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珂一怒之下出门,却是四顾茫然,最后也没有去瓦子里,平日里跟随的长随长福也不敢多话,只远远的跟着。走了一段,文珂终是中遣了长福回去套了车,往二十多里外文家祖坟所在地的老宅里去了。
长福也不敢劝,只得依了他。
崔氏听得崔妈妈报说长福回来套车,到底有点担心,嘴里嘀咕了几句,非节非故的,往祖坟地跑做什么,却也让崔妈妈去叮嘱长福几句,照看好老爷。
长歌这边却是不知道大房发生的事情,回到清宴园,双城正在等她,听双城回了去二房的事情,双城道:“奴婢去的时候,刚好遇上大老爷,大老爷说了二老爷几句,二老爷和二太太自是不认的。不过奴婢把十一郎的话都说了,得了大老爷的保证,奴婢便告辞了。但奴婢瞧着二太太的样子,象是还没死心。”
数十万贯的巨财,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死心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分家时,他们这支作为嫡支,所分家产原该比另几房丰厚些才是,但大伯却是祖母记在名下的假嫡,因此他们少点也就罢了,不想只给了阿兄那一点,他们不吱声,二伯就真当阿兄和她是软柿子了。
长歌冷笑:“我心里有数,回头自会与阿兄说。我明日要去田庄,你和双木,双林,双影四个都跟我去,此外,雪见,绿萝还有文竹、紫藤四个也随我一道去。双林和双木会武,有你们跟着,我就不带小厮了。只让平安跟着就行。”
平安是长歌从前在学舍里上学时,跟着外出的小厮。原本应该有两个小厮,只是她原是女儿身,贴身服侍的还得是使女,因此从前都是雪见跟着平安一道随她出门的。
双城笑着应下:“那奴婢这就和雪见说去。”
长歌挥手让她退下。不时双影便进了屋:“十一郎,该到针灸的时间了。”
双影就是曾老夫人送给她的医女,虽然年纪不大,只有十七岁,可却是个极有医学天份的,尤其是针炙之术,连太医署里的御医都夸过的。
见长歌应下,双影便扶了长歌到罗汉床下躺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来施针。
如今长歌每日午后施一次针,晚间睡前,双影还得为她按摩穴位半个时辰。长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整日坐在椅子上,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有时候她也觉得有些无法忍受,可又不能真的去死,除了日复一日的忍受,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都说她这腿并无大碍,定是能好的。
有希望总是好的。
施完针,长歌小睡了一会儿,便起了身,叫了绿萝进来伺候笔墨,练了一会儿字,很快便到了黄昏时分,由雪见和文竹送到了兄嫂的院里,用过晚膳,长歌又说了去田庄的事情,第二天就动身,实在是,她不是去玩的,时间上也不能再等了。
而天歌因林若蒲的原因,却不好去田庄上长住。
文天歌和陆氏便有些不放心,陆氏劝道:“原本说好了我与大郎与你一道去散散心的,不想你林家阿兄来访,你阿兄又与他约好了过两日同游访友,却不好离家了。你一人去,我和你阿兄也不放心。”
长歌笑道:“前两年我每年清明过后,不都是去田庄上住一段时间的么?我并不住咱们家才分到的田庄上,还和从前一样,住在母亲回北辰镇后置办的那处田庄上,那里离镇上和山阳都不远,虽庄子不大,所需东西却齐全,这次不只平安跟着,双木和双林和个也跟着一道去。这两个丫头是姑祖母****好送来给我使的人,既是姑祖母让她们来就是护我周全的,武艺上必定放心,平安和雪见嫂嫂还不放心么?都是再妥当不过的我。还有双城,我瞧着,比雪见还要强些呢。”
若是从前,陆氏倒也未必这么担心,只是分家过后情形不比从前,再加上听了四娘今儿去长歌那里探话的事情,越发不放心。若是长歌落了单,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后悔都来不及。
不过长歌的话也有道理,毕竟那庄子离镇上和山阳城都不远,庄子里又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这回又有姑祖母送来的几个女使,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文天歌也不想拘着长歌,她如今的情形,他想想就挺心疼的。见自家夫君不再反对,陆氏也笑道:“那便去吧,好在庄子上都是以前阿家用的老人了,都是能托付的人,只是你一人在外,需得照顾好自己,每日的药和针灸都得安时。还有东西也都带齐全了,省得到了庄子上再短了什么,也不便置办。刚好刘妈妈还在田庄上没有回来,有她在,也能照顾好你。”
刘妈妈是从前母亲身边得用的人,原本因母亲身边使唤的人都亲人在京城,母亲去世后,兄嫂便做主放了他们的身契,有愿回京城的,也给了盘缠让他们回去。只有刘妈妈,原是长歌的乳母,舍不得长歌,这才留在了北辰镇。刘妈妈儿子媳妇在京城管着长歌母亲在京城的铺子,去年长歌乳兄生了一对龙凤胎,陆错便做主让刘妈妈回京城去看看儿子媳妇去。
长歌也大了,陆氏的意思是,若是刘妈妈愿意同儿子媳妇住在京城,也享享儿女的福,便不必回来了。可是刘妈妈清时明还是赶了回来。只是这几日因田庄上她一个管田庄的老姐妹病了,刘妈妈去了田庄上瞧老姐妹去,听说这几日便要回来。
不过这只是对外的说法,刘妈妈其实是被长歌遣去田庄上另有事情的。
长歌笑道:“有刘妈妈在,嫂子倒真不必担心。我寻常略吃的少些,她老人家都要念叨半天。”
长歌就又说起四娘去清宴园的事情,又提起大伯父文珂。
“我瞧着大伯倒是对我们真挺关心的。可感觉他的态度总有点儿奇怪。阿兄可知道是为什么?”
文天歌叹了口气,道:“我原先也不知道的,只是这几年一直住在北辰镇,倒是长顺偶尔听人说起从前的事情,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的。本也不是什么好事,阿兄便没与你说,既是你问起了,也不妨说与你听听。你知道了原因,也就不奇怪了。”
他们的祖母原是祖父的填房夫人,老太爷嫡亲因一直没有生育,后来就做主给老太爷抬了房妾室,这妾室倒也争气,生了两个儿子文珂和文玠。这位原配夫人又将文珂记在名下,因此文珂虽是庶出,族谱上却是嫡子。这位原配夫人去世后,老太爷才娶了长歌和天歌的祖母。生下了他们的爹文钰。后头老太爷的另一房妾室,也生了个儿子,就是四叔父文玮了。
文钰年少聪慧,书读的极好,老太爷十分宠爱,到了文钰十岁时,已成了山阳远近闻名的小才子。文珂的生母宋姨娘觉得文钰威胁到了儿子在家中的地位,且看老太爷的意思,将来这个家业都是要交给文钰的,心里十分妒恨,便寻了机会,给文钰下了药物,倒也并非是想要文钰的命,那药只是致人体弱,并不至于丧命。
宋姨娘想的是,文钰身体毁了,自然没有力气读书,不能读书,哪里还会有什么前程?且老太爷也不可能将家业传给一个病弱无用的儿子。而她生的儿子文珂自小书读的也好,从前也总有先生夸赞的。最重要的是,在族谱上,文珂也是嫡长子。文钰这个正经嫡子不成了,自有她儿子出头的日子。
不想这事儿,因宋姨娘为人刻薄,时常虐待自己的贴身女使,其中一位女使因忍受不了她的打骂,便把她暗害文钰,给文钰下慢性毒药的事情,给抖露了出来。
事情闹出来,饶是老夫人性子再良善软和,为母则强,有人要害自己的儿子,她也容不下宋姨娘了。
可宋姨娘生了两个儿子,却是不好处置,若真要了宋姨娘的命,只怕文珂和文玠心中有恨,对文钰绝不是好事。老夫人一时也为难起来,最后还是老太爷拿了主意,要把宋姨娘逐出宋家。
宋姨娘因事发,心里怕的要死,老夫人和老太爷关了她几日也没有消息,宋姨娘越想越怕,还没等老太爷发话把她赶出家门,这宋姨娘自己上吊死了。
这一来,倒是不担心如何处置她的问题了。但文玠心里却落了恨。他不去想自己亲娘害人的事,只想着因为文钰这个从小就抢了他父亲的弟弟,他亲娘才死的。至于文珂,虽觉得宋姨娘做的不对,可宋姨娘又是为了她才行恶事,心里是连责备都不能,他原就觉得无颜再面对自己疼了十年的弟弟,宋姨娘一死,他心里和文钰到底有了隔阂。文钰虽无性命之忧,可到底坏了身体,一直到十五岁之前,都****病榻,别说读书进学了,差点无当平安长大。好在请了最好的郎中,调理四五年,这才好起来。
若不是这个原因,文钰也不会二十以后,才进京赶考。
文珂常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宋姨娘就不会去害文钰,说不定文钰会成为大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就因为这个变故,从前一样好学,同样被老太爷喜爱的文珂,从此不肯再读书上进,一径儿颓废了下来。老太爷也管过几次,只是他自己觉得对不起文钰,过不去心里的坎,老太爷见管也无用,最后也就放弃了这个儿子。
文钰倒是知道这事儿实不怪自己的兄长,然到底因着宋姨娘,他差点丢了小命,心里不怨也是不可能的。宋姨娘又因此自杀,毕竟是兄长的生母,兄弟两个再想同从前一样亲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文珂更是自觉无颜再见弟弟,两人自此形同陌路,文珂又有意避着文钰,因此这一对兄弟,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反倒甚少见面的。
后来文钰去了京城,两兄弟就更疏远了。
文珂嘴上不说,文钰中了探花,他心底里,却是为自己弟弟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