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略骑着一匹马,马蹄声在这寂静小道上格外的清晰,早已下课,但自己不知为何却不想回到那个诺大的宫殿里,一拍马臀,飞驰而去,而身边的侍从一怔,立即策马追赶而来。r
两旁的景物一一飞速的向后飞掠,借着疾风,想吹散心中那些黯然。身后马蹄声劲急,侍从骑着马已赶了上来,叱喝停下,景略这才惊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奔出了很远,透过树林竟可以望见青砖筑成的宫墙,便慢慢的放缓速度,又原路绕回。他翻身跨下那匹青马,厩苑内饲养马的仆役牵马离开。r
阿宝叱责起陪练的侍从,“怎么回事,万一殿下摔伤了怎么办?”r
马童跪在景略的面前,低着头,对于方才发生的事也是心有余悸,殿下只不过七岁,还不能完全的控制一匹马,虽说都是经过了驯良,但力气与身长毕竟有限,若是摔下来必死无疑,想到此,心底一阵发寒。r
“是本宫太心急了,起来吧。”他扶起身前的马童,便离开马厩。r
一路走来,他想起那个古怪的公主墨离,与自己生辰相同,却有着与年龄不同的冷漠,对于她,他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与怪异。近日发生的种种都让他迷惑不解,却又不知到底怎么了。r
她是已逝潇妃的女儿,阿宝说,潇妃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后宫当中无人能及。曾是父皇最宠爱的人,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失宠,贬为庶人却没有逐出宫,而是搬到瑾萱宫,后来没过多久因难产就结束了年轻的生命。那时,太后下令,不许妄自言谈此事,而父皇也下诏恢复潇妃身份,严禁蜚短流长。曾有宫女因在父皇面前提及,便被廷杖而毙。从此,那便成了宫中永远的禁忌。当然,这是自己立誓给阿宝,阿宝才悄悄告知他的。r
圣祖有制,妃罪,子由后养。可父皇似乎忘了在那个冷宫中还有一个女儿,不闻不问,就这样一晃七年,却不知为何又让她到书院读书,众人皆是茫然。r
一路信步走来,景略发现自己来到了清华宫。在回廊中踌躇了一会,还是迈步走到了宫门外,高公公通传之后,便领着景略进去。宫内安静至极,银壶滴漏不时发出滴答的声音,如此细微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确是那么突兀,铜炉中冒出袅袅青烟,玫瑰香充盈整个宫殿。r
燕后细细的看了看自问安完便一直垂首而立的景略,七年来,由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婴儿慢慢的长大,眉目竟与那人是多么的相像,眼神清澈如水,能够涤净人世间的一切丑陋与罪恶,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自己都不敢凝视那张脸,看的久了,仿佛那个人站在面前,身后是一片暗红色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如火,如荼。归去哉魂来兮,是谁在耳边低吟,那句古老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盘旋,停下------r
茶盅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r
底下的宫女面面相觑,不知燕后为何会拿着茶盅砸向三皇子景略。幸而只是在半途中落下,再稍微使点力,便不可收拾了。r
燕后自惶恐中猛然回过神来,一阵疲惫,待往榻上走去时,发现景略竟还在这里,眼中是不可置信与哀痛,蓦然间,燕后心血上涌,莫不是他明白了什么,为何表情是那么的怪异,不--不可能----想到此,推开宫女,步履有些慌乱的走到景略的面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的握着那小小的肩,“略儿,你懂母后的,是不是?母后也是不由自主的,你晓得-----不,你不懂,你告诉母后,一切都不懂,快回答母后------。”燕后喃喃自语着,手抓的更紧,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汹涌的记忆几乎淹没了她眼前的一切。r
景略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压的喘不过气来,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害怕与失措。r
燕后身边的大宫女李姑姑一脸焦急的扶起燕后,“皇后娘娘,您怎么了,景略皇子被您吓着了,娘娘------这帮没长眼的奴才,娘娘身体不舒服,还不快来搀着娘娘去休息。”两个宫女赶紧上前来搀着燕后进入内室。r
李姑姑弯腰低头道:“殿下先回吧,娘娘身体有些欠安胡言乱语,殿下不必当真,改日再来吧。”景略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清华宫的,方才见母后的眼中凝聚着难以言谕的悲伤和如此明显的恨意,竟是如此赤裸裸的展现出来,冷的让他不禁打了寒颤。那种骇人的表情,眼神是那么的飘渺如云,又是那么的冷冽如针,看着他,仿佛又透过他看向某个人。站在落月亭中,疏离枝桠随秋风轻轻摇晃,满目尽是腐烂的叶子,那些清新那些嫩绿早已不在,惟有铺天盖地的腐烂气味留下来,景略衣袂翩然,一时默然,心事苍茫,眼睛迷濛一片。r
安阳宫里,孙太后与宛贵妃凭栏而立,面色凝重。r
“宛晴,不是哀家说你,你在宫中无子嗣,如何保得住孙家的地位。”太后望着自己依然年轻美丽的侄女,只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啊。r
宛晴何尝不明白在这后宫若是没有姑姑仰仗,自己恐怕早已是一个弃妃,又何来今日。可也不能再招堂妹入宫,况且圣上早已立下诏书,不再选妃。r
“姑姑,在等等好吗,父亲已经在找名医了,马上就有消息了。”r
“孩子,姑姑也是为孙家着想啊,你的父亲又是个不成器的,南风竟是个傻子,你又没有子嗣,孙家不能绝了啊。哀家也没有几年盼头了,日后燕翎那个女人定不会放过你,你在宫中又如何能待下去。”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孙家该何去何从,太后心底一片担忧。r
宛晴也是骇然啊,不知为何入宫八年来,其余各宫皆出子嗣,唯独自己没有,吃过多少名贵药材,依然不见起效,又请过多少太医望诊,皆问不出个所以然。在这深宫中,诞下皇子才是妃嫔最重要的,可保宫中地位,可偏偏燕翎那个贱人却诞下两子一女,真是不公。r
“姑姑,待今年过后,如宛儿还是不行的话,就从孙家旁系里挑选女子入宫吧,宛儿绝无怨言,就算我痛苦,也决不让她快活。”r
“好吧,哀家也是想为你以后找个依靠,轩儿纵然孝顺,也不能保我孙家在下任储君登基之后地位不变啊。”孙太后语重心长的劝解着,一旦自己归西,她就会明白了自己今日是在救她呀。r
若燕翎的子嗣继位,孙家便要瓦解,唯今之计要做好万全之策。r
“宛儿,今后你要好好的对待云妃和兰妃,多去关心景辙与景洛,知道吗。”r
“姑姑,难道-----------。”宛晴不知该怎样去言明此时的心情,任是如何,自己决计不会想出有如此筹划。皇宫,这个在外人看似华丽的地方,其实就像个巨大的坟墓,一个染缸。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与纯洁,染黑了多少人的眼睛与心灵。姑姑已不是当初那个为自己温柔簪发的人,而自己亦不是那个盈盈少女了。r
“万事都要做好准备,不能保证我孙家出皇子,但决不能让燕翎的儿子坐上龙椅。”太后的眼神如波涛般起伏,古旧的雕花窗阑外,落日流淌无声,将剪影扯得支离破碎,亦如心。
