一年,按照咱们东方人的传统,这一年又被称作大明万历九年。是时神州大地正逢立春时节,连日未见停歇的如丝细雨轻抚着嫩柳翠柏,努力驱赶着凛冬的严寒。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炎黄子孙们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精心描绘勾勒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新春祥和。近年来得益于朝廷新政,减免赋税、肃清吏治。本就生来安分的大明百姓们无不满心欢喜的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历经千载风云变幻,沧海桑田的华夏九州,也得以再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应天府江宁城外钟山灵谷寺,自从南朝梁武帝时期修建起便一直是修禅礼佛的福地。本朝开国后,又幸得太祖洪武皇帝御赐金匾,顺理应当的被誉为天下第一寺。只可惜后来的成祖永乐皇帝于靖难之役中夺得皇位,朝廷随之北迁顺天府。灵谷寺的香火虽再也比不上往昔鼎盛时期,但大体上倒也还说的过去。许多达官贵胄、巨贾富商们皆是不远万里也要亲临寺中上香一柱,略表诚心,乞求得菩萨保佑,佛祖庇护。

  要说在往年的正月间,钟山上的香客早已是络绎不绝,却唯独今日,这昔时门庭若市的佛寺显得分外冷清。各色各样的旅者们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面色凝重的锦衣卫,手按长剑镇守在山门以及各个出入要口。本就庄严的古寺又缺了世俗游客的润色后,在卫士的衬托下隐隐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半山紧闭的山门外,南京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吏们身着公服头顶乌纱黑压压站了一片,正各自三两成群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这样候了好半天,大约一直到响午时分,就在众人渐感饥肠辘辘之时,厚重的寺门才终于缓缓开启。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位身型短小的中年人在卫士的拥簇下走入人们的视野。只见他双鬓及短须似乎并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苍白,一对外眼角下垂的三角眼中投射出阴冷的寒光。众人见中年人出现,连忙缄口止言站直了身,刹那间,山门外竟是一片寂静。

  中年人站在台阶上,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前的场景好像令他很是满意,只听他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后拱手说道:“诸位大人,阁老奉旨正在大殿内替皇帝陛下诵经祈福,随后便启程返京不在应天府停留。阁老特地嘱咐,说诸位皆是我大明的社稷之臣,还需恪尽职守以公事为重,一番美意在此谢过,若有公文奏本可由在下代为转呈,无他要事,这便请回吧。”

  南京诸臣在这冷风中伫立许久,眼看就这么一句话就想要打发了自己,自是不会甘心,心里琢磨着:“什么社稷之臣,国事为重,我等在这应天府当差就如同被流放了一般,原本还指望可以觐见首辅大人,若有幸博其青睐,定可平步青云,仕途亨通。怎奈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搭理自己。”原来,这南京应天府虽是大明一朝的起源之地,也任然保留了完整的六部行政机构,但奈何朝廷北迁已久,南京的六部五寺也在所难免沦为虚设,长久以来都是那些在朝中不得志之人的聚集之所。众人怀揣着同一个心思,你看看我,我瞧瞧他,顿时间便又嘈杂了起来。

  苍首中年人眉头微皱,并不想再与众人多费唇舌,挥手示意身后数名提着托盘的锦衣卫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同时用那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着阶下,最终定格在一位身穿素衣布履,独自站在角落里的短髯白发老者身上。中年人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径直来到老者面前,一改适才冷傲的神情,语气恭敬的作揖行礼说道:“殷兄,京师吏部有几份公文,还请随小弟进寺签收。”

  “垂暮之年,怎敢再闹烦朝廷记挂?老朽甚是惭愧,惭愧啊。”短髯老者立时躬身还礼。相较于此番同行的同僚们,殷正茂看上去似乎并不起眼。古稀之年的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气宇,阔别战场多年,那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也随着岁月褪去。此时更是无官无职,白身居于徽州故里。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体型魁梧的殷正茂整好衣襟走出人群,他清晰感受到了身后那一束束妒忌的目光,于是乎略微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拦下了前面带路的苍首中年人:“游兄,还请稍等片刻。”

  中年人闻声驻下脚步,一脸平静也看不出到底是喜是怒。殷正茂见状忙再作一揖,回身向众人说道:“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灵谷禅寺乃佛门清净之地,若因我等无端喧哗而叨扰了阁老礼佛,可就是大不敬之罪。我想诸位到此皆是想要一睹阁老风采,倒不如就听从游兄适才所言,递交奏折在此静候,稍后再为阁老饯行。游兄,你看如此可好?”

  中年人微微颔首,意为默许,随后,一高一矮的两人便走入院中,古朴的寺门再度紧闭。南京众臣见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得各自将怀中备好的折子交予锦衣卫,缩了缩脖子在这幕冬的寒风中继续着等待。一个年纪尚青的小主事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问身旁的上官:“章尚书,您贵为南京户部尚书都不得阁老传召,那短髯老者和许人物?竟能有此殊荣?”

  “你这小子,可莫要妄言。殷兄乃是前任顺天府户部尚书,与首辅张阁老兼有同科之谊。况且他戎马半生,战功显赫,也着实令人钦佩。”章尚书瞪了眼一脸疑问的下属,轻声斥责道。

  空荡荡的禅寺里静如冬雪,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那楼台玉宇之间。殷正茂与苍首中年人踩在湿漉漉的石砖上,踏出阵阵规律的潺潺声。

  “游兄,一别数载,老朽想念万分呐。”殷正茂率先打破了沉默。

  “殷兄一去,了无音讯,哪里还曾记得我们这些故朋旧友?在你辞官归乡不告而别后,老爷数次传书请你出山入朝共事,殷兄却总拒人于千里之外。每每念及,老爷皆是黯然神伤。只是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开罪了殷兄,还望直言相告。”苍首中年人姓游名七,从少年时起便追随首辅张居正至今已有三十余载,被其引为心腹,张府大大小小的事宜皆是由他掌管安排。

  “游兄,人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功名利禄,雄心壮志,都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所求之事无非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再过上个几年清闲日子。老朽也自知有愧于叔大,日夜心中难安呐。”殷正茂摇头叹道。

  “殷兄能够看破尘世,淡泊名利,小弟由衷佩服。此次阁老离京数月急于返程,但知道殷兄你离得不远,说什么也要来和老朋友再见上一面闲话叙旧。”说话间,两人已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寺院东首的一间临湖水榭中,苑内空无一人异常幽静。一组精致古朴的茶具整齐的摆放在榭中石台上,已然被煮沸的瓷壶中飘散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茶香,湿润的空气里完全充斥着那苦涩的芬芳,令人提神醒脑如释重负,顿时忘却了世俗间的烦恼。

  两人落座后又客套了几句后,游七随即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官凭,放在面前的石台上,似有深意的说道:“殷兄,可莫要再辜负了阁老一片心意。”

  殷正茂的目光从茶壶转移到了官凭上,不禁眉头微皱露出难色。虽在赋闲的这三年间已曾多次谢绝朝廷的封赏,但此刻要让他当面回绝,却着实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殷兄,莫要为难。还请过目后在做计较。”殷正茂为难的模样被游七看在眼里,遂伸手将官凭推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殷正茂被逼无奈,只能深深吸了一口诱人的茶味后捧起翻阅。

  “原顺天府户部尚书殷正茂,在职期间竭忠尽智,功勋卓著。至使海疆肃清,倭奴闻其名而丧胆败逃。今念及旧功,特荫封殷氏次子殷宗傅为锦衣卫轻车都尉。受封后,克日进京述职,不得延误。”看着那一行行活跃在折子上的蝇头小楷,殷正茂情不自禁喜从心生。虽然自己确实年纪大了不再对功名爵位太过在意,然则生为人父,对爱子的关怀是出于天性,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子承父业,青出于蓝,光大门楣?不过在短暂的喜悦后,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佯装忧郁的推辞道:“犬子愚钝,恐难当大任呐!”

  游七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正想回话却忽闻苑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殷正茂闻声望去,但见一身着蟒袍腰环玉带,身材魁梧器宇轩昂之人健步如飞向亭榭走来。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容光焕发,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垂至胸口的长须已经开始泛白,随着步伐凌乱在微风中。此人便是当朝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张居正,伴在其身旁的还有灵谷寺现任住持,圆邺禅师。

  “殷兄自己无意功名,难不成也不想让小辈们去建功立业?为国效力么?”话音未落,张居正已然走进亭中,那高大的身躯卷起一缕劲风吹拂在殷正茂皱着的面庞上。

  殷正茂起身行礼,时隔多年再见故人难免回忆翻涌,只感觉有股暖流涌上心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张居正大步上前,用力握住了他正作揖的双手,四目相视,两对炯炯有神的眼眸中,发散出清澈的光芒。

  游七身为张府管家,察言观色自是一绝,他知道两人有许多话要说,便侧过身双掌合十,轻声向圆邺禅师说道:“大师,此次奉太后懿旨,从户部调拨了些许善款,以用做禅寺修缮。还请随小人验证交接。”圆邺禅师也是心领神会,答谢了朝廷恩典后与游七一同告退,偌大的苑中仅剩下张殷二人。

  “殷兄,京城匆匆一别到如今再见,不想我也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遥想当年我等在徐阶阁老门下时满腔热血,指点江山,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啊。”二人携手落座,张居正端起滚烫的瓷壶为殷正茂沏了一盏,转瞬间幽静小苑中的茶香更加浓烈。

  “近年来,叔大你辅佐幼帝,文治武功旷古绝今,世人有目皆共睹之。老朽垂暮之年,耳聋眼瞎,蓬头历齿,辞官归乡后躲在深山里不问世事,想来真是惭愧。”殷正茂微笑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表面的汤氲继续说道:“老朽提督两广之时,最爱此物,叔大竟然还一直记得。”

  张居正低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到鼻子边嗅了嗅:“这普茶乃是黔国公进贡给朝廷的,知是殷兄所好,特吩咐游七带上了。那些年殷兄你定两广,平倭乱,当真是威镇寰宇,名震南国啊。”

  殷正茂听出了张居正话中之意,长叹一声满面愧疚不无真切的说道:“叔大情深义重,老朽岂会不知。可现如今我大明四海升平,朝廷也是能人倍出,猛将如云,哪里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的用武之地?”

  “殷兄所言差矣。”张居正摇头打断了殷正茂的话:“殷兄又岂只是将兵之才?前些年在京掌管户部之时,不也多有建树吗?”

  “叔大谬赞了。”殷正茂一边陪笑,一边为张居正满上一盏茶。

  张居正静静的看着面前空盏渐渐被橙绿色的茶汤充盈,脸上换上了一副忧郁的神情叹道:“自陛下登基任我为首辅以来,不过十年光景。我大明可谓是国泰民安,兵精粮足。可谁料在世人眼中,只道我独断专权,任人唯亲。”

  “于谦危难之中挽救大明落得个身首异处,徐阶忠心为国却换来一句徐阶小人永不录用。世间本就多是鼠目寸光之辈,叔大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又何须将此等风言风语放在心上?”殷正茂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还是不动声色的出言相劝。

  “世人非议我岂会在乎,但若像殷兄这般的多年知己也是心存芥蒂,又怎能无动于衷?想我与那高拱只因政见不合而闹得分道扬镳,此事竟成为你我兄弟间的一个心结,更有甚者致使殷兄你毅然辞官,归农返田,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张居正面色凝重,怆然泣道。

  “叔大与我有同科之谊,高阁老对老朽亦有知遇之恩。你二人相争,实非我之所愿,故而也只能远离朝政,闲云野鹤。如今逝者已矣,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作甚?”殷正茂辞官后还是第一次与张居正当面谈及高拱,心中难免紧张,但多年的宦海浮沉还是让他面不改色,处变不惊。

  就在殷正茂聚精会神准备应对张居正接下来的发难之时,却见张居正脸色一变,一扫适才的阴霾,笑着说道:“人老多情,难免念旧。如今看到我儿敬修他们,就会想起我们年轻时赶考功名的样子。故而此番特地给宗傅贤侄和高阁老的独子务观贤侄在京师里安排了个一官半职,权当是弥补我当初的过错吧,还望殷兄莫要推辞。”

  “犬子愚钝,承蒙错爱。倒是务观天资聪慧,若再得叔大你扶持,假以时日相必能够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高阁老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殷正茂搓着白须微笑着点头称赞。

  “好,即是如此,那就有劳殷兄将上任文书转交给务观贤侄吧。”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官凭,推到了殷正茂的面前。

  “好,那老朽就去一趟新郑,可不敢辜负了叔大的良苦用心啊。”说着,殷正茂伸手想要接那迎面递来的官凭,谁知张居正并未放手,反而是用力的按在了石台上。

  张居正直视着殷正茂疑惑的目光,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在务观丁忧期间,朝廷已派人去过新郑,却没能寻到务观的下落。殷兄此去,岂不是白跑一遭?”

  “啊?竟有此事?老朽着实不知啊!”殷正茂吃了一惊,满脸诧异看上去就像是事先毫不知情一样。

  两人的目光紧紧交织在一起,殷正茂深邃的双眸浩如烟海,好像可以掩饰所有是非,张居正的眼神则锐如闪电,窥探着世间一切的真相。沉默,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静止了一般。最终还是殷正茂率先支撑不住,一缕转瞬即逝的怯意从他那混沌的眸子里闪过。

  张居正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丝不安,默默收回了按在官凭上的手起身走到亭边,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殷正茂心中一凛,明白在这番博弈中已然落了下风。还不及懊恼,看着张居正那伟岸的背影,他忽然泛起一阵酸楚。眼前这个年逾半百的老朋友虽位极人臣权倾天下,可他却是那么的寂寞:“叔大,老朽有些话迟迟没能有机会与你说,今日直言若是有何得罪之处,还望莫要怪罪。”说着,殷正茂也站了起来:“有明以来二百余年,历经正德、嘉靖两朝,已渐渐展露出日暮西山的颓势。幸得有你起衰振隳,方得见这盛世如初。然则近五十年来,为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前有杨廷和、杨一清、张璁、夏言,后有严嵩、徐阶、高拱和你张居正。哪个当权时不是权倾朝野,风光无限。但只要一朝失势,轻则门可罗雀,重则家破人亡。方今天子聪慧伶俐近弱冠之年,又得叔大你言传身教数十载,相必日后定可成为一名有为之君。叔大何不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张居正低下头看向平静的湖面,点点滴滴细如牛毛的春雨扎在湖面上激起朵朵涟漪。听着殷正茂的话,他不禁回想起老父离世自己夺情时的场景,当时便惹得师生反目,闹得满朝动荡,完全出乎事先的意料。

  “古有商鞅韩信,本朝的刘基解缙,哪个不是忠君爱国,功盖千古?高出不胜寒呐,登得越高,一朝失势只会摔得越重。叔大你是聪明人,其中道理也不用我多言。”殷正茂见张居正没有回应,苦口婆心的接着劝道。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闷雷在半空中炸响,原先的细雨也随之变得滂沱。张居正立于亭边,衣角难免被打湿令他顿生寒意,同时一股强烈的疲倦笼上心头,只听他幽幽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殷兄,我虽身处高位,但圣人训言片刻未忘!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呐!不过今日幸得闻殷兄一番肺腑之言,也不枉相识一场。然则自古以来人去政息的例子比比皆是,当下之际我决不可退。待再过个三五年,新政根基稳固,陛下行事稳重后,我自当效范蠡归湖,张良辞汉之举,重归江陵故里,静享天伦之乐。”

  听完张居正的一席话,殷正茂这才明白,他的心早已坚若磐石,定如泰山,索性也就不再多劝,转身斟了两杯茶后举起敬道:“叔大高义,老朽钦佩。只能以茶代酒,略表心中敬意。”

  张居正接过,也不客气撩起长须一饮而尽。散发着芳香的暖流下肚,慢慢传遍周身,适才的倦意稍稍有所减退,强打起精神说道:“此行得见殷兄,畅谈一番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只是我俗务缠身,不如殷兄这般洒脱。今日就此别过。”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两封官凭:“宗傅和务观的告身就留在这儿,全凭殷兄决断,我不再过问。”

  殷正茂眼看张居正整理好衣冠长揖话别,心中甚是失落不舍,但也不好出言挽留,只能弯下腰深深一揖说道:“此一别山高路远,前途荆棘,老朽行将就木再也不能为叔大你鞍前马后。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只盼叔大谋国之时不忘谋身。老朽今年六十有八朝不保夕,不知还能否再见叔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涯何人不识君。”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殷正茂手撑着额头双目紧闭,呆呆的瘫坐在石桌边,张居正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话不停在他脑海里回响。矛盾和纠结困扰着他疲惫的心灵,不知不觉中竟昏昏睡去。

  沙沙......扫帚划过青石板地砖的声音回荡在小苑长廊,一名僧人默默清扫着廊间的尘埃。殷正茂也不知睡了多久,才从一声呼唤中惊醒,睁开朦胧的双眼定睛一看,原来是游七提着一盒做工精美的茶罐正站在自己面前。

  “虽是南国,但正月里天气尚未完全回暖,殷兄可莫要沾染了风寒。阁老已在山门外会见过南京众僚,特地吩咐小弟将这份薄礼赠予殷兄。”游七待殷正茂醒来,将茶罐放在桌上后便告辞离去。

  殷正茂目送游七离去,心念一动叫住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柄金玉折扇喊道:“游兄,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柄折扇虽非至宝,但也是跟随了老朽多年之物,劳请游兄交予叔大。”游七接过玉扇也不多问,在路经长廊与那扫地僧人擦肩而过时,见他相貌丑陋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沙沙的扫帚声一直没有停下,很快便来到殷正茂身边。殷正茂不加理睬,自顾自的品着那壶微凉的茶。

  “朝廷给你和宗傅安排了个锦衣卫的差事。”冷不丁地,殷正茂忽然开口说道。

  扫地僧手中一顿,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殷正茂拧起眉头接着说道:“我已决定让宗傅赴京就任,你如何打算?”

  “荆人与我怨恨重如山,冤仇深似海。”扫地僧终于开口,他声音异常沙哑,竟不似人声。

  “张江陵虽有负与你,却有功于社稷万民。看来你每日听经念佛都不能化解掉胸中戾气。罢了罢了。官凭就留在我这,你好自为之。”音落,殷正茂提起茶罐和两封官凭从后山小门出了寺,避开众人朝着江宁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