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六十年秋,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西灵城。
恢宏的铜漆大门外,莫问天牵着毛驴静候。
宋家还是那个宋家,想要进去可不容易。
他却不是那个他了。
吱呀。
门房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充满虚伪。
“公子,大小姐请您进去。”
莫问天将毛驴交给他,进了宋家。
已经有名俏丽的丫鬟在等候。
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里闪过鄙夷。
长相普通,穿着也不讲究,怎么看都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宋家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
尤其是这一代的家主宋天河,官路亨通,坐到了西灵城副城主的位置。
宋家越发欣欣向荣。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何曾与这样的粗鄙人物产生过交集?
宰相门前七品官。
她虽然是个下人,那也是宋家的下人!
丫鬟也不想行礼了,冷淡道:“随我来吧。”
莫问天没有在意。
弱者无礼,何须计较?
他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看着周围似曾相识的景物,却想不起该有的回忆。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
他逆转时间长河,打破生死界限,重生回到了过去。
可在前世六百六十六年的生命里,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如繁星一般多不可数。
在宋家的经历,只是他生命长河中的小小浪花而已。
“大小姐在里面,你自行前往吧。”丫鬟在后院门口止步。
宋家规矩森严,她是前院的丫鬟,没有主子吩咐是不得踏入后院的。
莫问天抬脚跨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色很美,雕栏画栋,匠心独蕴。
高大的桂花树下坐着名宫装女子,身旁伺候着两名丫鬟。
这女子眉眼精致,低着头正在看书,白皙的天鹅颈引人注目,宽大的衣服也遮掩不住曼妙的身材。
莫问天走上前,看着这个曾经奉为九天神女的女子,心里古井无波。
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却翻不起半点波浪。
宋家大小姐,宋薇。
他年少时爱慕的人。
“宋小姐。”莫问天平静开口。
宋薇却连头都不抬,还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莫问天静静站着,心里暗暗摇头。
还是这般高傲啊。
她又岂知,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是那个卑微的匹夫。
而是霸绝天下,重生归来的吞天魔帝!
不过莫问天也不生气。
他走过尸山,趟过血海。
享仙魔朝拜,受万灵敬仰。
一个表里不一的凡俗女子,已经入不了他的眼。
好半响,宋薇才抬起头,好像才发现跟前的莫问天。
她的习惯倒和丫鬟出奇的一致。
先上下打量一遍莫问天。
相貌不出众,论气质还比不上她家养马的奴才。
这样的家伙,即便有几个钱也成不了大器。
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个蠢物,不值得思量。
宋薇心里满是轻视,脸上却荡漾起柔美的笑容。
“我刚才看书入迷了,没怠慢你吧?”
她说着伸出手,丫鬟立刻递上一块木牌。
“这是书院的学员令牌,需佩戴才可入内。书院是个造化之地,凭莫兄的大才,三年后的西灵城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多谢宋小姐。我先告辞了。”莫问天接过令牌,转身就要走。
“怎么?不等我父亲回来?”宋薇皱起眉头,对莫问天的反应有些惊异。
在她看来,这种乡下人能进书院深造,那是天大的福分。
更不用说她折节下交,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难道莫问天不应该三叩九拜,一表忠心吗?
“宋老爷日理万机,等闲暇时候我又来吧。”莫问天淡淡一笑。
前世的他自然是感激涕零。
甚至对“温柔美丽”的宋薇产生了情愫,忠心耿耿的追随。
暗地里不知为宋薇做了多少事。
即便后来知道这个举荐,其实是他爹用一百两黄金买来的也无怨无悔。
直到他家被陷害,家财散尽,这个他全心全意为之付出的女人,竟然连面都不让他见……
想到这里莫问天哑然失笑。
本就是一桩交易,又谈何感激?
当年的自己还真是傻得可怜。
“好吧。那明日书院见喽。”宋薇舒展眉头,又笑了起来。
心里却在冷哼。
要不是父亲说莫家腰缠万贯,要好生结交,她早就让人把莫问天乱棒打出去了。
真当她宋家是随便能来的地方?
莫问天走后,丫鬟问道:“小姐,这莫公子是什么人啊?”
“一个不知恩的乡下人而已。有幸得我父亲的举荐,能进书院真是走了大运。”
宋薇鄙夷冷笑道:“不过也到此为止了。像这种无德之人,别说通过官试,能修完学业就算他的本事。”
……
莫问天骑着毛驴走在街头,自然不知道宋薇对他的嫌恶。
知道了也不在意。
西灵城无数读书人向往的文景书院,他根本就不在乎。
甚至整个永庆帝国都无足轻重。
前世,这个帝国,这块大陆。
只是他的腹中食物……
西灵城外有条龙王江,一直流到千里外。
传闻古时候有龙王为祸一方,被仙人镇压在江底。
这条龙王江才是他来西灵城的目的。
……
今夜十五,明月当空。
莫问天双眼紧闭,盘坐在江边。
江上起了白雾,雾气漫天,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飘到江边,将莫问天淹没。
一声柔和的轻呼声传来。
像极了甜蜜恋人的耳语。
“公子爷,坐船吗?”
莫问天睁开眼睛,嘴边勾起笑容。
不知何时江边靠岸了一艘小渔船。
船头坐着名紫衣女子。
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嘴角微弯,巧笑嫣然。
一双修长白嫩的腿裸露着,俏皮的拍打着江面。
即便莫问天对女子并不陌生,还是震惊于她的绝美。
什么仙子、魔女,在她面前都成了庸脂俗粉。
“公子爷,坐船吗?”
紫衣女子偏着头,软糯的声音像佳人呼唤情郎。
“坐!”
莫问天爽朗一笑,向小船走去。
他紧挨着紫衣女子坐下。
“入江喽。”
紫衣女子的脸上满是欢快,小脚在江里一划,小船离岸朝江心驶去。
她红唇微启。
“天若有眼,为何不见我天南海北流?
地若有灵,为何让我孤独四处走?
我不负天地,天地却负我……
既如此,何不将这天地吞入腹中!”
哀伤而诡秘的歌谣传遍江面,却注定只有莫问天一个听众。
紫衣女子突然转过头,动人的眼睛里,瞳孔竟然是金色的竖线。
诡异,神秘。
充满美感。
“公子爷,你愿承载我的哀怒,吞食这片天地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
轰隆!
一阵惊雷震破江面,无数道闪电乱舞,宛如银蛇在天边游走。
明月躲了起来。
狂风怒卷,雷霆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天神在怒吼!
风平浪静的江面突然汹涌起来,大浪高高腾起。
哧啦哧啦!
恐怖的电网交织在一起,豆子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古怪的是,不管是闪电还是雷雨,都只笼罩在了某一片区域。
是以小船为中心的方圆百米内。
好像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小船!
或者说是,船头坐着的紫衣女子!
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玲珑有致的身体若隐若现。
她直直的望着莫问天,等待他的回答。
莫问天的表情有些恍惚。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闪过。
那是他的前世。
33岁跳江自尽。
遇到紫衣女子,被迫接受吞天魔龙传承,却因心志不坚迷失神智。
杀戮天下,吞食万灵。
三百年后恢复神志,南笼大陆已是残破之地,到处白骨皑皑。
那是他亲手铸造,由血与骨混合而成的罪恶之路。
他横渡无尽海,到了东元大陆。
镇压一方,称皇称帝。
世人怕他,畏他。
崇拜他,称颂他。
他却一天比一天愧疚。
家人、朋友,以及一生所爱。
还有无数的冤魂。
每日每夜都在他的腹中哀嚎。
心魔深种。
天劫降临。
死。
……
“真是无趣的一生。”
莫问天自嘲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在了紫衣女子的头顶。
“敖孽。这一世,你的哀怒,我来化解。”
紫衣女子。
敖孽。
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公子爷。奴家,是你的了。”
一条紫色凶龙横空出世。
狰狞恐怖。
如从太古跨越时空而来的至高存在。
天地间的雷声一顿,闪电也静止不动。
凶龙发出无声的咆哮。
扑进莫问天的体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