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棠巷里安静极了,熹微的日光打在墙头上,映出一段老旧砖瓦的轮廓。
巷子里微微吹着风。
借着这细软的微风,袅袅而来的是一阵花香。
一匹玉面青骢马,踏着轻微的马蹄,载着马上人,正缓步经过这微香四溢的小巷。
海棠巷之所以叫海棠巷,全因为巷子东头那株高大的海棠树。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海棠花也粉粉白白地堆积着,一簇簇开得正盛。
树本来长在院墙里,长了十多年,枝桠逐渐粗壮,后来便越过了墙头。每到春季,那纷繁的花朵便墙里墙外地开满了枝头,院中人家看来欢喜,那墙外过路的行人也跟着无端沾了些春意。
马上的少年自然也瞧见了这一树海棠。
他本是要从另一条路走的,但那余光一瞥,却生生被这海棠树吸引,打马转到了这生僻的巷子里来了。
没走几步,少年的马正到了树下,瞧那花儿开得正好,忍不住一个纵身,离了马鞍,跃上了那树杈。少年的身影顿时被海棠簇拥,隐在了花朵之中,那花树轻轻一震,飘飘洒洒,落下了几多花瓣。
他本只是想摘一朵花而已。
谁料这一跃,不止跃上了海棠树,也正好跃上了人家的院墙。伸手去摘面前的海棠花枝,余光所及之处,却忽然瞥见树下,竟躺着一个人。
少年唬了一跳,摘花的手也停住。
这个时辰,怎会有人睡在海棠树下?莫不是一夜未曾离开?
定睛一瞧,只见那模糊不清的晨光下,海棠树杈的阴影中,映出的竟是一张少女的脸。
少女有一张姣好的脸。从树上低头看去,她双颊泛着一丝红晕,仿佛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一身罗裳就平铺在地上,那些方才被他震下来的片片月白色花瓣,就轻轻洒在这罗衫上,也洒在她脸上。
这样的时辰,这样的一个少女,怎会睡在这里?
少年一时兴起,没想到贪心摘一朵花,竟也有这样的奇遇,一时看得呆了。等待回过神来,便听见院子那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多时,那回廊的拐角处,便出来一个梳着双环小髻的小丫头。小丫头先探出一个脑袋,左右望了又望,这才瞥见睡在树下的少女,蹑手蹑脚朝这边过来。
少年见此,悄悄挪动脚步,又一个纵身,无声落了下去。
小丫头奔了过来,她一心只顾着地上的少女,全然没听到那细微的衣袂之声,也没听见那轻微的,渐渐远去的马蹄。
“小姐……小姐……”
小丫头悄声呼唤,晃了晃被那海棠花瓣铺了一身的少女,兀自嘟起了嘴巴。
“大清早的,非要来摘花……摘就摘罢,居然还睡在这里了。亏我为你担心了这么久,你倒是睡得熟,叫也叫不醒……”
一面低声唠叨,一面又伸手去推她,那小姐还是没有醒过来。
小丫头撇了撇嘴,忽然瞧见落了一地的花瓣,便立刻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又高兴起来。撇下躺在地上的小姐,自顾自地将那散落的花瓣,一片片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这花瓣可落了真不少,不仅小姐的身上有,脸上也有。还别说,小姐也真会挑地方睡,这一片片花瓣落在身上,可真是美极了,就像小姐平日里念的书里说的那样美。
可是……这地上好像有点太凉了,小姐她就不觉得冷么?
小丫头的思维仅止于此,想到了她会冷,却没想到要把她弄回去,也没想着给她披上些东西。
她一片片捡完了身上的花瓣,就又去捡脸上的。
范婉儿在睡梦之中本就觉得冷,此刻又感觉脸上忽然一阵阵地发痒,想动动身子,于是便醒了过来。
“阿嚏——”
小丫头立刻唬了一跳,连忙伸手掩住她嘴巴,那手中的花瓣也惊得洒落一地。
“小姐,你小点声……小心给大夫人花姨娘听见了!”
范婉儿一把打掉她的手,皱皱眉头。
“弄珠……我这是在哪啊?”
说了这句话,仿佛没睡醒似的,伸手敲敲自己的脑门。
“在哪?在后院的海棠树下。天还没亮就偏偏要摘花,谁知竟睡在了这里。我若不来找你呀,一定又是被大夫人发现,到时候你就等着跪祠堂罢!”
小丫头弄珠嘟着嘴一阵数落,一面伸手来扶她,可范婉儿却好像仍没醒过来一般,转头望了望,神情又跟着迷惘起来。
“后院……”
抬头再瞧瞧上面的花树,“海棠树?”
“嗯,对呀,小姐你不会睡了一觉,睡迷糊了罢?”
范婉儿仍旧迷糊:“海棠树……我,我难道在咱家老宅子里?”
弄珠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了,连忙伸手向她额上摸去。
“小姐,你别吓唬我,这大早起的,你若是摘花摘出了毛病,大夫人可饶不了我……”
范婉儿没有心思理她,继续直勾勾地瞧着顶上的海棠树。
没错,这正是老家老宅子后院的那颗海棠树,就在前年,也就是她十三岁的那年春天,她还曾经为了偷偷摘花,而从海棠树上掉下来过。
当时后脑勺还跌出好大一个口子,伤好之后,被大夫人罚去祠堂跪了半个月,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都记忆犹新。
说起后脑勺,这就跟着觉得痛了。
范婉儿紧皱着眉头,扶着弄珠慢慢坐起来,那本来散在衣襟上的花瓣纷纷掉落。
“弄珠啊,我头好疼……”
一面说,一面伸手往脑袋后面摸去,这一摸不要紧,那只手顿时停在那里,脸色也跟着忽然变得煞白了。
弄珠一看,立刻唬了神,结结巴巴: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伸出手来迟疑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你别吓唬我啊,要不……咱别在这坐着了,先回房罢,好不好?”
范婉儿仿佛没听到她的话,眼睛不知看着什么,愣了片刻,这才将目光收回,盯在她脸上。
只见她缓缓把脑袋后面的手收回,伸到弄珠面前,弄珠眼睛一瞪,登时吓得大呼:
“啊——血!血!”
范婉儿苦着脸,也低头瞧向自己的手:
“我的天……真的……是血啊……”
话音刚落,“咕咚”一声,又栽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