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楷书写的工整又有灵气,没个二十年想来没能有这份功底,小姑娘,这字是你家人写的吗?”世间文体不下十几种,可童凯就是喜欢工整,若写不好则是匠气十足的楷书,如今见着小小摊子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一笔字,已有年月没见过的他,见猎心喜顾不上其他,就对着看摊子的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问道。
“童老师?”乐溪看着摆放整齐,又用干净石头压牢的春联,刚想趁着无聊再剪些窗花,和喜庆的纸画,没想到刚低头拿剪刀和红纸,就听见有人赞她的字,听着声音有几分熟悉,抬头一看果然是认识的。
“你是?”被乐溪称作童老师的童凯,已有些年月没听见人这么叫他,见小姑娘才十几的年纪,该不是他曾经的学生,疑惑的问道。
乐溪见他没有认出自己,脸上也没有露出尴尬着恼,原本两人见面也不过两三次,而且最后一次也并没有见到人,女大十八变,这又过了几年,乐溪多少也有些变化,这个童老师认不出她,也没有什么可怪的。
不过她早就听大哥说,四人帮一粉碎,接连又是三位领导人过世,没有了有胆量和功夫出来折腾的人,他这个因为一句感叹的话,就被写大字报批斗的老师,总算是得以囫囵隐忍的等到得见天日的一天。
“童老师,我是李乐海最小的妹妹乐溪。”
“哦,是你啊,看着比小时候高瘦了,也漂亮了很多,你不说我还真是不敢认了,自从回来镇上,就想着去你家看看,那几年也就乐海领着你们去看过我,可,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才迟迟没有去。”童凯说道这个,心里真是满腹酸楚和惭愧。
乐溪不知是不是曾经当过老师,对童凯这个大哥大姐的中学老师,在从两人那里听来的一些事情,童凯老师从来对班上所有的学生,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就算是蠢笨的人,只要他有向学的心,这个童凯老师,都会帮着他一点点进步。
所以乐溪对他很是钦佩,这么有责任心的老师,在后来所见已经不多,就算是乐溪自己,也被后来的奖金和升职迷花了眼过。
“哪里需要这样,大哥大姐常常在家说童老师的好,如果没有您的悉心教导,大哥大姐他们哪里有那么好的成绩,这次高考恢复参加考试,还得了县里理科的前两名,就是市里也是前五名里的。学校的话,大哥报的是燕大,大姐则是想读法律,所以去了中国人民大学,毕竟有中国两个字,学校应该是差不了。”乐溪还是记得眼前的童老师,并不是很熟悉的家人,所以说话还是添了几分糊涂。
童凯教了那么多年的书,要说印象最深的就是乐海乐湖两个兄妹,他们真是不止学习好,举一反三那是张口就来,还常把他堂堂师范类学校毕业的老师,问的是要回去想个几晚,但是他并不觉得厌烦不喜,反而最是喜欢李家两兄妹,只是后来去到县里的中学教书,虽然没能有幸再交到李家的老三,可也是知道李家老三和乐海乐湖一样,而且脑子更是活泛。
“燕大和中国人民大学,都是很好的学校,这个不用是不用担心的。”
“童老师?”童凯笑着劝说的话还没完,远远见着摊子前有人一直不走,看着也不似是要买东西的,乐湖就急忙抱着乐洋回来,没想到一看竟然是她的老师,惊喜的喊道。
“李乐湖,都长这么大了。”
“童老师,大哥和俺说您回来镇上,可俺和他去您原来住的地方,问了好几个人都没见过您,您现在到底住哪儿啊?”乐湖着急的问道。
什么时候都有好孬的老师,对于好学生的乐湖来说,那些老师都会特别优待,并没有对她为难和无视的,但乐湖虽然性子不喜争闹,可对那些只看得见好学生,对学习吃力的学生,就整天一副臭脸,还整日的拿他们这些学习好的,去语带讽刺的说那些学习差的。
弄得整个班上,一点融洽的感觉也没有,向来就是学习好的一堆,学习中等的一堆,学习差的在一堆,乐湖不能不说是护短的,生出这个心思来,当然也是当时班级里,有个基础不好学习吃力的,就是她打小到大的好朋友,明明每次好不容易帮她补课,让她有了一点自信心和进步,转天一个提问紧张没马上回答出来,就又是一顿冷言讽刺。
弄到最后乐湖难得班里唯一的临乡好友,初中第一年下学期就不读了,第二年就被家里拉着嫁了人,如今虽说也是有夫有子,可是却因为是为了她大哥换亲,在婆家没有一点地位,还因为嫁了人就生了一个儿子,这两年没少挨婆婆的打骂,只是她丈夫人还算明理,虽然也不会明着帮忙,却也会在每次她婆婆生气的时候,出来说几句话打个圆场,才让她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真要说这样也就罢了,毕竟村里和乐湖同年的,李家村和陈家村都没少只上完小学就不上,待在家里没个两三年就嫁人的。
可人就是有了对比,才会对喜恶更明显,到了初二换了童老师后,因为每年都有退学的,班级升一届会重新分班,乐湖又有了同村或邻村的同学,这次明明他们成绩也是中下,可童老师课还是照样上和教,可下了课或是仔细的时候,都会把学习基础略差的学生,专门找个时间补习基础课。
这么一年下来,有不少原本只想混下来初中毕业的同学,有很多都吊车尾考上了高中,当然可能就是某镇上的高中,但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也就是有这样的对比,乐湖在遗憾好友的没坚持时,对负责人的童老师更是钦佩,之前在乐湖去县里上学,知道了这位童老师被批斗的事,每月也会省些粮票和钱出来,只因为哪里乱大哥不许她去,乐湖只好每月都把钱给大哥,让她帮忙一起送过去。
心里还很遗憾,没有了这么好的老师,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
童凯不知道眼前的学生,对他的评价会这么的高,只是对她一连串关心的话,心里觉得很是暖和妥帖,“都是要出去上大学的了,自称还是用土话的‘俺,’赶紧快点改了吧。”
这话一说,见着乐湖羞的脸颊通红,童凯笑笑又说道:“原来的地方是镇初中老师分的房子,原本就调去了县里初中,回来肯定不好回去在住,不过我原本就是镇上临边村子的,家里还有老房子来镇上也方便,所以也跟住镇上没差什么。”
乐湖是个细心的,当然看到童老师,在说到老房子时,眼中闪过的悲伤,只是在人来人往的集市,她也不好问的太过,就在童老师要走时,问过记好他住的地方。
看着原本记忆里挺直的脊背,如今已经才三十多的年纪,就有些不自然的驼背,头上也已有了斑白的头发,心里很是难过,轻叹口气的低声说道:“不知道童老师还能不能再教书。”
乐溪在一旁看着,见那位童老师受了那么多苦,可如今身上并没有一丝颓废,想着他该不会就这么简单被打倒,听见了大姐的话后,笑笑说道:“一定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